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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藥幻酒,詭謀終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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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藥幻酒,詭謀終露

楚沅與蒼婧之前所見柔弱之狀全然不同。薄衣襯窈窕,幾縷發絲落在臉頰兩側,眉眼蘊笑似觀盡人意。

蒼祝眉目睜裂般,“放肆,誰讓你們進來的。”

蒼婧不管這些,她想把蒼祝拉起來。可蒼祝太沈了,也絲毫沒有動身的念頭。

蒼婧只能半跪在地,晃著他,“你給我醒醒,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麽,你認不認識我是誰。”

蒼祝雙眼迷離,蒼婧奪了蒼祝手中的酒聞了聞。酒中有股怪味道,甜膩苦辣,蒼婧轉頭質問楚沅,“你給陛下喝了什麽?”

她道,“不過是酒。”

蒼婧立刻把酒給馬宴,“拿去給侍醫,趕緊傳他們過來,快。”

蒼祝一眼望去都如虛影,但他聽到了蒼婧的聲音,他知道她是誰。

他心中苦悶一洩而出,“你為什麽要來吵朕的美夢。朕求千秋萬業,與天同壽,結果出血光之災。朕一心為大平的千秋萬業,出戰韓邪,結果百姓罵朕是昏君。朕還能幹什麽?”

“陛下,長公主這是僭越。”楚沅在側喊道。

蒼婧根本不管她在喊什麽,就令道, “把她先帶下去關著。”

司務令帶來的宮人朝楚沅而來,楚沅立刻躲在蒼祝身後,“陛下救我,長公主動用私刑,對您不敬。”

“誰敢放肆。”蒼祝雙臂揚起,攔在楚沅身前,直呵來者。

司務令為難不已,“長公主?”

“陛下還不知她是誰,她是燕王的妾。”蒼婧繞過蒼祝朝楚沅走去。

蒼祝卻渾渾噩噩的,根本沒聽清,“什麽妾?誰?”

楚沅偎在蒼祝身後,“陛下,長公主胡言亂語,心有異心,你要殺了她,你必須殺了她。”

殺喊此起彼伏,尖銳地刺入了蒼祝的耳中。他看看蒼婧抓過楚沅。

楚沅奮力求救,“陛下救我,長公主不敬陛下。”

蒼婧朝著楚沅打下一耳光,將她扇倒,立刻吩咐道,“把她帶下去。”

也就在同時,蒼婧應聲倒地。那一刻,蒼婧都沒有反應過來,手肘重重地撞了一下地面。

蒼祝推了她,站在她面前一副昏沈樣,“你們為什麽不懂朕,總和朕對著幹。”

疼痛不算什麽,唯是失望讓蒼婧崩了理智,她痛心疾首,“你知不知道你二皇姐去了順寧殿就不見了,你知不知道蕭夫人為了你日日難受,你知不知道玥兒吵了好幾天要見爹爹。你就這麽喜歡聽讒言,就這麽喜歡沈在你的夢裏。”

“你閉嘴,你偏袒別人就不要管朕。”蒼祝捂著雙耳,這些哀斥他聽得頭疼。

他們不懂他,所以他只想在夢裏享受著登高一呼,人人崇敬。

鐵甲與冷劍和著沙啞的步調,如犀冷的光斬斷昏暗。

門外魏侍醫已至,快步進來的是蕭青,他提著一壇冷酒。

蒼祝怒問,“又是誰。”

“蕭青。”嚴厲之聲傳來。

蕭青?蒼祝聽了這名字,拖著困重的身軀去看。他看不清,朦朧的夜裏燭光一片,照在了盔甲上,閃出幾縷光。

那光刺目,照入不眠一宿的雙眼,蒼祝一時難以忍受,閉了閉眼。

那大將軍、長平侯一身盔甲威武依舊,然帝王頹靡不振。一張臉透著醉酒的通紅,衣松散,眼浮腫烏青,整個人都像浸泡在酒裏發了爛。

蒼祝還看不清現在的蕭青臉色有多麽可怕。

楚沅看得清楚,蕭青渾身充斥著鐵一般的肅冷,他一手提著酒,一手扶起了地上的蒼婧。僅僅那一刻他是溫潤的。

再當他目光擡起時,似劍影殺過。

楚沅縮到蒼祝身側,“陛下,長平侯無禮,陛下要罰他。”

“沒錯,是該罰,”蒼祝只看得一道光在眼前晃著,他便對著光說,“朕罰你喝酒,要罰到你和朕一樣醉。”

“你很喜歡讓人喝酒?”淡淡之音漂浮而過。

蒼祝看不清蕭青,但心頭蕩起了熟悉的恐懼。

蕭青眼底深幽幽的,形如疾風。他拎起了蒼祝的衣襟,把他整個人提了半身而起,“你喜歡賞人酒喝,我現在把酒還你。”

冷酒直接朝蒼祝灌下。

“蕭青。”蒼婧驚嚇奔去。

蕭青沒有停手,蒼祝被倒了一壺酒,掙紮著又難以脫身。酒嗆入鼻中,蒼祝揮動雙拳,然他四肢疲軟無力,只能任由蕭青灌著,帝王之態全無。

“你現在醒了嗎?”蕭青把劉壺摔在地上,推開了蒼祝。

陶碎聲裂,一些不可釋懷的過往都在這一聲碎裂中迸發。有的人可以忍,但忍著不代表他心裏毫不在意。反而壓了太久,難以說盡。

“夠了,夠了。”蒼婧從後抱住了蕭青,短短一靠他,她能感覺到他的憤怒。但這種崩裂的局面,撕毀了她一直以來的幻想,她開始覺得害怕,便要阻止它繼續崩壞。

蕭青握住了她的手,壓下了他的憤怒,低著眼睛一直看著蒼祝。他為她再次容忍,她便忐忑地找到了他身前,為他擋住那個落魄的帝王。

酒已經讓蒼祝的雙眼痛辣不已。他閉緊了眼,眼前耳邊是許多混在一起的過往,他送人的酒,何止這一壺。他神智恍惚不已,又聽得楚沅的聲音,“陛下,長平侯如此無禮,是仗著長公主和蕭夫人來忤逆君臣之道。”

這一言又戳了蒼祝的痛處。他和蕭青之間的君臣之道是有那麽點顛倒了,何有君怕臣之說。

蒼祝擦了擦眼,指著一處,覺得那是蒼婧,就像弟弟在撒潑,“你告訴朕,現在蕭青和朕作對,你選誰。”

蒼祝指著柱子,在地上瞪著腳,他發現指錯了,又把手移過去。

蒼婧對這個弟弟又起了點可憐,但又無奈,“他和你作什麽對了?”

蒼祝嘴角耷著,含著淚,他委屈極了,沒有了自制,也失去了自控,“他就是和朕作對了,可每次你都說他是對的,以前你說朕是對的。”

他又像個幼稚的孩子。

蕭青看不下去了,“對錯也有個公道在吧。”

“朕就是公道,朕做的都是對的,”蒼祝抓過身後的楚沅,按著她的脖子讓她直面前方,“你看看,這是你以前仰慕的長平侯,你說是他對,還是朕對?”

他在宣示他此刻的勝利,僅僅以一副醉酒之態宣示他帝王的威嚴。楚沅領會其中,配合地露出崇敬,“陛下於萬人之上,當然不會有錯。”

蒼祝對這份崇敬很是滿意。

蒼婧對眼前的一幕不敢置信,她似在看一片沼澤。沼澤裏有蒼祝,蒼婉,蕭如絲,他們每一個人都在往下沈著。她以為先把蒼祝從沼澤裏拉出來,他們就都上來了。

可她想錯了,在沼澤之中拉下蒼祝的到底是誰?

是一個女人?

當然不是,是他自己。

“你還講不講道理,真的要變成昏君,放任自流?”蒼婧哀憤。那個聰明至極,運籌帷幄,心懷天下,殺伐果斷的帝王,竟然昏了頭。

蒼祝聽到昏君這個字眼,渾身得血液都似滾燙,他掐著楚沅的後頸,陰著目光,“你這麽會猜人心,那你猜猜他們在想什麽。”

楚沅神情一凝,她近乎覺得毛骨悚然。她被帝王揪著脖子,像一條狗去嗅別人。

“奴家不猜不喜歡的人,因為他們不配。”楚沅只願以此糊弄過去。

蒼祝又一掐楚沅的下巴,把她的臉直向了他們,“既然你可以知君心,那他們之心想必不在話下。”

楚沅頭一回感覺到帝王之心難懂,她目露恐懼。

大平的長公主和長平侯當然看不慣他如此,他們目中根本不像帝王那樣貪婪。他們只有憤怒,越來越多的憤怒。

“他們什麽都不要。”楚沅道。除了說這個,她說不出別的。

蒼祝忽而長笑,“錯了。他們什麽都要。他們在一起,說著什麽都不要,可明明什麽都要。”

一個帝王抓著一個女人,以此作為消遣。蒼婧看著惡寒,她幾乎認不得這樣的人是蒼祝。

“婧兒,我們走。他喜歡怎樣都隨了他,我看他一個人醉生夢死到什麽時候。”蕭青還是難忍,拉過蒼婧。

“不許走,”蒼祝擋在了他們面前,整個人搖搖晃晃,“朕再給你加一萬戶食邑,朕……朕還有很多封地可以……你們不許走!”蒼祝捂著頭,頭痛欲裂使他一下跪倒在地。

帝王的威風再無,他說著什麽樣的胡話,怕是自己都不知道。大平的帝王何曾有這樣昏態。

蕭青和蒼婧終究沒有狠下心,把他扶住。

“皇城軍,把這個女人帶下去。侍醫,快過來。”蒼婧強令道。

殿裏亂做一團,楚沅失去了保護,被皇城軍強行押了下去。

過了半柱香,蒼祝酒醒了許多,再度擡頭,已看清了這裏的人。

蒼祝不知自己說過什麽,做過什麽,他只記得被蕭青灌了一臉的酒。

“蕭青,你竟敢這麽對朕?”被扒去臉面和尊嚴的帝王,對蕭青更是惱羞成怒。

“侍醫給你調的解藥,以酒加速藥性。我看你瘋瘋癲癲,給你灌灌,讓你醒醒。”蕭青的雙目直比烙鐵,烙在蒼祝的身上,讓他痛燙不已。

只有這份痛,才讓蒼祝看一看整個聖泉宮變成了什麽樣。

烏煙瘴氣,酒水灑了一地,解憂的美人早已離開,司務令和侍醫侯在一側。而他一個帝王渾身酒氣,濕噠噠的發沾著酒水,人不人,鬼不鬼。

蒼祝不自知,還在羞惱。

直到魏侍醫說,“迷藥解了,可陛下飲的酒還有致癮致幻之物。不知陛下食了多久,若是時間短,難熬幾日就過去了。若是時間長,就不好說了。”

蒼祝才徹底震醒,“她給朕下藥?”

“迷藥加致幻之物,可讓人昏昏顛顛,如臨夢中,神智不清,連人也看不清。”魏侍醫道。

蒼祝才覺了害怕。

蒼婧對魏侍醫道,“楚沅來旬安不超十日。”

魏侍醫稍有松心,有些僥幸,“成癮之藥,十日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陛下熬過七日,再不碰就好了。”

蒼祝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入了裏殿。他本想換身衣裳,可看到鏡子裏的自己,雙眼浮腫烏青,面容邋遢至極,又哪裏再是意氣風發時。

蒼祝又氣惱地沖了出來,“她到底是什麽人,朕要去審她。”

蒼祝感覺到了威脅,才開始懷疑楚沅,這個女人是一個可怕的妖魔。

“她是燕王的妾,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燕王教的。”聖泉宮外傳來了蕭如絲的聲音。

蕭如絲這一語撕破了太多的偽裝,蒼祝驚恐地退後了一步。那是燕王的妾啊,根本不是什麽聖女。他深受打擊,沒有了心力,一點聲都不出。

“我搜過了順寧殿。”蕭如絲帶來了從順寧殿裏搜出之物,那是一盒褐色帶殼的果仁,盒子裏還有磨成粉的褐色粉末。

蕭如絲即刻讓魏侍醫辯。

魏侍醫一觀,戰戰兢兢道,“此物是麻賁。”

這幾日的醉生夢死已經叫蒼祝昏了頭。唯是楚沅遞給他的酒觴還在眼前,他怕極了,“那裏就是下的迷藥和麻賁?”

“正是。”魏侍醫道。

“傳聞此物久服,可通神明,”蒼祝皺著眉,“原來是致癮致幻之物。”

“麻賁,”蒼婧唇微涼,緩緩走向魏侍醫,懷疑地看著他,“當初你們獻給長平侯的止痛藥方裏,軍醫說裏面有成癮之藥,藥方裏就有麻賁。”

僅僅試探一問,讓殿中突靜。

魏侍醫就立刻跪倒在地,“臣……臣不敢。那是黃侍醫被貶,他自作主張。他是燕州人,他親戚還在燕王王宮裏當侍醫。”

“燕州,” 蒼婧一驚,這片沼澤比她想象得更大,也許很早之前就已經布下了,“把黃侍醫帶來。”

很快,黃侍醫被押了過來,順寧殿裏搜出的罪證擺在他面前。

黃侍醫見麻賁,骨軟一般跪地難起,“當日長平侯重傷,麻賁是我燕州的親戚給我送來的,他說此物止痛最是有效。”

黃侍醫不敢看面前的人,但聞蒼婧逼問,“你為侍醫,你會不知此物致幻成癮?”

黃侍醫惶惶,“少量用之,應是無妨。”

“荒謬。此乃毀人心智之物,你可是受了燕王指派。”蒼婧怒極。

“臣與燕王絕無瓜葛,是臣與親戚書信往來,談及被陛下貶斥,臣只字未提其他。他便寄了我麻賁,道此物止痛有奇效,念我若逢傷者,日後可用,興許可立功。”

蕭青拉過蒼婧,看了眼皇城軍,“把黃侍醫先行關押,等司務令問責。”

層層撥開雲霧,還未見到盡頭時。蕭青支走黃侍醫後就道,“如此看來,燕王早早知道我當時受傷。”

“當日你昏迷不醒,消息緊閉,連我都不知,燕州怎麽會知道?”蕭如絲揣摩著看了眼蒼祝。

蕭如絲一問使蒼祝難言。

許是藥性仍在,許是酒未徹底醒來,紛亂的現實總比美夢殘酷,叫人無法面對。他遠想不到燕王一場局早早開始。

“別人不知道,可刺殺的人知道。燕王定和章氏親族有密連,”蒼婧此刻想到了一個人,“馮莽。他母親心不死,他也會心不死。而且就是他告訴婉妹妹我們這裏出了事。”

若非見了今日蒼祝,蒼婧還不知麻賁之毒辣,致幻致癮,只知沈迷,不知現實。

蒼祝正垂頭喪氣,蒼婧不管他是否清醒透徹,她都道出了一個可怕的事實,“燕王就想要用麻賁來毀掉蕭青,毀掉大軍之首。你說他其心如何?”

“他真的要攪亂旬安,真有反心?”蒼祝頭仍是作痛,不住痛喘。

“有些事下官審到了,事及重大,陛下請閱。”司務令遞上罪錄,他把從順寧殿宮人口裏審問到的所有事都記下了,上呈給了蒼祝。

“其實這次我來,是要呈一封奏書給陛下。”蕭青呈上的是一封和劉昂聯名寫的奏書,還有一袋三十株錢與奏書同呈。

聖泉殿裏頃刻變得靜寂無聲,蒼祝的臉色異常的難看。

蕭青壓了幾分氣,道,“我們先出去等吧。”

所有人都隨蕭青默聲退出,守在聖泉宮外。

聖泉宮中頗為安靜,無人去擾,蒼祝的臉色差得很。月光通明,窗臺明亮,蒼祝花了很久的時間去看清這些字眼。

一份罪錄,一份奏書,三十株錢擺在了一起。

蒼祝先行拿起蕭青的奏書,這已經成為他的習慣。從來,看蕭青的奏書總比看別人的簡單許多。

蕭青之書奏道:

今我與劉都內討教他要奏之事,與他同往集市,恰遇我那嫂嫂阿淳。

她與我道,陛下當時買豬,豬腿肉沒要,一直想把錢還回來,但不知怎麽還好,見了我,這才給了我。

她更有話要問陛下。她當時與陛下說,打勝仗是我一人之事,與當今天子無關,而且天子是昏君。陛下一聽,轉頭就走了。可陛下為何不問她緣由?

陛下可知,近來小吏常以陛下納妃辦宴為由征稅。阿淳賣豬的稅收已經漲了兩回,增加了六成,養豬的稅收又增加了六成。其他販業,一樣是贈稅少則五成,多則八成,理由都是陛下要納妃辦宴。百姓苦於賦稅,才罵陛下昏庸。

百姓之怨,在於賦稅猛增,苦不堪言。

奏書後同有劉昂列舉之證據,列明各行各業,賦稅增收之漲,亦有他為都內之時,所見之假賬。空報賦稅之漲,再強加於民,以此斂敗三成稅收。

一封聯名之奏,當頭一棒。錢侍良和餘幕生所道的天下富足就是這般來的。朝中喜報連連,旁人阿諛奉承,他還當真以為是太平盛世。

三十株錢壓在案上,這是當時蒼祝付給陶淳的買肉錢,看得蒼祝痛目不已。

但比起奏書,司務令的罪錄更叫帝王痛徹心扉。

從順寧殿的宮人口中審出,楚沅是由燕王親自教導。燕王告訴楚沅,作為男人的陛下喜歡什麽,作為帝王的陛下又喜歡什麽。楚沅那些動聽悅耳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經過燕王的細心斟酌和調教。

每一日,楚沅都把發生的事告訴燕王。每一日他們都制定著第二日的計劃,要把帝王的心牢牢握住。那些日子裏最動聽的話,是燕王一字字教她的。

了解他的不是楚沅這個女人,而是燕王這個男人。了解帝王的也不是一個聖女,而是想當帝王的燕王。

蒼祝捂住了臉,再看不得今夜美月。然月色依舊通明,照在聖泉宮的長廊裏。

那裏蒼婧、蕭青及蕭如絲正在等候。

蕭如絲還是插手了這件事,替蒼祝先行了一步。她始終放心不下,做了蒼婧口中去為他善後的女子。可做了才知,蒼祝所在意的是百姓道他昏庸。他這麽些天,一字不說,全藏在了心底。

一面是英勇蓋世,人人稱讚的長平侯。一面是昏庸無道,人人指罵的天子。君臣在百姓口中褒貶不一,此刻若有個人在蒼祝面前把他捧上天,那自然最是受用。楚沅就是那個人。

蒼婧和蕭青望願君心醒悟。蕭如絲卻不知她是否該有期待。

夜色正濃,更深露重,蕭青褪了披衣給蒼婧披上,“他若不醒,我也叫他醒。”

蒼婧擡頭瞧了他一眼,有些嗔怪他今日妄為,又有些放任他日後行事。

他們尋尋常常,平平淡淡,只需一個眼神就可明白彼此。他們同站一起,僅僅如此,就讓蕭如絲覺得無比孤單。

聖泉宮中傳出一聲長哀,蕭如絲收起了艷羨又自苦的目光,回頭擔憂一望。

馬宴卻只宣了魏侍醫進內。

“因食麻賁,陛下接下來會很精神。但精神過後,就會疲憊不堪,渾身難受。”魏侍醫道。

趁著精神,蒼祝去了宮牢。

宮牢裏漆黑一片,時至牢籠開啟,大平的天子再度出現在楚沅面前。

“你和燕王日日算朕的心,可是算足了。”

蒼祝已換了身衣裳,他看起來精神好多了。楚沅知道那是麻賁的功效,它可以讓人一瞬間精氣十足。

即便心存恐懼,楚沅也仍想堵上一把。因為她看到了帝王眼中的薄弱。

“陛下恨我是燕王的妾。我也在想,若我遇到的陛下而不是燕王,也許就會不同了。”楚沅沒有害怕,她坐在那裏等著他,用著嫵媚的眼神看著他。

她仍然撥弄著情絲,這是低劣的手段,是沒有一兵一卒的燕王唯一可用的計策。美人計是最下等的計策,可是蒼祝上了勾,中了他們的圈套。

“一開始你們裝成兄妹,說一個翁主愛慕長平侯,那就是計劃的開始。朕不明白為什麽要選擇這種借口。”他想要尋個明白,就像人死時想把一切弄清楚,知道自己為何而死。

楚沅便笑道,“燕王說,陛下最討厭的就是比他名望高的人。要讓陛下深陷於和長平侯的勝負之中,如此愛慕長平侯的女子轉而愛慕陛下,才能更能吸引陛下。”

蒼祝就是這樣步步皆入了燕王的棋局。

他不想承認這個潰敗,“朕在你們眼裏,就是這樣一個心性薄弱之徒?”

“陛下的心性不是薄弱,是被燕王看得透透的。”楚沅多少可憐這個陛下了,他好像完全不知道他的心性根本沒有多少。在面對巧言令色時,他幼稚得像小孩,連想都不想就信了。

“燕王他一開始想讓陛下大軍無將,可是沒想到長平侯捱得了痛,沒用止痛藥。他說長平侯若毀不掉殺不死,就只能去對付陛下了。這是比花心思去對付一個油鹽不進的男人更簡單的事。”楚沅道。

“你還想挑撥是非。”這些字眼聽著多麽入骨,蒼祝已是羞憤難當。

誰能想到他們擺布著他。而他當真任由他們擺布。

楚沅又看到了蒼祝的軟弱,他惶恐不安的眼神是最好的證明,“可陛下不就是在意與長平侯之間的輸贏嗎?長平侯在百姓心中聲望超過陛下,陛下就是想要勝過他。”

無論何時無論何地,就連剛才在聖泉宮裏,他都想拿她來證明他的一勝。

蒼祝已經回憶起了他的失態,回憶起了他在聖泉宮裏的瘋癲,“這些都是燕王教你的?”

燕王,看破了帝王,還用一個他的妾羞辱帝王。

“燕王只看出了你的野心,可只有我看出了你的悲傷。”楚沅走向了蒼祝,蒼祝有的恐懼油然而生。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個嫵媚的女人,而是一把刺穿他的劍。手握楚沅這把劍的人是燕王。

他教會他的妾了解帝王的喜怒哀樂,這在世間是多大的羞辱。

楚沅在他衣間勾勒著龍紋,她用著最崇敬的眼神仰望著他,就像之前那樣讓他沈迷其中,“你獨尊儒道,不是尊儒道,是想要天下人對你尊敬。可是你看看,長公主、蕭夫人、長平侯、臣子萬民,他們都不是真的尊敬你。他們只是把你當成了人,可你想做神。只有我,我尊你為神。”

蒼祝無法平靜得看著楚沅,他仍想秉持著帝王的威怒,可他是那樣軟弱無力地說, “你的手段也只會這些。”

“可是陛下,”楚沅雙眸含笑,若傷若憐與他道,“與我在一起,你是最開心的。不像他們,他們總是和你過不去,你又何必在乎我是誰?你留下我,我就和你在一起,獻給你最虔誠的叩拜。”

楚沅重覆著她的手段,她的話依然動聽美妙,將不堪化作利劍,蒼祝依然被抽去一層皮,再無什麽尊嚴。

“沒了燕王,你以為憑你的本事,能在朕身邊活多久。”

“沒了他不是更好。有了陛下,奴家又要燕王做什麽?”

蒼祝遲疑地一蹙眉,“你現在想投靠朕了?”

楚沅眉眼露出遺憾,“燕王說事成之後,封我為後。但其實他更希望血脈純正的皇族中人成為皇後。”

蒼祝清晰地記得,楚沅喊著要他殺了蒼婧。也便是因為這個緣由吧。

“那你覺得朕為什麽會留下你。”

楚沅撫弄著蒼祝的臉頰,將雙唇貼近,“陛下,如果祭祀那天沒有出事,我已經是你的皇後了。陛下要千秋萬業,與天地同壽,我就是神靈恩賜於你的皇後。你想做神,我奉你為神,只有我懂你,我們就是天作之合。”

美人用盡愛憐,說著只有她懂他。可是那一日,吉兆變成了噩兆,美事難成。

所以蒼祝眼前只有罪錄上的幾個字:致幻致癮,藥盛而死。

順寧殿的宮人供出了他們的計劃,燕王把她獻來,迷惑他,就是為了害死他。

帝王望著那個依舊在諂媚的女人,淡淡的眸子沒有任何的波瀾,俯首間又似而接受了她的情絲,貼在她耳邊,“既然是天作之合,那你要怎麽幫朕?朕被你騙了,也被燕王騙了,要怎麽信你?”

蒼祝想著他們的計劃,想著那個死狀。燕王要讓帝王在幻覺和藥癮中死去。如此,就沒有人殺帝王,是帝王殺了自己。他一直以來忘記了燕王的另一個身份,他是先帝之孫。

楚沅媚眼如絲,輕聲細語道,“燕王他沒有走,他在離旬安城不遠的淮陽。他要等到君臣離心,旬安大亂,然後近水樓臺先得月。”

“君臣離心。他的算盤真大,所以他挑撥離間,所以他謊言說盡。”

“燕王他一直認為,如果當年不是因為陛下繼位,他就不會從皇族血脈至親成了堂輩。在此世者,除了陛下,理應是他血脈最純,只要陛下一死,他再覆了自己的身份,他最該當上天子。”

話畢,花容失色,美麗的容顏漸漸扭曲。

楚沅不解地看著蒼祝,此時她的背後已刺入了一把匕首。

楚沅甚至都沒看出他的殺心,只看到了他的軟弱,“怎麽會?”

“怎麽會?你以為朕需要一個懂朕的女人?” 一刀又一刀,蒼祝用著最薄弱的樣子,用著他欺騙妃妾的慣用面容,把他的匕首刺入她的身軀。

直到瀕死的那一刻,楚沅才恍然,“你只是來問問燕王的去處。 ”

“問到的就是真的嗎,看來你並不了解燕王,”蒼祝推開了那死去的女子,擦了擦他沾滿血的眉眼, “把她扔到看不到的地方。”

蒼祝眉眼中仍是軟弱不堪。

把她扔到看不到的地方,就沒人知道那些事了。也就沒人知道他是因為害怕她才殺了她。他贏不了一個識破他陰暗的女人,正是他贏不了他自己的陰暗。

贏不了,便殺了,身為帝王的蒼祝還有這樣一條後路。但蒼祝不確信,那是否同樣殺死了他的陰暗。

蒼祝得不到答案,在這一場對決裏,輸的只有他。

楚沅的屍體被簡單捆綁,運出了宮牢。

夜深宮巷,陳培言遇到了運屍的車。他不敢多看,可由著破布捆包的屍體在顛簸中露出了手臂,他親眼看到了屍體的手臂上一點朱砂。

陳培言驚楞在地,他認出那是楚沅,他從沒想過,如魚得水的楚沅竟會是這個下場。

他心底只有一問,“如果連楚沅這樣聰明的女人都會死,在宮裏什麽樣的女人才能長久?”

楚沅的屍體扔下了深井,血染整片井水,臂上的朱砂浸在了井水裏,漸漸的被洗去這抹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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