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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謊言破,悲怨落神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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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謊言破,悲怨落神壇

此時的聖泉宮裏,正燃上了香,蒼祝盯著一副副畫像,那都是歷朝歷代的帝王之畫,每一個人的面容都停留在了鼎盛的青年時期。

蒼祝不想他的畫像有朝一日掛在這裏時,會是個敗者。他自信與他們都不同,他還要超越他們所有人。他不僅僅是贏過韓邪,那只是起點,在蒼祝心裏的宏圖是千秋萬業。

只恨韶華易逝,青年時期的年歲短暫,蒼祝要做的事還有太多太多……

單是現在,百姓認他為昏君,他便想要為自己正名一回。他需要更多的時間,需要讓鼎盛之時停留長遠,他要讓千秋萬業來證明他不是昏庸之君。

蒼祝回頭間,金龍盤旋的雕刻就在柱子上,它冉冉升起,金紋似是鮮活,如他的心跳一般在動。

他唯一的期盼卻是那一日祭天,他向神靈道出他的願望。並且所求成真,所以他無比希望朱正司的神意是真的。

這一夜,旬安城車馬如龍,運送著祭祀用品。

奉常官署欽點的物品都有專車裝運,由官兵護送。所有的車馬覆蓋紅綢,無人敢動,無人敢窺,官兵都順著禮官的意思悉數運上山頭。

旬安城裏在備著祭天,朱正司以祭天為由閉關在府。殊不知張長明用著一樁舊案,以奉常官署恐有幫兇為由,直接入了官署查辦。

於是在這一日,奉常官署迎來了廷尉的搜查。

無關人命之案,張長明把奉常官署搜了裏裏外外,就是針對賬簿開始。張長明深信,像朱正司這樣的人,賬簿一定有問題。只有實打實的證據才能讓他永無翻身之日。

於是,奉常官署的賬簿入了張長明的手裏。

張長明拿了賬簿就前往長平侯府求見蒼婧。

入府時,只見蒼婧獨影,手持一盞清水灑了花叢。

張長明探問,“長平侯好?”

“他去了軍營。”蒼婧道。

張長明小松半口氣。

蒼婧又道,“你別怕。”

張長明正了正身,“下官當然不怕長平侯,只是問個安。”說之,他聲一顫,豈能不怕,那日長平侯的臉色堪比牛鬼蛇神。還好今日未見,話也好說多了。

蒼婧讓他就坐,茶再次煮上,纖纖十指間,細勺挑了兩勺碧綠的茶葉,“本宮給了張廷尉一把鑰匙,以為張廷尉應無難處了。”

今日張長明真真切切飲了一盞茶,茶為甘厚清露,由得蒼婧相沏。

他飲罷就遞上多本賬簿,“長公主請閱。”

賬簿是張長明從奉常官署所得,記載了從文居帝間,文景帝間,到當今文武帝間的賬。

時有多頁被置了書簽,那些頁上寫道:

文居帝三十二年五月十三,與紫金道觀黃金三千,賀開觀之喜。

文居帝三十二年十二十三,與紫金道觀黃金六千,賀立觀之喜。

文居帝三十三年元月十三,與紫金道觀黃金八千,賀香火之旺。

……

觀文居帝之簿,其在位時,從開觀,立觀起,每月十三,皆與紫金道觀黃金八千

於後文景帝元年二月十三,與紫金道觀黃金一萬,賀新帝之喜。

文景帝三月十三,與紫金道觀黃金八千,賀香火之旺。

……

文景帝之簿,其在位時,每月十三,皆與紫金道觀黃金八千,賀香火之旺。至文景帝二十年八月八,與紫金道觀黃金兩萬,賀宗廟之喜。

再至文景帝二十年九月十三,與紫金道觀黃金六千,賀立觀之喜。又覆每月十三,黃金八千,賀香火之旺。

待文景帝三十八年五月二十,與紫金道觀黃金兩萬,賀宗廟之喜。

同年六月十三,與紫金道觀黃金六千,賀立觀之喜。

而後每月十三,又與紫金道觀黃金八千,賀香火之旺。

一直到了現在的文武帝五年六月十三,算起來這八千黃金前些日子剛剛送到紫金觀。

這賬簿的明目不少,蒼婧不免質疑, “紫金道觀是何明目,竟與奉常有這般多的往來?”

“下官派人去此道觀暗查,誰知入此道觀竟要達觀顯赫,重金入門。”張長明一副苦惱,顯然有求。

蒼婧嘴角浮過虛無嘲笑,“達觀顯赫,重金入門方可入內,那就是見不得人的假道觀、假道士。”

“下官認為同是。可下官心想,與其下官前去明查,不如長公主同去,一辨是真道還是假道。”

一品茶香在手,蒼婧頓時意興闌珊, “不想出手得罪裏面的達官貴人,就拉本宮下水。”

張長明真是半點不疏忽,在其位不想落人口實,他為官之道也算謹小慎微。

“長公主既然給了下官一把鑰匙破開奉常官署的門,那這鑰匙可就收不回去了。”張長明反客為主,拿了茶給蒼婧沏了一盞。

此茶蒼婧淡淡觀了觀,坐於席間身未動,“本宮與算等你消息多日,既然如此不如把話挑明,本宮助你高升,有個條件。”

張長明總算等到這話,一切以利為先,挑明了就好說話,“什麽條件?”

蒼婧轉了轉茶盞,“待朱正司定罪後,本宮要你出官文昭告天下。朱正司是何罪,處以何刑。樁樁件件要天下百姓皆知。”

茶盞正面正對張長明,其上所雕不過文竹秀麗,張長明忽然看不懂了,竹有氣節心志,可蒼婧這般的人又有何氣節可言?

張長明怕要上套,就趕緊道,“出不出官文是陛下的旨意,不是下官可以決定。”

此話是借口,蒼婧懶聞,“你掌司法,憑以證正法為由爭取,有何難?”

張長明思之不明,亦是不屑,“扳倒朱正司不就好了,為什麽非要天下百姓皆知。”

“難道百姓不該看看他們的聖人是什麽樣的?”

那個長公主拳拳緊握,滿目哀怒,張長明覺得她多少有點過憂,“長公主難道想看到天下百姓認這朱聖人為錯?”

蒼婧又將茶盞轉至自己面前,文竹在前,無人可明,那便無需再示, “本宮就這一個條件,你若應下,我與你去道觀。扳倒九卿之首是你的大功一件,三公之一唾手可得。”

“好,你求你的,我求我的。”

蒼婧攜家兵三十,乘車馬隨張長明去了紫金道觀。張長明一人跟在後不曾出,就做得一副被蒼婧脅迫之樣,如此他也不會得罪國都達觀顯赫之人。

車馬到了道觀,一道人立於前阻之。

家兵便道,“長公主前來,難道不可進?”

道人臉色頓變,“我得稟我師傅。”

“如果連本宮都進不去,那天下還有誰可以進去!”怒聲下,家兵攔住道人。車馬之上紗簾拂開,道人見一絕色女子,眼眉深厲,高望蔑看。

蒼婧憑身份硬闖了道觀。此觀守門石獅刻:文居帝三十二年五月十三,道觀立。

道觀人煙罕見,卻是香火旺盛,重金塑殿。裏頭陳設皆是檀木紅木金裝,尤若皇城宮闕。

蒼婧踏入此觀未久,就見一小吏抓著一穿布衣的中年男子而來。

小吏向張長明稟道,“廷尉,此道觀觀主欲從後門逃出。”

蒼婧一望張長明,“你萬事俱備,就是等本宮來破門。”

張長明行了一禮,“若長公主不來,如何抓這觀主。”

“張廷尉算計得不錯,”蒼婧踢了踢裙角,一身長衣華而輕轉,問那觀主,“朱奉常與你們有何幹系?”

紫金道觀觀主渾身發顫,指了指西邊的殿,“都在那裏,我什麽都不知道!”

西殿重金裝點,不見天日,入內燭火通明,香火不敗,隨家兵開路,至了裏頭就見三座金像。

三座金像從左到右,其上有刻:文居帝三十二年十二月十三立;文景帝二十八年九月十三立;文景帝三十八年六月十三。

三座金像座下分別有一行字。

文景帝二十年八月八,六百六十六,功德圓滿。

文景帝三十八年五月二十,六百六十六,功德圓滿。

還有一座,只寫了六百六十五。

這些日期恰與賬簿上的日期一一對應,不待張長明反應過來,蒼婧就立刻道,“這是朱家三代的金像!”

文居帝三十二年十二月十三立,朱正司祖父的金像立。

文景帝二十年八月八,朱正司祖父亡故。

文景帝九月十三,朱正司之父金像立。

文景帝三十八年五月二十,朱正司之父亡故。

文景帝三十八年六月十三,朱正司金像立。

張長明才恍然, “立觀之喜是立像之喜,黃金六千為立像之金。每月十三,給道觀黃金八千,是香火之金。宗廟之喜為飛升之喜,黃金兩萬是賀亡魂飛升之金。”

張長明看著三座金像,臉上有了喜色,這可是天大的案子。可那還不夠。金像後的詭暗人心才是擊潰朱正司的利劍。

張長明眼中只有三座金像了,他的目光聚焦在金像的下座上,“那麽六百六十六,六百六十五又是什麽?功德圓滿又是何意?”

張長明敏銳地察覺其中必有門道,立刻對蒼婧道,“此觀還請以長公主之名占下,容我審罷。”

蒼婧見過不少臣官,這是頭一個半點壞處不肯沾的人。

蒼婧且笑,“張長明,要本宮做惡人,希望能讓本宮看看你的好本事。否則今日之事,本宮來日必還。”

在張長明審道觀觀主時,太守府衙接到了一狀命案。嚴秉之和趙蔓芝同見那人。

因那報案者是公孫瓚。

他報,“我府內五妾失蹤,定是那悍婦朱元曇所殺。”

嚴秉之尚覺可疑,“可有證據?”

公孫瓚道,“她曾殉葬三十婢和我一個妾,蛇蠍妒婦定因懷恨報覆。”

“她當日喪子心切,實有諸多怨恨,可那當日為主母,有幫手。今朝被休,孤苦無依,如何殺你五妾?”趙蔓芝不信。

“嚴夫人有所不知。她是悍婦,最會喋喋不休,胡攪蠻纏。當日亡兒身死於我曾任職之處,我先行調查,正是不可再查,方閉口不提。公孫家未有良臣再居九卿,不入朝堂,是她不知好歹,還來攪擾,她害我家門前程,我才休得她。”

以公孫瓚的闡述,朱元曇是個不通事理,陷害他於不義之地的悍婦,她什麽都做得出來,他才大義休妻。

以律法而言,主母殺妾,尚且可容。朱元曇已被休,再殺公家家的妾,卻視為命案。

趙蔓芝帶捕吏尋找朱元曇的下落。朱府是頭一個被捕吏滋擾的。

當太守府衙的捕吏前來時,正值大夜。

朱府的管家說,“老爺正在打坐靜神,以備祭祀,不能被人打擾。”

趙蔓芝道,“此乃公事,請朱奉常出來相見,否則我們要報至吏府、廷尉。”

朱府的管家沒有辦法,道,“我去請示。”

趙蔓芝趁管家轉身,一手挾住,“帶我們去見朱正司,別耍花招。”

後來隨管家所帶,他們到了一處花園,聽得放浪之笑。那朱正司正蒙著眼睛,衣衫不整地在院裏和一群女子捉迷藏。

“老爺,太守府衙的捕吏來了。”管家驚慌喊著。

朱正司拉開眼罩,火冒三丈,氣急敗壞地喊,“把他們轟出去!”

府內家兵皆來,趙蔓芝見人多,暫退出朱府。將此事一同上報。

張長明似得了天賜良機,但他並未打草驚蛇,只是壓下了此事。等待祭天當日,闖入朱府搜查。

這便苦了太守府衙,一邊是祭祀,一頭是命案,官兵捕吏兩頭忙活。可是掘地三尺,趙蔓芝也找不出朱元曇和那五個妾。

沒有人在意過那樣一個被休的老婦人去了哪裏,是否出了城。她的樣貌畫在紙上,無人識得。她泯滅眾生之中,是生是死,何去何從皆是未知。

案子成了懸案,公孫瓚卻再度納了妾。

後至祭祀當天,太守府衙忙碌不堪,公孫府的事嚴秉之已經懶聞。因祭天的事他已應接不暇。

嚴秉之又接到朱正司的千叮嚀萬囑咐,有一件物品極為重要,要官兵全程守備,不得被任何人窺見,按吉時出發,按吉時運達祭祀臺。

整條長街被官兵把守,這件物品高八尺,重百斤,用馬車駝運,紅綢四角拉緊了繩扣,遮蓋其真容。

按朱正司給的吉時,出發的時辰是辰時,待日頭徹底升出雲霧,他們就護著馬車出發前往高臺道山。

嚴秉之知道此事荒唐,但也不想出了差錯,若出了差子。又會是被蒼祝一頓數落,嚴秉之就親自押運。

此日,高臺道山設祭壇,祭壇百階階梯,祭昊天上帝。

隨朱正司一禮,高呼,“迎神!”

由朱正司導引,蒼祝身穿黃色皇袍,至祭壇前以高臺道山山泉水洗凈雙手。與眾臣走上高階,至昊天上帝牌位前行三跪九拜禮。

天子跪地,叩拜大禮,仰望神位,目光與神位相合。

三上香禮,禮官向蒼祝呈進玉帛。

蒼祝獻玉帛與神位,便在心中問這神,“我求大業長久,與天地同壽,可否應我?”

神位自然無音,可帝王心中所求已經澎湃。

朱正司又道,“進俎!”

蒼祝將食器放置昊天上帝及五帝神位前。此時不再問,只在心中篤定道,“我便求千秋萬業,與爾同壽!”

珍獸白鹿、豬、白牦牛被宰殺,放入食器。

高臺道山裏一片禮樂聲,清凈的廟房裏聖女正備。

蒼婧給楚沅帶上了祭天用的冠帽。那是用白孔雀的翅羽做成的一頂鳳羽冠,配聖女潔白如雪的衣。

楚沅屈膝受冠,“不知這一舞,可否讓陛下心想事成。”

蒼婧理著羽冠,不為所動,“你這一舞千萬不要出了差錯。”

“長公主真是可憐,人來了卻不能入祭壇。”

蒼婧撫過白羽,撫到她的耳環。或是蒼婧手指涼,楚沅陡然一縮身。

蒼婧道,“按奉常所定之禮,女子孽重之身不能入祭壇。但聖女是朱奉常以冰清玉潔之由請入的祭壇,聖女就好生去吧。”

蒼婧讓開了道,楚沅此刻不再是個普通女人,她是聖女,是人獻給天神祈求福澤的禮器。她將步入祭壇,於祭壇起祭舞,成為活生生的禮器。

蒼婧移開目光,背身而過。

這是一場喧囂的開始。

神看美人,享美食,人飲福酒,受神恩澤。

可蒼婧不信神,也不求恩澤。

她在廟房裏一眼望去,這裏的經文比人清凈多了。蒼婧駐足於道經前,她難得讀上一回道經,只見了一句: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出自《道德經》)

蒼婧讀罷,一笑而過。不爭,還得天下放過。

忽而木門吱吱一響,聖女倒在了廟房門前。一瞬間廟房裏暗了下來,只有燭火點亮了一處。

蒼婧回頭間濃香四溢,一瞬沒了知覺。

青銅鼎內聖火四起,道人擡著裝著聖女的花臺。花臺若緊閉的花苞,被安置到了祭壇的最高處。美人美食,就在祭壇裏一並獻給了神。

花臺被打開,禮樂響起,聖女本應起著鳳鳥之舞,在聖火的灼燒下俯瞰世間煙塵。他們稱此為聖潔的儀式。

但是花臺上只有一個倒在裏頭極為疲弱的人,她未著聖女的鳳鳥舞衣,飄揚揚起的是一層靛藍的輕紗,繡著鳳紋。

當眾人意識到高臺處不對時,只聞蕭青道,“保護陛下!”

隨後他孤身沖了上去。

蒼祝在後急喊,“蕭青,恐怕有詐!”

可蒼祝沒能叫回蕭青,他轉頭支了鄧先,“帶一批人跟上蕭青!”

香味還在蒼婧口舌裏,實在難受。她身子很是疲軟,她在花臺裏,回身望,便是蕭青逆著風朝她沖來。

禮樂一瞬抖過,朱正司指著陳培言喊道,“不能斷樂!”

可是聖女不在,本應是鳳鳥之舞與陳培言的禮樂相融,潔白無瑕的鳳鳥一鳴驚人,一舞絕艷。本應是飲福酒時,高臺道山的道人們都拿著備好的酒出來了,就侯在祭壇的第九十階下。

“福酒飲是不飲?”禮官問朱正司。

朱正司極恐,他已不知如何是好。

蒼婧被放在了祭壇上,這個不允許任何女子跨入的祭壇。因為奉常說女子入祭壇,神靈發怒,必降天雷懲罰。

可是什麽也沒有。天空一樣明朗。

蕭青已經奔上了花臺,他一攏她,“婧兒,為何是你?”

“是她,她……”蒼婧揚手一指,尚且頭暈目眩,閉了閉眼,他靠近了她,讓她靠在他懷裏。

就順著蒼婧所指之處,那裏是離花臺之下,祭壇第九十階。

悲哀至極的笑聲傳來,一個道人走上了祭壇。她摘下了帽子,一頭發已成銀絲 ,落至及腰。她的道服被她褪去,一身破舊的喪服展示在眾人面前,在這祭天大喜之日,這喪服足以示為不祥。

她就這樣一步步走到花臺前,指著參拜神靈的君臣,“騙子,都是騙子!”

滿目盡哀的婦人在祭壇上,那就是朱元曇。

她憔悴不已,已成了枯槁的骷髏一般行走, “哥哥,你看看,一個受盡世人唾罵,天下最惡劣的女子在祭壇上,卻根本沒有神靈之怒,根本沒有天雷!是誰說女子不能入祭壇,是誰說女子孽重,神靈必怒?這世間孽重的到底是誰?”

朱元曇指著花臺上的人,那裏是罪孽深重的兩個人。兩個人都是觸怒了神靈,都是禮教為之不恥的。

蕭青懷中的人苦笑一下,“原來她想看看我會不會引來天雷。”

明日當空,靜謐無風,若真有神靈,可會覺得這是一場愚笑的鬧劇?

至少蕭青是這麽覺得,瘋執的婦人,發怒的禮官,失望的君王,恐懼的道人,他看著這裏百態,又看了看天空。

“若真有天雷,我倒要看看它打向誰!”

那少年輕狂,朱元曇十分愕然。她本就是要看看這世上禮教的真相,所以她選了蒼婧。

她想看看會不會引來天雷,可明熾的陽光照在那裏。蕭青抱起了蒼婧,從花臺上走下,俯瞰著祭壇上的君臣。

蕭青眼前萬物皆空,唯有日光照在眼裏,他的眼裏就是蒼婧,其他的又有什麽。

朱元曇看著他們一步步而來,仿佛看到了萬裏荒蕪的並蒂花,同生於荒地,亦會同死。

朱元曇不明白,她問, “為什麽你為了她這樣的女人,什麽都可以不要。”

天下男子有多少能做到如是。在朱元曇的認知裏,他們所求之名望,財富,仕途,女人,都是同樣得多。

朱元曇只看到了少年眼裏的熱烈,他緊護著他懷裏的人,“她是什麽樣的人,只有我知道。”

蕭青抱著蒼婧,走下了祭壇,至於什麽祭天,什麽神怒,都是他們的事了。這些荒唐事由著他們吧。

朱元曇震愕不已,恍然間大悲。她的夫君竟從不知道她是什麽樣的人。

她不禁痛哭而出。

哭聲與禮樂相伴,刺耳尖銳。

“你這個糊塗人,你給我滾下去!”朱正司指罵著朱元曇,他不停揮袖讓她離開,還吩咐著,“把聖女擡出來!”

朱元曇無動於衷,她就站在那裏,以著一雙枯槁的眼睛看著他們。

朱正司又揮袖讓禮官,讓道士都動起來,“把她給我帶下去,把聖女擡出來,祭天繼續。”

可無人敢去那裏。他們都說,“朱奉常,祭天已經被打斷。現在沒有天怒,不代表待會兒沒有。”

前來護駕的長平侯早已離去,朱正司就朝著鄧先喊,“鄧將軍,你在此保駕,豈可任由祭祀中斷,還不速把這瘋婦帶下去。”

“我奉命保駕,又不保祭天。這是你們奉常的事,也是你的家事。”鄧先道。

沒有人去管一個瘋婦,朱正司獨自一人沖了上去。連滾帶爬地過去,一巴掌打了朱元曇,把她打在地上,又踢又罵,“你為什麽要壞我的好事。”

巴掌打在臉上,她就記起了五十年的歲月。五十年來,朱元曇每一時每一刻都像現在這樣卑微。任著禮教的鞭笞,任著男尊女卑,打在她身上,不敢言,不敢怒。

當謊言撕破,五十年的生命成了最大的笑話。而這一切,就是奉常,就是他口中的禮教造成的。

朱家傳下來的禮教,是最大的謊言。

朱元曇一推朱正司,掐著他的喉嚨。

禮樂未斷,反至高揚,正是祭祀之樂獻給神靈的歡歌。朱元曇和朱正司互相扭打在一起,儼然成了代替聖女的獻舞。

“我活了五十年,五十年啊,我都是這樣過來的。家裏的女人都是這樣過來的。女子屈從,夫為妻綱,熟知廉恥,不嫉不妒,無貪無欲,方為賢妻。你們說每個女人都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女人那算什麽,她根本不算人。可是為什麽,我順著你說的做了,我卻被休了?”

她問著朱正司,朱正司只有滿腔的怨憤。

她問著神位,神位無言。

她問著上天,上天不應。

最後只有一聲哀嚎,“我被休了!”

憤不能平的朱元曇想著生平的一幕又一幕,她深信不疑的都是自私的謊言,可她又如何在謊言撕破後活著?她的天地已經崩塌,失去了夫君的她根本不知道要怎麽活。

“你告訴我,一個被休的女人該怎麽活?”沒有人告訴過她,沒有人教過她,一個被休的女人該怎麽活。

“你被休了就去死,去死啊!你又不是人,你算什麽人!”朱正司朝著朱元曇的臉奮力一扇。

這一幕實在看不過眼,有禮官問蒼祝,“陛下,是否中止祭天?”

蒼祝只擡了手,反身撤出,“把他們兩個拉開帶走,成何體統。”

樂趨於平靜,恰到好處的平緩尤若寂靜。沖上前的將士把朱元曇和朱正司拉開。

祭天中止,意味著朱正司身為奉常的瀆職,意味著他所有的占蔔,所有的神意都是假的。

“都是你,你個瘋婦,本官是聖人,是世間真神,你毀了本官。你為什麽要毀了本官,你為什麽要害本官。”朱正司不停地擡起腳,想要踹死朱元曇,可是一腳也踹不到。

他悲憤交加,面紅耳赤,不斷地掙紮,卻不肯睜眼看看,他已被將士拖了多遠。

祭壇上已經徹底安靜,朱元曇的腿腳發軟,她是被拖著走的,垂著頭的她也不知行了多遠。

她不知自己有多狼狽,她的嘴角帶血,眼角帶傷,她看不到。她只能看到一雙操持了夫家近三十年的手布滿了皺紋,蒼老的令她驚訝。

她從來沒有好好看過自己一眼,對歲月的流逝難以置信。

“去死啊,去死吧,你這個孽婦,都是你的錯!”朱正司的叫喊仍在。

朱正司就像以往那樣,想用一句話命令著她。就是他,讓她出嫁,就是他,告訴著她,一個女人應該做什麽。禮教祖制,三從四德,所有的字眼都浮現在眼前。

朱元曇整個人要被那些字眼吞沒了,她無法再去相信那一字一句。她咬了將士一口,隨後掙脫跑向了花臺。

她在那個聖女本該的位置,雙手揚上,高問上天,“神靈啊,如果你真的存在,為什麽不告訴我奉常錯了?如果你真的顯靈,為什麽不告訴我,我要怎麽活下去?”

一片寂靜,那些傳說裏的神又在哪裏?回蕩在她耳邊只有朱正司那句話,“被休了就去死啊。”

被休了就去死啊,這仿佛是世間對她唯一的回答,是她唯一得到的指引。

朱元曇無力地站在那裏,高臺道山上一眼望去,不見旬安,只見深林。這是她第一回登上祭壇,這是她第一回看看人世。

她在這半百人世裏,一切隨了男人,在家從父,父死從兄。嫁人也好,做什麽也好,都隨了他們。

她一直都認定,夫家三妻四妾是尋常事,是每個女子都會經歷的事,她把嫉妒隱藏,她努力得想要得到一個兒子,在這綱常裏得到一席之地。

“五十年了,大半輩子過去了。我還以為他有多喜歡別的女人。我多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喜歡這些妾,結果他一點都不上心,轉頭又納了妾。根本不是什麽喜歡,是他們永遠會納妾,他們根本沒有良心。”

朱元曇搖搖欲墜,最後望著深林,整個身子就像吸入底處的深淵。喪服墜下,像一束白芒紮向地面。

她受著禮教的熏陶,恪守本分,窮盡一生一無所有。

即便看破謊言,她還是無法逃離來自兄長,來自男人,來自奉常的一句指引。

那指引若是對的,她就得去死,可若是錯的,她也無法再面對她未來的人生。

已經過去五十年了呀,她還剩多少年?去死吧,耳邊是朱正司的聲音,聲聲刻骨銘心,她接受這個指引,就像接受著五十年來的綱常。

“咚”的一聲,朱元曇摔在了一輛馬車上,那是祭祀用的最後一個物品,正好按時到達。

八尺之上,紅綢瞬間濕透。片刻後,屍體從頂端滾落下來,遮蓋祭祀之物的紅綢也隨之掀開。

運至祭壇的祭品因朱元曇而現出了真容。

那是一塊石上,石上刻:冰清玉潔聖女出,天賜國後獻福澤。

這塊朱正司嚴令禁止任何人窺探的神秘之物,就是他的吉兆。

吉兆在流著血,冰清玉潔四個字徹底被鮮血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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