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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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嫉妒

聖女定,眾官散,以備祭祀。

聖泉宮中坐著三人,一盤棋已在案上。

棋上本是三顆黑子,自今日變成了四顆。

“朱正司參與其中,且還做了這一場聖女的局,朕是真沒想到,”蒼祝手中還拿著一顆黑子,“前有長平侯化惡為吉,後有長公主用朱砂做神意尋聖女,你們二人倒是把神意玩弄得靈活有度。”

“是他們說朱砂,為何只準塗女人身上,不能塗男人身上?你瞧他們,讓女人點的時候帶勁,點自己的時候個個視為恥辱。”蒼婧正看著那一碟朱砂濃漿,鮮艷瑰麗。這本是上色作畫的好顏色,卻被賦予了不同意味。

“所以你想塗朱正司他們的臂上看看嗎?”朱砂筆在蕭青手中轉著,他左觀右觀起了玩興。

蒼婧隨即玩笑,“怪談有雲,這守宮砂遇男即滅。我倒要看看塗男人身如何。”

蕭青撩開了他的袖,在他臂上一點。一抹紅就在他的臂上。他又吹了吹,倒是玩得起興。

蒼祝都看不入眼了,蕭青還使勁擦了擦臂上的紅,指上沾出淡淡的紅,“我瞧著這朱砂得每天補。”

蒼婧看之笑了笑, “聖人所定,聖女冰清玉潔,固這朱砂就代表了她的冰清玉潔。”

一點朱砂,定一聖女。他們苦心推一聖女,劃定朱砂為聖。

“那我也冰清玉潔啊。”蕭青與蒼婧一挑眉。

蒼婧一掐他的胳膊。

看他們取笑,蒼祝覺得幼稚無比。但一邊卻在想那聖女,“朕倒是沒想到,他們定的聖女是蒼川。”

這也出乎蒼婧所料,畢竟蒼川來勢洶洶,以著仰慕長平侯的名義。可蒼川那樣子,看起來一點也不仰慕長平侯。

蒼婧就是這樣覺得,她看蕭青雖然有幾分媚眼,但總顯得假意。

“若他們早已定下她為聖女,那她那些相思成疾就真成了一場迷人眼的理由。”蒼婧想著蒼川的神態。蒼川看起來是柔弱女子,她大抵也很聽燕王的話,什麽都要朝燕王看看。

“你還真信她相思成疾。”蕭青沈著臉,酸楚難盡。

蒼婧不知他怎酸楚,伏案認真一問,“這你都看得出來?那宴席上柔嬌艷麗,繾綣目絲,你可見了?她那是給你拋媚眼呢。”

蒼婧揶揄著,她覺得以蕭青這般楞的人,一定分不清蒼川的用意是真是假。

豈料蕭青道,“媚眼都是假的。”

蒼婧還不知她夫君竟明鏡在心,驚得不知如何作答。

一聲輕咳傳來,蒼祝在棋前算是體會了一番局外人之感,“你們兩個可否饒了朕,這些話便不能回家說嗎?”

一個直白的人已經夠了,這下是兩個直白的人,可不是叫蒼祝難受至極嗎?

蒼婧半遮了目,“說正事,從蒼川到旬安後,就出了不少事,劉都內遇刺會不會和她有關。”蒼婧急忙說了正事,掩了那份少有的尷尬。她確也被蕭青帶得忘了一些羞。就連覺得特別俗的事,也是為了他,專門選好的日子來做的。

“可劉都內又不認識她。”蕭青道。

聽了二人言,蒼祝撚著棋,還是未落,“不,如果蒼川是翁主,劉昂一定認識。劉昂曾任宗正卿,掌皇族親族,外戚之名簿,最熟知皇族族譜,嫡庶親疏都在他的記錄內。”

蒼婧有所猜測,“蒼川的身份會不會是假的,他們擔心劉昂發現,所以才殺人滅口。”

“你是說她不是翁主,那為何要假扮翁主?”蕭青把棋盤上的四子推向了四角,各占一處的黑子都在幫著一個人。

“假扮翁主……”蒼婧看著棋盤,思了半分。

蕭青又道,“皇族的身份我還真弄不懂。就說那個燕王,他怎麽是侄兒了?那燕王少說也有三十多歲,我這又是白撿了個姑父當。”

棋盤中央的那一子蒼祝遲遲未落,忍不住白了蕭青一眼,“你這輩分是占了不少人的便宜。”

蕭青一笑自樂,“我就愛占便宜。”

“他本是長兄江都王之子。長兄十七歲時,皇姐才剛剛出生。後來朕繼位,江山未穩,朝中又不少風聲,長兄恐出當年手足在封國猝死之事,就自情將封國歸還,並將兒子過繼到了燕州。燕州是先祖異姓兄弟的封地,雖改了國姓,但與我們親族血脈甚遠。”蒼祝道。

“所以他說自己是堂輩。”蒼婧道。

“那他愛管的事真多,又管長公主之姻緣,還要給沒病的人看病。”蕭青想想就覺那燕王來者非善。

蕭青一言,蒼祝警醒,“你倒是看出了不少。”

“不管蒼川是誰,他把她說成是相思成疾的癡情女,留在宮裏看病。若是相思病,如何能看,若不是相思病,又是什麽病,”蕭青越想越怪,“而且他應該不是護妹心切之人吧。”

遙想當年李合娶其妹蒼溪,蒼威繼位後,就宣燕州不容其妹蒼溪。致使蒼溪被李合所棄,後來連生死都不知。

蕭青說完,見蒼婧朝他擡眉,眼眸瞥向了蒼祝,她不言破,表情微妙而不可道破。

蕭青在蒼祝不太自然的神色中才得領悟,隨後驚訝不已。

“有野心的人,哪裏會管什麽親族遠近。”蕭青點了點棋盤中央,反被蒼婧拍了一手。

“行了,別玩了。”蒼婧像是一副管教頑劣之人的樣子。

蕭青摸了摸手,鼓著嘴最是委屈。

蒼祝見此,不禁笑蕭青終是吃了癟,覆道, “蒼威自繼位後,是頭一個散兵馬的親王,他是個膽小保命之徒。今天下太平,他族籍又遠,又無一兵一卒,費些手段來討好罷了。”

那棋盤中央終是未落一子。

長平侯府的馬車出了皇城,行跡匆匆。

蒼婧偷偷拉過了蕭青的手,見他手背上留有一道紅痕,不住揉了揉,“不小心劃到了,”蒼婧吹了吹他手背的紅痕,“指甲長了,我得剪了。”

“這又不會留疤,過會兒就消了,”蕭青反握了蒼婧的指尖,“你說我在玩,我便知你何意。若非你提醒,我還真想不到。”

有些事,蕭青是真的沒有這樣的意識。

棋盤中央的那一子若落下,那就是燕王。蒼川為聖女,聖女是燕王聯合其他四臣獻給蒼祝的禮物。他們齊心推此女,意在那後宮之位。

“陛下在位後,從一無所有到大權在握,一些事沒經歷過。燕王來給他奉承,他挺高興的。他過過癮就好了,你別和他硬說什麽,他總不至於是個糊塗蛋。”蒼婧一直看著蕭青的手。

蕭青的身份最是尷尬,蒼婧是下意識地阻止蕭青說下去。

因為蒼祝言說燕王族籍甚遠,也便是斷定燕王無出頭之日。蒼婧看出蒼祝不屑這手段,但又幾分自傲。這怕是帝王在享受著旁人的阿諛奉承。

蕭青湊到她面前, “你好像還有未盡之言。”

他總是可以輕易看破她。

暖暖的氣息彼此交織,蒼婧不知她這份心思算不算狹隘,“我不想這麽想陛下,我希望是我心思壞,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有過一回經驗的蕭青很快明白蒼婧的心思了,“你擔心我和陛下?”

蒼婧心思憂憂難平,“這心思在我心裏來來回回盤著。如今你聲名鵲起,四海皆知,都超過了陛下,你在陛下眼裏一定不一樣了。以前和他直來直去沒什麽,我現在開始擔心你這樣不行。可我又擔心,你不和他直來直去,他就亂猜。”

這樣的事在皇族裏太多了,蒼婧不想這樣去想蒼祝,又免不了為這種事憂慮。無論是君臣,還是兄弟,最經不起的就是一方超過另一方。

“以我對陛下的了解,他一定嫉妒我。”蕭青坦然道。

“以我對他的了解,也是這樣,”蒼婧憂心忡忡,蕭青還越湊越近,她楞楞道,“可我一時算不準陛下在意到什麽程度。”

“可以他對我的了解,他是一點心思都不想與我搭理。因為我只要當個皇姐夫就好了。”

蕭青一道熱氣吹來,正待他的手觸上她下巴時,蒼婧搶先一步,一勾他的下顎。俊俏少年便擡起了他的下巴,朝她一撅嘴。

蒼婧兩指把他撅起嘴的按平,“與你說正事,你總胡鬧。”

“夫人反制之術越來越得心應手,我好像越來越占下風了。”他說得一本正經,就是耐不住靠近她。

她的眸子包裹了他的一笑,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這不是你說的。”

“看來我還不夠知夫人。”

那柔聲切切她可不理,他靠近她也坐懷不亂,“少和我扯別的。我總覺得你瞞著我和陛下說過什麽,不然你為什麽一點不怕他。”

蕭青眼珠向上一望,這件事蒼祝要臉面,死活不願讓人知道,蕭青也不想食言,就道,“反正我的輩分占了便宜。”

蒼婧看出他在撒謊,這也許是他和蒼祝之間的秘密。

“既然你就這麽自信,我就不操心了。”

蕭青稍稍嘆道,“你不如操心下陛下,美人計可是要當心的。”

蒼婧毫不理會,“他長這麽大,又不是糊塗蛋,我不信他連這個都不懂。”

旬安風聲不止,紛紛擾擾叫安喜殿裏稍止。

蒼婉坐於廊間,執了一筆淺畫些畫,畫下之人只有輪廓,未有眉眼,蒼婉等了很久沒有落筆。

侍女稟道,“長公主來了。”

蒼婉起身匆匆收起畫,衣袖寬廣使雙手亂。

蒼婧拿著食盒而來,見廊間擺有席,便把糕點端出,卻見了一盞硯臺。

筆墨的墨香仍在,蒼婧伸手一收,反被蒼婉奪了去,好生緊張地道,“我來我來。”

席間筆墨皆去,蒼婉拖著衣裙忙忙碌碌來回收拾,她一身素凈的茶白衣衫,配了支玉簪。

蒼婉收拾了好半會兒才安定坐到席間。

席間糕點精致,蒼婧道,“我做的,你嘗嘗。”

蒼婉多有詫異她的皇姐竟會做這些,又仔細看了看蒼婧,“皇姐近日好嗎?”

“有什麽不好,日子還被別人攪了去?”蒼婧仍然笑臉盈盈,“婉妹妹,風聲當頭,你不想出來。等風聲過了。我就帶你去看布匹,去買首飾。你常穿得素寡,就那日在花園穿得好看,以後多這麽穿不好嗎?”

“我出去見人,才打扮打扮。”蒼婉自打嫁給馮莽後,已很久不做打扮,素裏來素裏去,做個最平平淡淡,不出頭的樣子,已是做慣。

在太主府,到後面甚至只是著粗衣粗布,便是去了那些繁華著飾,不惹眼則是最好。

“淡妝濃抹總相宜,若高興就好好打扮,可為悅己者容,也可為悅己而容。”

“可我不太想去那些地方。”蒼婉輕聲道,出去見那麽多人,已不是她喜歡的事了。

“那我給你挑好,給你送來。”蒼婧總不想她過得太苦。

“一切皆由皇姐安排。”言罷時,仍低眼,蒼婉卻被蒼婧餵了口糕點。

蒼婉一時難適,這些歲月仿若回到最為簡單的兒時。蒼婉已忘的差不多了,只待這時才依稀想起那種感覺。口裏的糕點很甜,蒼婧的笑也很真。

“過去的苦都過去了,婉妹妹要為自己好好活活,這世間除了苦還有甜。”

這是蒼婧唯一的妹妹了,是與她有過同樣傷痛的妹妹。她看得出來,蒼婉還在痛苦中煎熬。雖然她已經與馮莽和離,但過去的歲月終究是一道傷吧。

蒼婉在太主府到底經歷過哪些痛苦?蒼婧並不知道透徹。

以往她在太主府就不出來,逢年過節有事,偶爾得見,只是穿戴個像個公主裝了裝門面,人看起來就是懨懨的。

就著幾個風聲,只知曉太主府待她一日不如一日,時時防著她,馮莽納了很多妾,在府裏待她還不如個侍婢,衣食用度甚至不如廚娘。

蒼婉尚是低頭,“甜的滋味對我而言實在屈指可數。”

“婉妹妹,我勸不得你什麽。但希望你心中莫悲苦,來日還有那麽多,甜的滋味是在等你。”

蒼婉見那藍藍的裙角鋪在席間,帶著金絲鳳紋。蒼婧青衣藍衫,金釵一挽,發及腰,眉舒展。明麗之餘已多了一份嫻靜。

“皇姐如今沒有苦怨,定是因為有長平侯吧。”蒼婉一笑有多哀傷,可是她沒有那樣的人啊。

初夏時節有雨紛紛,淅淅瀝瀝落在廊外花草。蒼婧看著細雨,曾幾何時,雨啊,雷啊都是她最怕的。現在那也只是尋常物。

“是啊,因為他。” 蒼婧聽著雨聲,在蒼婉的臉上擦過。

蒼婉一驚,她不知何時落的淚。她不過在想,她是遇不到像長平侯這般的人,所以自然永遠苦怨。

“他告訴了我一件事。要好好照顧自己,要好好愛自己。他總希望即便沒有他,我也要為自己好好活著。現在我也想告訴你這話,要為自己好好活著。”蒼婧傻傻一笑,拭幹了蒼婉的淚。

蒼婉雙眸一瞬失焦。

時有鳥雀鳴起,安喜殿內又多一客。一身盔甲帶一把雨傘而至。

廊間的二人轉頭相望,見那身長玉立的男子踏一縷柔風來。

細雨綿綿時,蕭青提著滴著雨的傘便朝蒼婧無奈一望,“與你說天色難看,要帶傘,你的傘呢?”

蒼婧呆滯,這才想起,“落馬車裏了。”

“朝已散,我上了馬車才看到。”蕭青朝蒼婉點頭致意,蒼婉看了蕭青一眼移開目光。

見廊間無聲,蕭青方問,“若是有擾,我到外面等。”

“我與皇姐說完了。”蒼婉拽著手帕望著庭間雨,頭也未轉。

蒼婉還是那樣怕人,蒼婧只好起了身,“那不打擾婉妹妹了。”

蒼婧轉身與蕭青而去。

安喜殿中行出兩人,同撐著一把傘。其後有女主,目送著他們行入雨中。

“二公主,雨勢漸大,進去吧。”侍女在一旁關切。

蒼婉仍站在那裏,看他們雨中同行。看那長平侯把蒼婧拉近了身,蒼婧一手挽入了他臂彎。

“他們一定很快樂吧。”蒼婉的目光始終難以離去,自歸來,蒼婉未再見過蒼婧的苦容。

祭祀籌備時,聖女之疾報來。黃侍醫報,“翁主氣血不足,需待調養,還需留在宮中多日。”

“那繼續治她吧。”蒼祝繼續批閱奏書。

奉常朱正司,宗正駱史家,治粟內史錢侍良,少府餘幕生,各自上奏書,甚是勤快。

朱正司寫道:“臣蔔卦三許,彼有聖女,天下將有吉兆,乃大平之幸。”

錢侍良稟: “陛下英明,近日稅賦增加,國庫充盈。”

餘幕生奏:“承陛下天威,山海地澤之稅亦增四成有餘。”

三府官署臣官連連附和奏書。皆為陛下英明,風頭一下轉了不少,讓蒼祝覺得實在新奇。

又有內朝四大夫奏:近來四卿官署頗為太平。國庫稅收增加,陛下施政聖明。

在朝之臣無論親疏,無論政見,同賀天子,那疊奏書仿佛是滿朝同賀,這是蒼祝在位以來頭一回見。閱了大半,蒼祝心頭激蕩著喜悅。

這麽多年來,蒼祝終於可以認定一回,他做的一切都是對的。

在諸多誇耀天子的奏書裏,唯有駱史家奏道:“長平侯一戰告捷,威名四方,天下百姓皆念長平侯,諸侯親王皆賀長平侯蓋世神威。”

這一賀倒是不同,蒼祝執筆寫道:“長平侯兩度攻克韓邪,斬敵首級過萬,聲名顯赫也是理所應當。眾卿理應同賀。”

只不過寫罷,難免想到近日旬安城的風聲。

“天下百姓皆念長平侯,確實讓人嫉妒,”蒼祝也生好奇,“那天下百姓如何念朕呢?”

於是,蒼祝就召了皇城軍軍長吳廣仲,令召華明而來,三人換了常服。蒼祝扮做了一富家書生,華明扮做伴讀,吳廣仲扮個小侍,三人同行出宮。

蒼祝未走遠,去了旬安集市,看到那賣豬肉的攤位上曾經的中郎將正在剁豬肉,一臉頹廢。他身旁是個拿刀丫頭,擼著袖子喊著來來往往的過客。

“聽楊賀提起過,蕭然如今成了婚,安分了不少,其妻陶淳有功,馴夫有道。”蒼祝看了半眼,就朝豬肉攤走去,給了陶淳三十株,要了五斤豬腿肉。

陶淳收了錢,笑臉盈盈,就見得那丫頭面若銀盤,笑容天真,“貴客稍等,這就給你上好的豬肉。”

蕭然擡頭見是蒼祝帶了中大夫和皇城軍軍長,手中的剁豬刀都提不起來了。

“我今日剛入都城,還不知這裏的風氣。”蒼祝與蕭然道。

蕭然話到嘴邊的陛下生生咽下。

“楞著幹什麽,趕緊剁豬腿。”

身邊的婆娘又開始使喚他了,蕭然提著剁豬刀一刀揮下,碎碎自語,“這一天天竟要我剁豬肉,手裏趟著油,天天被油浸著,我看到豬肉就想吐。”

蕭然擡頭求助般地看著蒼祝,就差說,“陛下救我。”

蒼祝只與華明揶揄取笑般地看著蕭然,不作聲。

“念念念,就知道念,有本事你和大將軍一樣跑戰場殺敵去。”

又是被一陣奚落,蕭然恨得牙癢癢。

蒼祝垂了嘴角,想著蕭青,多少是有點嫉妒,“長平侯當今聲名在世,可是蓋過了天子。”

可陶淳卻道,“那是長平侯英勇無畏。再說,我看長平侯一點也不在乎那些名聲。”

“你知道什麽。”蕭然半字不能說那人是陛下,心急如焚。然他那婆娘又狠,殺豬刀一剁他眼前,蕭然就不敢出聲。

“這長街上多少人言,看人家長平侯天天陪著他夫人出來逛逛,他在乎什麽了?”

蒼祝是想象的出蕭青那樣子了,任那朝堂如何,世間如何,蕭青仍是老樣子。

蒼祝真的很想知道,到底什麽才能讓蕭青理理俗世?受人崇敬得之不易,對蕭青竟也不過虛物一件。

雖然陶淳彪悍,卻說話實誠,蒼祝就試探道,“長平侯一戰定韓邪,已威名四方,如今人人稱讚。想大平的天子定是個明君,才得此戰告捷。”

豈知那丫頭毫無恭敬道,“打勝仗是長平侯的自己本事,和天子有什麽關系。”

蒼祝臉色一冷。

蕭然心口一驚,回手一拉他婆娘,“天子腳下,你胡說什麽,”蕭然膽寒心驚,不敢正看蒼祝,“貴客,我這婆娘她是個粗人,什麽也不懂。”

可陶淳不服,又道,“我哪裏胡說,天子就是個昏君。不信你問問街上百姓,哪個聽到天子不頭疼。”

本想聽到讚譽的蒼祝,卻聽到了對他的指罵。他甚至未問緣由,一氣之下就走了,那買的五斤豬肉也沒要。

“哎,你的豬腿肉!”

蕭然拉住了追出來的陶淳,“別追了,他不差這點肉。”

天下皆道長平侯英勇,卻道天子為昏君,蒼祝是越想越氣。

華明在側道,“陛下,不如問問究竟?”

蒼祝沒好氣道,“問什麽問,難道要聽這些沿街市井百姓如何罵朕嗎?”

華明立刻不敢應聲,跟著蒼祝一同離去。

蒼祝回聖泉宮時,步步沈重,他怎麽也想不到,在百姓心中他竟然比不上蕭青,還是個昏君。

庭巷間有美樂傳來,苦悶當頭,得一解憂。

蒼祝尋樂而去,見花亭間有一翩然起舞者,身著長袖,踏鼓起舞。旁有樂者陳培言奏著祭祀之樂,樂起而快,女子隨樂踏鼓,若鳳鳥起躍。

鳳鳥鳴時,纖頸高仰,若鳴九天。舞者長袖翻卷,眉眼最是柔,柔之若麗霞。

陳培言之樂,奏著鳳鳥的高山之勢,又奏著女子蕩蕩之柔。

女子如鳳鳥煽動羽翼,回眸一瞥時,傾身一倒,摔在地上。

陳培言樂止而慌張去扶。

蒼祝行步過去,“翁主既然帶病,理應多多歇息。”

“陛下,翁主找奴奏樂,勤練舞藝,是為祭祀。她已舞多時,都未歇息。”陳培言說之尚有憐惜。

蒼川跪於地上,絲絲柔音傳來,“為了陛下,臣女不悔。”

蒼祝靜望之,對這女子辛勤並無多少憐香惜玉,“祭天本無須聖女,翁主不必勉強。”

“陛下是天地間最英勇威嚴之人,臣女願為陛下盡心盡力。”柔麗之女,覆有溫情。

蒼祝看之不解,“你之前不是說那是長平侯嗎?”

“臣女未見長平侯之前,只聞其名,以為他是英勇第一人。但親眼見後,才知陛下方是第一人。是世人只道長平侯威名,只敬長平侯驍勇。他們從未親眼見過陛下,陛下遠勝長平侯,臣女之前是為世人所騙。”

這是第一個說他勝過蕭青的人。蒼祝多看了她幾眼,又移開了目光,她是否知道,他從未贏過蕭青一回。

“你為何說是朕遠勝於他,百姓可說勝仗是他自己的本事。”

蒼川擡頭,目中蕩著敬慕,“世間多不公,百姓多愚極。天下有長平侯,可長平侯的勝利是因為陛下,沒有陛下的運籌帷幄,他又怎麽可能決勝千裏。他的勝利根本不是他的,是陛下的”

蒼祝面對蕭青的屢屢失敗都在眼前,蒼川此刻對他卻顯著敬慕之情。

蒼祝那顆好勝之心起起伏伏,從而衍生出一種極為胸悶之覺。他多不想承認,他過往面對蕭青的失利。

而蒼川又是那樣恰好地傳來悅耳動聽之話,一解蒼祝今日之愁苦。

蒼祝邀蒼川同坐亭間,陳培言見勢,悄悄退去。

蒼祝又問,“可是世間百姓說朕是昏君。”

“那是百姓待陛下不公平。長平侯自然不及陛下,他只是陛下手中的一枚棋,是陛下將他落到了韓邪,千裏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戰無不勝的人明明是陛下,受天下人敬仰的人也應該是陛下。”蒼川對蒼祝極為尊崇,敬慕柔腸,眼波流轉。

這些手段無足輕重,蒼祝見慣不慣。唯獨是這些話,一層層在瓦解些什麽,將一顆心包裹著的華衣瓦解。

這個女子說得這些話,似一觴美酒甘甜。

蒼祝任她淺笑婉轉情意,美人賞心,美人之言更是悅耳。換做別人,他的皇姐,亦或是蕭如絲,一定會說他心眼真是小,和蕭青爭這些虛的。

“這世間多不公,大將軍蕭青已富有盛名,而陛下為何不受世人尊敬。”蒼川甚至為這個不公平落出了眼淚。

她在為他內心的憂慮而哭訴世間不公。她沒有認定這是他的過錯,她認定這過錯是別人的。

蒼祝耳邊就在回響劉昂的那番話,“臣於宗正官署掌親王諸侯族簿一事,燕王的族譜上,沒有一名叫蒼川的翁主。他們定是怕此事敗露,才要殺臣。”

蒼川不是翁主,他們定一個聖女,定然不單單是為了一場虛無縹緲的神怒。她是他們送給他的女人。

以治病之名留在皇城,又以聖女之名得到矚目。然後撕去了她與帝王同族的身份,毀去她愛慕旁人的理由,這就是他們上薦的手段。

可他們選的這個女人,是有點意思。

“翁主也非常人,叫侍醫替你看看傷吧。”蒼祝還是叫她翁主。

她卻道,“我願將一切奉獻給陛下,不需要陛下付出什麽。陛下只需將真心交付於自己。”

蒼祝品嘗到了上成的甘露般,行路間遇到了躲在一旁的陳培言。

他與陳培言淺望一眼,“朕讓你管祭祀之樂,你和那幫禮官也混熟了吧。”

陳培言惶惶伏跪在地,“奴只忠於陛下。”

“她有何過人之處,讓你給她奏樂?”

“奴是覺得宮中太冷清了,她知道如何讓陛下開心。” 陳培言反覆窺望蒼祝的神色,蒼祝看起來確實對蒼川感了興趣。

原來抓住那帝王薄弱的心性便可以了?陳培言暗暗記下,心想要好好給她妹妹說說,以備來日之需。

“她確實很懂如何讓朕開心。”

陳培言心領神會, “只要陛下開心,奴願日日奏樂,供聖女起舞,為陛下解憂。”

蒼祝走入了深宮,聖泉宮的內殿裏比外面陰冷了許多,一身皇袍在內,金色的龍紋配以深暗的衣,更凸顯了龍騰飛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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