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長街祭他妻,他祭朱家門

關燈
長街祭他妻,他祭朱家門

“長平侯這是……”華明詫異難言,他已見了一旁蒼祝臉色頓變。

一場賽馬止,是因長平侯的擅自離去。勝負拱手讓了人。

燕王一人到了終點,回首望那離去之影,淡漠而笑。

“長平侯這也太放肆了,不僅看不上供陛下的馬,還看不上天子之威。如今叫燕王白白贏了。”朱正司低斥道。

“陛下,定是有事出。”鄧先緊急道。

“今又非有戰事,能有何事讓長平侯目中無人,不敬陛下。”治粟內史急著進言道。

鄧先確也說不出何急事,又看那燕王上高臺,唉聲道,“這長平侯是還真是看不上這場輸贏。陛下,這尊位可就作罷了。”

“燕王,難道不是你……”鄧先欲上面和燕王論上一番。

韓末急拉住了鄧先,朝蒼祝委求,“陛下,燕王贏了,馬我們也收了。尊位燕州沒有,可天下不還是拜你嗎?”

蒼祝正望馬場的出口,凝神一聚。蕭青的離去,使到手的鴨子飛了,蒼祝多少不爽快。

聽了韓末之言,他略有嫌棄道,“你個餵馬將軍,倒也會說事了?”

“那是陛下深謀遠慮,餵馬是門大學問。”韓末笑嘻嘻的,看起來也是傻傻樂呵。

鄧先隨著韓末道,“陛下聖明,帝星當然長明。”

蒼祝是看出來了,蕭青帶的將士,就是在替他打些馬虎眼。

韓末又走至了鄧先身前,“陛下,我要回家看夫人,你讓弟兄們陪我去唄。”

韓末恬不要臉,生硬地轉了話風。

蒼祝沈默片刻,壓著火問,“你看夫人拉他們幹嘛。”

“這不還和她鬧著嗎?我家那位,陛下您也知道,大刀比我耍得都狠,”韓末一莽漢,身高八尺,寬五尺,扭扭捏捏低下頭,“我怕她,他們陪我去,我就不怕了。”

韓末如此卑微懼內,大氣不敢出,蒼祝看著眼睛疼,就準了韓末的胡亂事。

韓末趕緊拉著鄧先,忙招呼著將士隨他回家。那陣勢,可若大軍撤退之勢。

將士遠去,身後之臣憂憂切切。

“這般看來,長平侯帶出來的兵馬只對他忠心耿耿。”燕王笑著,似有意又似無意。

又聞朱正司在旁道,“臣為陛下憂心,長平侯聲望蓋世,當今天下皆知大將軍,不知有陛下。”

“朱奉常這是危言聳聽。長平侯沖鋒陷陣總是一馬當先,將士敬重他,願與他齊心,此乃長平侯治軍有方。”華明先行反駁道。

與長平侯之事,內外朝之官總是各執一詞,朱正司正眼都不願看華明。

蒼祝立刻道,“華明所言有理。”

在此時,燕王卻有一思,“治軍有方,將士齊心,天下盛名,這不禁讓本王想起一人。”

蒼祝問,“誰?”

“此人中大夫也認識,”燕王點頭一示意,華明都楞了,燕王道,“中大夫先前出使魯越,魯越丞相不就是如此。聽說在那裏,百姓只認丞相,連魯越王他們都不看在眼裏,還敢指著鼻子罵。”

蒼祝眉間一瞬緊皺,華明立刻明白蒼祝想到了什麽,虛掩了聲。

身後仍有對蕭青的諫言,宗正還道,“不止百姓,天下諸侯可都恭賀多了這麽一位萬戶侯。”

蒼祝不願多聽,“眾卿多慮。”

“陛下果然實行仁義之道,對此握有重兵之臣都是宅心仁厚,”燕王走至蒼祝身旁,眉眼稍動,似惑似愁,“以儒道治國,陛下是大平史上第一人。本王從不懂這治國之道,不知陛下所承之道與先人之道有何不同?”

“燕王不是已然說了,此為仁義之道。”蒼祝言之,其實有虛。

他對蕭青的信任並非出於自己的仁義,而是因為蕭青的仁義。然蒼祝不道明此點,只以帝王之威論了大道。

且聽燕王長嘆,似有憧憬之狀, “我甚想在旬安得見陛下之治,盛世太平。若是得見,也是一番豪情在。”

蒼祝聽之就問, “燕王難道覺得現在不是?”

燕王未道是否,又問,“陛下敢不敢和本王再打一次賭?”

“什麽賭?”

“盛世太平需得看百姓才是,本王在旬安期間,若能聽到國都百姓皆道陛下聖明,則本王回去再給陛下立一座尊像。若是不能,那陛下要輸給本王一件東西。”

燕王言罷,蒼祝身後之臣紛紛阻撓,“陛下,此賭不可應。”

可一個挑戰治國理政之賭,豈能不應。即便有百姓道蒼祝昏庸,蒼祝也仍然果斷問, “燕王想要什麽?”

燕王與蒼祝相對而站,二人之間有一股勁開始僵持起來。

燕王又忽而服了軟,松了些勁,“本王要陛下一塊腰牌,可入朝堂一回。本王想在朝堂與陛下論上一回治國之道,由百官見證,看孰是孰非。”

蒼祝目光如炬,“原來燕王對治國還有見解。”

燕王擺手, “閑來無事,有所思,只等與陛下諫之。但本王不輕易上諫,還得看看世事如何。”

燕王似乎自信他所思,可卻一副藏著掖著的樣子。

蒼祝自信己政,驕傲道,“好,這個賭,朕就應了。”

一行將士走出馬場,鄧先甚覺煩擾, “我不去了,你自己去。”

韓末用力一拽鄧先,臉色無比嚴肅,“明哲保身,說好去哪裏就去哪裏。”

“韓將軍這是什麽意思?”

“別的我看不明白,這事兒我懂。我爺爺就經歷過,軍將名望過高,不是什麽好事。那幫玩弄權術之人讒言一進,屢次三番在陛下耳邊說道,陛下心裏一開始興許不在意,到最後多少會有點那意思。我們這批人能隨我爺爺保下來,那都不容易。”

將士走出宮門,朝著韓府浩浩蕩蕩而去。

宮巷裏旁窺一切的四個臣官,笑之不已。

“朱聖人不愧是聖人,一眼看破。天下帝王都一樣,區區奉承受用的很。”駱史家道。

聽著讚譽,朱正司一副聖人之高望,臉上盡是些虛浮腫態, “我也奉過三朝帝王。這其中心性最強的就是文居帝,他臥薪嘗膽,歷經王儲之變,一登位就掌大權,不愛聽奉承話。其次是先帝,那時太皇太後幫著她兒子摒棄阿諛奉承之臣,可到了現在這位。”

朱正司笑得極為輕蔑,“太皇太後為了鞏固家族權勢,把他孫子整成了真孫子。憋悶了太久,他最想聽的就是恭維的話。你看看今朝,一到了奉承,我們和內朝那些人沒什麽不同。”

錢侍良、 駱史家、餘幕生互相心領神會。

“看來對付這位陛下不用太難的這些手段,只需供著他,則可永保太平了。可惜啊,他還是相信蕭青。”錢侍良撓了撓頭發,只因那個長平侯實在和他們不同路,會壞了他們的大好前程。

“急什麽。劉昂已經把蒼川翁主的身份說了,那女人可是個好女人,很快就可以得勢了。”餘幕生透露道。

朱正司聽了,不免讚嘆, “還是燕王高明,誰能想到他會是這個心思。劉昂當日未死,真是有點用處。”

宮中又覆冷清,一場大好的興致因蕭青的離去蕩然無存,蒼祝還想不出蕭青到底出於什麽理由離去。是他覺得這事無聊?還是當真看不起他這沈於聲望的帝王?

蒼祝一人走著,想著群臣的臣服盛讚、長平侯的在世威望、蕭青的不理俗塵、百姓的指罵昏庸以及和燕王的賭。

困擾在他心頭的事糾纏得越來越多,而蒼川又停在了花亭間,等待著他的到來。

“臣女拜讀太學之書,有言曰事君以忠。臣女以為,君為天道,如夫為妻綱。”

蒼祝走向了花亭,“你總是出現得恰好時候。”

“那是因為臣女一直在這裏等著陛下。”她總說著最動聽的話,讓一個帝王聽得如沐春風。

風和日麗時,長公主的馬車從宮中駛離,在旬安的街市緩行。

忽有一婦人沖了出來,朝蒼婧的馬車潑上了血汙。腥臭的血跡撲在車窗,紅得發黑。

浸透窗紙的血,將那層明紙慢慢侵蝕融化。

她聽得那婦人罵道,“有此賤女,大平不幸,今日以黑狗血潑你去煞!”

“長公主,這該如何是好?”八材急道。

“尋常人是不會來攔王孫權貴的馬車,此人是被派來攪亂民意,別管他們,快走。”蒼婧道。

這是慣有的手段了。以天怒人怨為名,混淆民意,顛倒黑白,排除異己,李合就曾用這手段削了馮莽。

但八材一揚鞭,那婦人便倒在了馬車前,開始了撒潑,“瞧這蠻狠賤女,竟來撞我!”

那婦人一聲哀嚎,就有十個壯漢參與進來,攔在了馬車前,尋要說法。

“陛下不是說,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長公主撞了人,還想一走了之!”

車窗的明紙破了,被砸出了洞。有一只手從右窗伸了進來,蒼婧躲至左側。

左側又有一雙眼睛幽幽看著她,那人便張口喊道,“她在裏面,把她拉出來祭天!”

馬車開始搖晃,八材喊著,“你們幹什麽!”

八材被人從馬車上拉下,那十個壯漢如蠻士一般拆著馬車。

“這賤女觸怒神靈,我們不能讓神靈降罪!”婦人倒在地上痛喊,她聲嘶力竭,哀嚎遍天,引來了近百人過來圍觀。

圈子越圍越大。隨後由著她一聲,“拉她出來祭天,平息神怒!”

百人在圍觀,十人在拆車,圍困的馬車已無法前行。

那十名壯漢邊拆著車,邊喊道,“來啊,過來看看,這個長公主是什麽樣!”

旬安街市的百姓圍了過來,有人好奇,有人作怒,有人麻木。

或是司馬長君,在人群裏看著這一場動亂,只在想大抵沒有人會來救這個公主。

又或是那掩於人跡的朱元曇,正拿著一塊磚石,準備沖向那個擾亂世間秩序的長公主,加入那一群人裏。

“讓開!”趙蔓芝提著劍,被人群擠得寸步難行。

這麽多人在,卻只是在旁觀著十人的兇殘,看得津津有味,看得把整條街都占滿了。

“你們讓開,我求求你們讓開!”趙蔓芝急得哭出來了,她想要沖過去救蒼婧,但她擠不過人群。

烏壓壓的人,是一塊又一塊嚴密的瓦礫,密不透風。

沿街市集的小販也湊了過來,圍看這一場亂事。

賣著豬肉的蕭然就在其內,邊看邊笑道,“我那弟弟真是好運,現在聲望比天子都高。如今便可棄了這女子,娶幾個妾美滋滋。”

一把殺豬刀卻從身邊行過,蕭然怯怯不敢看他那婆娘,卻也極度不滿,拉住了她,“你幹什麽去,那麽多人你過得去嗎?好好看著吧,別以為你們口中的大將軍多麽好。男人有錢有權有名聲,還會要個被世人唾棄的賤婦嗎?”

可那婆娘根本不聽,掙開了他,提著殺豬刀就過去了。她的殺豬刀長十二寸,提著齊肩高,伸長了手拍著前面的人,邊走喊,“老娘的刀不長眼,給老娘讓開!”

可是人實在太多了,她的殺豬刀開不出一條路來。

長公主的馬車就這樣被困在旬安街市,任人欺淩,任人漠視。

後來太守府衙的官吏趕來,仍然無計可施。人山人海就像一堵人墻,誰也不知道,人墻裏在發生什麽。

車馬如牢,一輛馬車近乎被拆毀。

車簾已經被扯落,那身著華服的高貴公主就在世人眼前。

失去了榮光的公主,就是世間一抹塵埃。從這一刻起,一切都變了,不僅是這十人,還有不少人圍觀的人也參與了進來。

“就是她,她是天底下最壞的女人,不知廉恥,不守三從四德。她觸怒了神靈,神靈要降罪於我們!”又是一聲激憤,攔車的婦人直指著蒼婧。

只有她一人困在馬車裏,就沒有什麽值得懼怕。天底下最壞的女人,恨的人該有多少。

他們爬上馬車,要把那高高在上的公主扯下馬車。

那些手,那些眼睛,已經分不清男女,都像野獸要把她撕碎。

充斥在耳邊的都是風言風語:

“你怎麽可以活在世上。”

“神靈因你發怒了。”

“趕緊祭天,平了神怒。”

“你不配與長平侯在一起。”

“大將軍一生的恥辱就是你。”

蒼婧的釵被摘去,她的發被扯著,她的衣衫也要被扯落。他們以祭天平神怒的名義,要在這裏把她踐踏得一文不值。要用她的尊嚴,她的生命來祭奠他們口中的神靈。

劃在她身上的手,撕扯在她發間的手,是世間一道道利爪。是相信著她背德而惹怒神靈之人的憤怒。她的裙角被扯爛,她的衣袖被撕碎,

而她只能竭盡全力護著最後的尊嚴,以最憤慨的聲音怒嚎,“別碰我!”

她可以在朝堂殺盡四方,可以撕碎權貴賦予的禮教謊言。她知道那是謊言,他們也知道那是謊言。所以她可以游刃有餘。

但是在這裏,謊言是真理。她在真理中怒號,是她身為叛逆的惡,是她一人罷了。在洪水波濤裏,觸犯真理的怒號會被吞沒。

她失去了榮華帶來的尊貴,她失去了尊貴帶來的利器。只在此刻,馬嘯一亢長天。

在這人世盛名的長平侯、大將軍騎著馬沖入了人群。他揚鞭一起,一改了往日的謙遜,朝著蒼婧的馬車馳去。

“長平侯,律法規定,集市不得馳騁!”官兵喊道。

可官兵眼前早是一片飛影略過,青衣如風,駿馬高躍。滾滾鐵蹄奔來,長鞭之下人群迅速散開。

沖嘯而來的馬,空中響徹的利鞭,成了撕破真理洪流的唯一利器。它們將人墻生生開了一條道。

馬車的顛簸停了下來,如野獸般的人如潮水湧散,頃刻逃去。

她聽到了,馬嘯聲傳來,那並非是九逸。但亦是昏暗裏的響雷,是驚蟄那般的雷霆之聲。

蒼婧沒有擡頭,落魄的她竟不知如何面對他。尊榮不在,碾入塵埃,一下子讓她這些年的傲氣受挫。

是他先把她擁入了懷。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使她的剛強決堤。她埋入他懷裏,尋求那份溫暖與依靠。

還有人不甘不願,在那裏喊著,“她是天底下最壞的女人,她應該祭天平神怒!”

蕭青的身軀在發抖,他的心在滴血。

山河萬裏,滿城百姓,尊崇的是他英勇的戰績。可戰績是生命之下的輝煌,而他生命的本身在他們眼裏是否輝煌呢?

也許生命本身比不上這種輝煌吧。

“那我就做天底下最壞的男人,哪個神敢要她獻祭,我就誅了他!”蕭青一人望盡眼前人海。若是長劍可以削人言,那他必然已殺盡人言。

從未一刻,如此清晰了然,世人的尊崇只是於他的戰功赫赫,其實沒有這些,他這個人還是那樣不討喜。他只是個不討喜的人,一個活生生的人,他容忍不了他們傷害他的摯愛。

只恨空有戰馬利劍,他唯有撫著她被扯得生疼的發,以孤身擁她一人。

他泛著光潤的眼,壓著艷陽下最駭人的痛楚,沒有人再敢上前。

蒼婧在他懷裏,閉目許久,終覺了他的身子緊繃而抽著。

她的手扣在他背上,“沒事了,我沒事了。”

蕭青沒有敢看她有狼狽,他一把扯去了他的外袍,給她披上。外袍褪去之後,他只剩棕褐色的裏衣。

“八材,回家!”蕭青跨上了馬,牽起了馬車的韁繩,面著人群,面著蒼穹,“天下惡人從此加我一個,我蕭青與吾妻同生共死。”

鐵蹄驚掠處,瀟瀟風鳴。雙鴻雁,無處話哀,行過世說紛紛,再不道一字證清白。

八材抹著眼淚,爬上了馬車。

“八材,不要哭。”蒼婧沒有哭,沒有落淚,她攏著蕭青的外袍。

八材抽泣著點頭。

蕭青像以前那樣,像個騎奴時那樣,給她的馬車開路。人海由著蕭青的步步前行而散開。

威震天下的大將軍,仍然為他的公主牽起了馬車。

他騎在馬上,沒有低頭,沒有膽怯。得了世人尊崇的長平侯,做回了騎奴。他不要這些虛妄的尊崇,沒有人明白,就無需有人明白。

不做避雨者,不求安寧處。但為擋雨傘,同入雨紛紛。

他們看著,看著蕭青的官袍,蕭青的馬。他們都說那是長平侯的榮耀。可他把官袍給了她,他的馬還在為她開路,他把自己的榮耀貶得一文不值。

他們憤慨他的癡愚,他卻在憤慨他們的殘忍。

在他心裏,只有不能護她,才是他的恥辱。

在世人的眼裏,他給自己的輝煌增了汙跡。他們看不到她,永遠也不想看到她。而她還是擡起了她倔強的頭,與他一樣直面著世人。

走出人群的他們一路遠去,朝著家而去。

“他一定是瘋子,不然就是傻子。”蕭然踢了踢腳旁的碎石。

一把殺豬刀又抵著頸,“滾回去賣豬肉。”

那呆於人群的司馬長君仿若夢醒。他忽然看到以前,看到兩個曾不畏世人,不懼流言的人。那是他和他的夫人。

他們也曾一樣沖破了世間所鍛造的層層枷鎖,他們豪言世人皆醉我獨醒。她的夫人爬出了高墻,跳入他懷裏,與他私奔而去。

司馬長君麻木的面容忽而一顫,嗚咽從他身體裏發出。他恍然站著,望蒼穹,望世間,問自己,何時麻木不仁至此,一路走來,竟忘得徹底!他和他夫人也是那樣,海誓山盟,願為彼此做天下不仁不義人。

一塊磚石落地,砸在了朱元曇的腳邊。那遠去的馬車承載的明明是世間最惡的人,可她自問,“為什麽?”

蒼婧,她與禮作對,與人作對,甚至都要與天作對。朱元曇原以為,像蒼婧這樣的人,今日是活不了了。可是她那個世人都不認的夫君,竟與她一樣,與天下作對。為了她,他不要了名望,連神都要誅。

還有那個趙蔓芝,那個本該祭死在墓下的女子,她不僅嫁了人,還穿著捕吏的衣服,追逐在街巷,提著劍去捕那些鬧事之人。沒有女人會是她那樣的。

甚至是落魄的司馬長君,都是世間可悲的證明。他的夫人正是休了他,才讓他受盡折磨。

世間定下的禮教,他們屢屢在言說的祖禮,為什麽她們都不遵守。

不遵守禮教的女人,都若耀眼帶刺的花,她們受盡了違抗世俗的教訓,可朱元曇竟覺得她們過得很好,比她還好。因為她們不服輸,她們自在,她們頑強,她們……她們只是她們自己。

朱元曇頭一回在想,這個世間是不是顛倒了什麽?她不知什麽是真,什麽是假。腦子裏浮現出了可怕的念頭,她所堅信的禮教是不是謊言,騙了她一輩子。

今日的旬安城,不再是太平人間。

太守府裏有諸多亂事之人,依法責刑。率先惹事的十人,趙蔓芝抓了三人,二個壯漢,和一個老婦人。

趙蔓芝趕著去了長平侯府。整個府邸都很壓抑,沒有人敢出個重聲。

八材帶著傷,眼裏含著淚,反覆念叨著,“太過分了。”

趙蔓芝沒有見到蒼婧,只見了蕭青坐在房門前。身旁擺著一把龍身纏繞的寶劍。

寶劍鑲綴紅寶石,是龍的眼睛。龍的眼睛在閃著斑駁的光,好像都在哭。

趙蔓芝輕輕地走進,不敢打擾什麽。蕭青就像守在門前的將士,握著雙拳,看著前方。

“長平侯?”趙蔓芝叫了他一聲。

蕭青說,“放心,她喝了安神茶,要過些時候醒來。”

比起蒼婧,趙蔓芝開始擔心蕭青了,“長平侯,你還好嗎?”

今天的蕭青是趙蔓芝見過最可怕的樣子,眼底黑幽幽的,看不到光亮。整個人冒著殺氣,恨不得見誰就把誰撕碎。

在此之前,她見過的蕭青從來都是溫暖熱烈,謙和如光煦。

“我給她換了衣,她一身的衣都被撕破了。她頸上,臉上,耳上,手上都是抓痕。她沒有哭,她說不會為了這些人哭。她說就怕見不到我……她是我最珍惜的人,是我揣在心裏的人。”他掩著悲慟,卻難以再說下去。

趙蔓芝沈默了良久,心中同樣悲切。她知道今日有多難,知道蒼婧遭受了什麽。

“長平侯,你不要這樣。我抓到他們了,他們說是朝中奉常朱正司府內的人,奉他之令行事。嚴秉之一定會給公主姐姐討回公道。”

聽到了朱正司的名義,蕭青壓不住殺意了,“公道都是他們的,他們今日就是以公道的名義要婧兒死,”蕭青拿起了他的劍沖了出去,“管家,若婧兒醒來,告訴她我出門一趟,別叫她擔心。”

蕭青騎上了他的戰馬,快若疾風黑影,一騎絕塵。趙蔓芝追到門口就追不上了,只覺這下要出事,她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去往朱正司的府邸。

蕭青去了太守的府衙。

嚴秉之看到蕭青的那一刻,又看到了鬼。沒有了溫潤的蕭青,尖銳可怕,蒙著陰森。

“把他們交給我。”蕭青一路走去。

“你難道要動用私刑。”

嚴秉之一路攔著蕭青。或是推搡,或是擋道,甚至都動起了手。可他擋不住蕭青,一路直到了府衙的牢籠。

“長平侯,你不能意氣用事,”嚴秉之從後抱住了蕭青的雙臂,“惡人自有律法處置,可你若殺了他們,就是大罪。”

“我會回來領罪,”蕭青還是直直踢開了牢籠,“可你治得了朱正司的罪嗎?”

“我……”嚴秉之猶豫了,他確實沒什麽信心去對付這些權術之人。

“他根本不會有罪,他會說這是誣告,他會安然無恙地脫罪。”蕭青呼吸淺淺短短,他的心上已經紮上了一道口子。

他一直在想,晚來一步,他最珍愛的人就是陳屍於市,被他們活活祭了天。

嚴秉之用力抓著蕭青,“那你不能知法犯法。”

一瞬間,蕭青雙頰都顯出了牙痕。他的眼更加昏暗無光,“世間有惡人,律法不能懲,世間非惡人,神意卻來咒。那我就做這惡人,吾妻之仇,就在我身。”

世間有惡人,律法不能懲……嚴秉之聽著,忽而也尤若喪志。

旬安長街出現了一匹黑色的戰馬,一路拖著三個綁在一起的囚犯。戰馬之上的男子世間惡煞,人人都見之倉惶。

在世人口中,他從一個男奴到衛君,到蕭將軍,大將軍,長平侯,流言諸多,從詆毀到讚譽,他總是未出一聲。

他們以為他仍然會沈默。直到今日,旬安城裏多了一個惡人,一個天底下最壞的男人,他要為天底下最壞的女人報仇。

蕭青把他們帶到了奉常府邸,府邸的主人沒有出來。

那三人中的老婦人朝著府門大喊,“朱老爺,長平侯他瘋了,快救我!”

朱府的人聽到是蕭青來了,府門立刻緊閉,只有管家回了句,“我家老爺還沒有回來,長平侯請回吧。”

蕭青提著劍,拖著三人到了朱府門楣下,“我不找他,我來去煞!”

蕭青的劍抵在那三人後頸,這是一把斬過敵軍千人首級的劍,鋒利無比。

劍一起,卻未落。

有一個聲音在問他,“你在殺誰。”

他手中的劍是先帝打來鏟除奸佞,他帶著它走上韓邪的戰場,殺敵千萬,斬下數千首級。

現在他在把劍對準了旬安城中手無寸鐵之人,即便那是惡人,可是否也只能斬了他們來洩憤,而不是他們背後的那個操控一切的惡臣。

蕭青遲疑了,嚴秉之那聲聲嘶吼又在耳邊:

“你不能知法犯法。”

“惡人自有律法處置。”

在他猶豫之刻,一道弩箭襲過耳旁,蕭青旋身避之。面前有一飛速之影,正是趙蔓芝。她又以一道弩箭逼退了蕭青。

在蕭青斬落弩箭時,趙蔓芝趁此拉住了捆綁囚犯的繩索。

“你在做什麽?”趙蔓芝問道。

蕭青惶惶難安,“我要把他們三人首級掛在朱府的門楣上。”

這就是他想做的,他想用他們的血染紅朱府的門楣。既然他們信鬼神,那就用鬼神的說法來去煞。

趙蔓芝沒有覺得驚訝,只覺得痛心,“你想想長公主!”

蕭青手中的劍猛然一停。

“你在這裏殺了他們,就是給了別人最好的機會。會有多少人借此彈劾你?朝堂是什麽樣的?玩弄權術的人心思多毒?我爹是怎麽死的?這些你都比我清楚。你若是出了事長公主怎麽辦,你不在的那些日子,她每天都在畫你,每天都在想你,你要她承受多少回這樣的痛苦。”

一陣悲痛蓋過了滿腔憤怒,那瘋狂的人盡是痛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