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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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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閡

旬安的朱府徹底落寞,府邸被查封。朱正司之罪唯是那僭越之罪告示天下。

長街喧鬧的聲音一路傳著,在酒樓裏也紛紛言說朱正司的瘋事。席間也不過是陣陣笑談,笑聖人是常人。

蒼婧坐於酒樓之上,聽著閣外言,悠悠喝了口酒。世間啊還是未變,變的只有朝堂官署。

既然奉常妄圖以禮教逾越君權,蒼祝就將奉常改官名為太常,由丞相府中人任之,以儒為學,奉陛下為上。並任張長明為禦史大夫,擴權掌刑獄及定罪,升吏長方松民為廷尉,廷尉及吏府全於張長明管轄。司法越過九卿之上,張長明成了壓在九卿頭上的天。

蒼婧淡飲著酒,酒少許苦悶,想多飲些,忽然手中的觴被握住,“第幾口了?”

趙蔓芝就像抓住蒼婧在偷喝酒一般,一把奪了蒼婧手裏的酒觴。

蒼婧一拍趙蔓芝的狠手,可憐巴巴地拿回她的酒觴,“你不知道有句話叫天高皇帝遠嗎?我偷偷喝,難得喝,你還不隨了我。”

“隨你隨你,你若瞞得過長平侯,算你本事大。”趙蔓芝一抓案上的紅豆糕,甩了衣角便坐下。

蒼婧半飄了眼神,輕輕道,“你不說我不說,他怎麽會知道。”

趙蔓芝咬了一口紅豆糕,憋著笑,“心虛了吧。”

蒼婧聞著美酒,酒都在唇角了,還是放下了,“太守夫人做得有模有樣,戳人痛處也會了,再過不久能替嚴秉之審案查辦了。”

趙蔓芝一氣重舒,“別提了。現在一聽審案就頭疼。”

蒼婧一彈她的下巴,肉嘟嘟的甚是可人,“嚴夫人有何事為難?說來聽聽。”

“公孫老爺家的命案結了,可我始終無法明白那五個妾到底圖什麽。我問她們有什麽打算,她們就回了公孫府。唉!回去的時候就見府中已有新妾,年芳十八,”趙蔓芝極為遺憾,“以後啊,也不知她們什麽樣。”

“人各有各的選擇,她們離開公孫府也不知怎麽過活。” 蒼婧悵然,想起那跳下了祭壇的朱元曇。

禮教終歸還是深入人心。即便知道那是錯,可如朱元曇一般的女子,深信了大半輩子的事,怎麽也改不了。不是所有人可以做到面對人生顛覆的勇氣。

“我真是搞不明白,她們有錢有私宅,到底怕什麽。”趙蔓芝若是她們其中之一,得以出了那煩人的府邸,還不早早地跑了。

“怕做主吧,她們最怕的就是自己做主。”

看看這世間,能夠自己做一回主,決定人生之事的女子又有多少?

趙蔓芝一口咬了紅豆糕,塞得鼓鼓多有氣,“公孫老爺最是厲害,他都說朱老夫人殺了他的妾,這個節骨眼還能納妾。”她無多可為,莫過揶揄那公孫府了。

“不奇怪。只要有案底在,官府就要繼續搜捕,前主母成了重犯,和他納妾又無沖撞。”蒼婧晃了晃酒觴,這酒都聞著苦了,這就是朱元曇沒有辦法接受的原因吧。

“那他就不怕納回去的妾又被殺了?”

趙蔓芝坐在這裏為那些妾的來日擔憂,蒼婧就想到皇城那些士族,他們正在心痛九卿世襲的美夢破碎。因為九卿之首變成了丞相官署的人。

蒼婧嘆了口悶氣,“女人們坐在一起問妾的死活。可有三妻四妾的人,滿腦子想著九族共榮。你說這能是一回事嗎?”

從來就不是一回事,所以他們不在意妾的生死,也不在意朱正司真正的罪。朱正司死於逾越陛下,他的瘋,他的欲在浩瀚世間,如沙礫沈入了海底般平靜。女人的痛都不是他們的,朱正司的欲都是他們的。

趙蔓芝靠在案上,“那變成一回事很難嗎?”

“讓他們變宦人都不可能成為一回事。不過他們很快就會過女人一樣的日子了。”

“打住,官場那些事聽了頭疼。”趙蔓芝索性飲了少許酒。

蒼婧幹看著,嘴饞不已,就拿著酒壺聞了聞。豈料這當口,身側就坐了一人。一雙俊目直直看著她,仿若抓了罪證般。

蒼婧都來不及放下手中酒,就辯解道, “天地良心,只聞沒喝!”

蕭青和嚴秉之同來,一來就見了她們的夫人在喝酒。

嚴秉之心想這下不好,長平侯又要多嘴了。他心中默默為長公主捏把汗。卻見蕭青湊近聞了聞長公主身上。

嚴秉之這廂呆楞,還能這麽抓證據?

趙蔓芝看蒼婧好生可憐,就趕緊道,“我作證,我來後公主姐姐沒喝。”

蒼婧轉頭,可憐至極地一望趙蔓芝,“要作證幹嘛不做全套。”

“我不能做假證,我來之前,你喝多少我就不知了。”

蒼婧一點蕭青的鼻尖,把他推後了些,“我這酒絕沒多喝。”

蕭青抓罪證可是拿手,他那鼻子靈得很,蒼婧還有點心虛。

嚴秉之就在趙蔓芝耳邊低語,“長平侯為什麽老管長公主喝酒?”

嚴秉之的嬸嬸臨走時和嚴秉之說,“小侄啊,你好不容易討了媳婦兒。你學不來你叔叔吟詩作賦,討人歡心,可總這麽呆板不好。你就和長平侯學學。”

嚴秉之就特意觀察了觀察,發現長平侯什麽都順著長公主,就是喝酒這事上管得特別嚴。

嚴秉之不知這事該不該學。

趙蔓芝對嚴秉之道,“只聽說長公主以前一不開心就喝酒,喝得特別兇,傷身也不管。”

嚴秉之終是搞明白了,原是前車之鑒的緣故。嚴秉之又問趙蔓芝,“那你不開心會做什麽?”

趙蔓芝想了想,“找人打架。”

嚴秉之捏了捏自己的兩只胳膊。

趙蔓芝不知他一個人點頭振奮些什麽,好像決定了什麽大事。

這會兒蕭青手肘一撐案,似個破案奇才,“依我之見,八觴打底。”

“八觴?簡直胡說,我可是三觴就倒!”

這等話莫說蕭青,趙蔓芝都不信,還捂住了嚴秉之的耳,“公主姐姐,你莫帶壞別人。”

蒼婧看著趙蔓芝都不留情,就拿起酒觴,“不信我喝給你們看,三觴就倒。”

她就在蕭青的眼皮子底下,把酒送到了嘴邊,可蕭青只是笑著看著她。

蒼婧這酒都下不了口,來回試探了幾次,蕭青就是一副放任的樣子。

“你今天怎麽不管我?”蒼婧在想會不會有什麽事發生了?

蕭青捋過她耳邊的發,“人這一生,開心就好,知你嘴饞,想喝便喝。你也是知道分寸的。”

“稀罕事,”連趙蔓芝都覺稀奇,反手一戳嚴秉之的臉頰,“長平侯這是怎麽了?”

嚴秉之也不是很明白,但大概明白那麽一點,“長平侯好像想開了什麽。”

“既然看得這麽開,”蒼婧朝蕭青攤了攤手,“我給婉妹妹買布匹首飾買多了,出門帶的錢不夠,還賒著。”

“一給別人置辦,就這麽沒底了。”蕭青把一袋錢袋放在蒼婧手裏。

蒼婧在手裏掂了掂,直嘆,“君侯大度,”便拉了趙蔓芝起來,“蔓芝,我們再去逛逛一芳閣,再給我婉妹妹多備點。”

“好啊好啊,那掌櫃備的吃食可好吃了。”趙蔓芝興高采烈地跟了去。

兩女子歡歡笑笑而去,酒樓的賬便來了,蕭青只能看了看嚴秉之,“嚴太守,我都給我夫人了,你幫忙墊下吧。”

嚴秉之把錢一付,便對蕭青耳語,“長平侯,我有件事求你幫忙。”

世間的風聲早已吹得四散,吹到了安喜殿。連日未出殿的蒼婉一筆停在畫上,還是那副只有輪廓卻再落不下多一筆的畫。

那畫上是個男子的輪廓,清瘦有度,如風如影。

侍女說著聽到的事,不僅是朱正司的僭越事,還有蕭青在聖泉宮說的出格話。這已不是蒼婉頭一回聽說他的出格事了,佞臣這名號他是真要坐實。

可他是因為皇姐才去做了佞臣。

筆墨難落,心事難消,她想畫的人總是如模糊不清,可又是無比想要畫出來。

“長公主這幾日沒來看公主,想必也顧不上了。”侍女道。

蒼婉手中的筆緊握,指尖也是倔強, “皇姐她顧不上是常事,畢竟以往他們就顧不了我。”

“那還說給公主備布匹首飾?”

悄悄一嘆,不敢深重,蒼婉且看了看殿外花草,“說說罷了,你當真嗎?”

蒼婉覆低頭,給筆下人畫了一匹白駒,心中念道,“皎皎白駒,在彼空谷。生芻一束,其人如玉。”她念著念著,就仿佛看到畫下的人騎著白駒奔馳而來。

(出自:詩經《白駒》)

今日疏風有陽,人間多舒坦,至夜裏星光依舊,天色清澈。

長平侯府中伴著兩人,同坐庭間賞一番夜色。

“你說世間有神嗎?”蒼婧問

“那你說神吃肉嗎?”蕭青問。

“有道理啊,人祭祀給神的都是肉,但修道之人不食葷腥。為什麽道士不吃肉,人卻覺得神要吃肉。”

“人不是說神擁有神力,那他還需要吃東西嗎?”

他們相互一望,忽然一笑這種種荒唐和矛盾。

後來蒼婧的笑容消散,只剩感慨,“人在這世上是不是真的很貪心?所以不可得就想求神。”

“也許吧,如果神真的可以改變一切,我也會求它,”蕭青將她攬在懷中,彼此相近,就如靈魂緊依,“可我這個逆來反之的人還有你,所以想不到求神。”

“那真巧,我也是逆來反之的人。”蒼婧仰望星辰,星辰璀璨,在星星點點中,她眸中閃過一絲悵然。

蕭青察覺她低落,“怎麽了?”

“這世間的一切都可以違逆,唯獨是皇權天子不行。我不知如何面對陛下。”

“不管他如何,他是你弟弟,我們待他依舊便是,都有我擔著。”

明月星辰在天,他在她的眼裏,“你總是一副他會怕你的樣子。”

“這你就別管了。”柔風吹過,蕭青摸了摸她的額頭,她眸中一笑也只對他。

星夜有萬千星光,是天地給足人世的一份美景。唯有看著星光天空,才覺世間廣闊無垠,心才有所期待。

“蕭青,你說有沒有可能,神不一定是人認為的那種神力怪誕之物,它可能是人覺得根本不可能的那種東西,”蒼婧看了看蕭青,蕭青很是驚奇,她只是突發奇想,便又解釋道,“它也不需要世人的參拜與供奉,它只是靜靜看著一切發生,未道誰善誰惡。”

蕭青覺得很有意思,這大抵與他所想類似,“也許人世的善惡只有人在意,在神看來那是人自己要明白的事。”

“這樣想想挺殘酷的。”蒼婧再觀星辰,星辰也只是那片星辰罷了,它很美,可也太遠,觸手難及。她想尋個觸手可及的東西。於是蕭青的手就被她握著。

她摩挲著他掌間的繭子,他任之,亦順著她道,“是啊,這般想就沒有什麽神力,也沒有什麽解脫。無論是誰它都旁觀,再求再拜,人都必須親自走一遍。”

“那你說,它會不會動動惻隱之心,就像人看到一只狗受傷了,想去幫幫它。”她可憐他的繭子,摩著摩著在他掌中慢慢畫出一道圈,帶起絲絲的癢。

“也許會有吧。可人的一生終究是人自己過,如果神可以救人,人又哪來的人生。”蕭青忍不了那癢,握住她的指,止了她的胡鬧。

她捉弄了他,又把頭抵在他肩上,悠得自樂,“可沒人會說那是神。人生太長了,想要的得不到,世間就是漫漫長路。何況是一群人覆一群人的長路,永疊不休。”

“真正的神也不屑當人口中的神吧。它還可能更希望人明白這世上沒有神,因為這世間是人的世間,不是神的世間。”

“你是不是想通了這一點,所以不管我喝酒了?想當個世外高人那般看我。”

“那倒不是,我是覺得我們在一起不容易。只要有我在,我絕不會讓你不開心。”

就這樣,他們相依相偎,同望星辰,不知時光,即便一瞬就是永恒。

他們的相論被前來府中的人聽到,蒼祝沒有讓人通報又走了。

蒼祝帶來了兩個從高臺道山求來的保佑之符。不過聽了他們相談,覺得他們用不著了。

蒼祝回宮後,聖泉宮裏多了美酒,他一人獨飲,又召了陳培言來奏樂。

蒼祝微閉著雙目,任水舞漫天,悲樂浮亂。往事憑起,樂中的悲,正如他的悲,樂中的高鳴,正如他心底的吶喊。

一曲罷,蒼祝又下令再奏一曲,陳培言再行起樂,是一曲哀怨之歌。:

兩情相歡,我孤歡情。見美人賢,難見美人心。

兩情相悅,我孤悅心。為美人慧,難為美人意。

兩情相合,我孤合意。愛美人善,難愛美人愁。

兩情相別,我孤別愁。憐美人良,難憐美人怨。

此樂一起則悲,聞者想到,君之情意,妾之怨心,君之柔腸,妾之寡義。不曉君心,不慰君心。君為何故,兩相雙全,妾為何故,一人之私。

蒼祝就想起了長河居裏的廢後。兩情相歡有別時,何為別故。物是人非有怨時,何為怨故。

又唱那兩情相歡,真心假作,唱那女子假作賢惠,不知君心。唱盡君之悲矣,妾卻難解聖心,孤往一片,唯君獨悲。

此曲尚未終結,便叫蒼祝一扔酒觴,終了此曲。

此曲過悲,道了君心無奈,可影射之人,何止是一個廢後。是他想到更多的人,他們都讓他不順心。

陳培言俯首跪地道,“奴近來聽到一個故事,才寫了此曲。若是陛下不喜歡,奴以後再也不奏了。”

“什麽故事,讓你寫出這等悲樂?”蒼祝尚沈浸在此樂中,難別方才愁緒。不知君心者在此世又有多少?

陳培言見君心仍悲,就道,“古有晉國國君,得一美人名驪姬。此女表面溫柔賢惠,為君分憂,實則根本不知君心,她假作賢惠,攜子自立,為己謀私,籠絡權勢,欲立朝綱,插手朝政。奴覺晉國國君實在可惜,為一個不知君心者蒙騙,而作此曲。”

悲樂猶然在耳,故事又實在駭人聽聞。

又有楚沅在宮門外求見,嬌嬌柔柔道,“奴家孤身在此,只為陛下而來,不求得那些權位事。”

管她說得真假,蒼祝搖搖晃晃開了殿門,只問她,“你相信世間有神嗎?”

楚沅擡頭,雙眸脈脈含情,“當然信,奴家遇到的神就是陛下。”

“可朕根本不是神,朕不過只有幾十年華,已去二十幾載,不知要與人異心之人鬥上多少載。”蒼祝飲上一觴又一觴的酒,飲得口中泛苦。

“朱正司妄圖成為世間真神,他不配才會被天地所棄,”嬌女伸手緩緩拉住蒼祝衣角,擡眸便是無比崇敬,“配做真神的人只有陛下,陛下是天子,陛下要得到的一切都可以實現。”

酒苦在口,可楚沅一語甜在心。酒暖身,美人笑,正是勾魂時。

蒼祝低頭一望,“你又知道朕要求什麽?”

楚沅的目光與他交匯一起,“千秋萬業,與天地同壽。”

蒼祝驚訝,又憤又惱, “你什麽都知道,可為什麽是你,為什麽只有你!”

為什麽不是蕭如絲,不是蒼婧,不是蕭青。他希望懂的人,為什麽都不懂。

蒼祝求來的符,求了六份。一份給自己,一份給玥兒,一份給蕭如絲,一份給了蒼婉,剩下的兩份沒送出去。

那兩個人有一點他很討厭,蒼祝從來沒說過。他們總是和他想得不一樣。他相信一定有神可以成全人的願望,只是俗人沒有找到罷了。他需要一個那樣的神,來成全他的願望。

他是帝王,他自然比別人的願望更多。他輕視朱正司,嘲笑他的金像,正是如楚沅所言,他覺得朱正司不配為神,只有帝王才能為神。朱正司確實在僭越,不僅僭越君權,還僭越君王的願望。

可是那兩個人並不懂君心,甚至輕視世人的虔誠供奉。

“奴家懂陛下啊,”美艷的女子起身,撫上蒼祝手中的酒,“奴家最懂陛下的悲傷。他們總求陛下給他們這個那個。可陛下是天子,是別人要交付所有於陛下,而陛下根本不需要付出什麽。”

甘泉宮的殿裏,以地為席。蒼祝躺在地上,望星辰,明明是同一片天,為什麽總與他們看到的不一樣。

悲樂長起,陳培言屢屢探君心,後來奏起一首首情愫之樂。

蒼祝任女子說著甜言,給他倒著一杯又一杯的酒。她說來說去,就是在說,“陛下,你是世間唯一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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