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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身養蠱,只噬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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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身養蠱,只噬癡女

涼風微起,風景不再。蒼婧稍整了衣,讓嚴秉之進來。

煞了風景的人不知煞風景,進來就是審問樣,隨了筆錄就坐,“我連審她三日,她都說公主欺上瞞下,暗藏孫冉於長明縣。”

蒼婧靠在門上,執扇擋了擋日光,“你去了長明縣?”

“那繡織坊皆是老婦。”

扇子擋去蒼婧太多神色,嚴秉之很難看出她真實之態,只聽她道,“生不見人,死已見屍,孫冉就是死。”

蒼婧就是咬死孫冉已死。

“可這不是真相!”嚴秉之就像入了迷途的蠻兔,總要往死胡同跳。他跳不過,就開始翻書錄,“王亦寒說孫冉沒死,確無證據表明孫冉已死。這是最大的疑點。”

疑點橫生,可嚴秉之等不來人解答。

蕭青一手按住了嚴秉之的肩,“嚴吏長,你是否太過執著?”

“我查案辦案,難道不該執著真相嗎?”嚴秉之咬著他的筆,一下子哀怨不已。

“你這塊木頭,我真是佩服你。”蒼婧轉身入了內殿,鋪上一紙,沾上一點墨,執筆寫一篇長詞。

在書寫之時,屋裏並不安靜。

蒼婧就聽嚴秉之問蕭青,“蕭將軍,你那天很可怕。倘若公主中了他們的計,你會不會因執著做些什麽事?”

蒼婧筆墨一頓,嚴秉之說蕭青可怕,蒼婧還沒見過何樣。但聽蕭青道,“那我覺得嚴吏長的執著情有可原。”

蕭青的聲音不似往常,蒼婧覺得大概就是剛硬了些。

卻不知那頭的嚴秉之嚇得筆都掉了。

三兩盞茶的功夫後,蒼婧把長詞交給了嚴秉之,“念給她聽,說本宮送她的。你別再搭理她,晾著她,用不了多久,她自己會說出更多的真相。”

嚴秉之都沒回過神來,蕭青把筆和紙塞入嚴秉之的手中,“嚴吏長,你就靜待吧。”

嚴秉之越來越茫然,“世間正惡皆得所報,你們為何總要使些詭計?”

蒼婧一扇指了指嚴秉之,“你求你的正,我繼續做我的惡,互不幹涉,不是很好嗎?”

“那孫冉呢?”嚴秉之還在執著。

蒼婧拗不過他,扇擋了下半邊臉,小露一言,“正惡由天下說,皇城只說對錯。”

蒼婧雙目低壓,眉微蹙,不願嚴秉之再多言。

然嚴秉之那呆人不解其意,舉目望長詞直道,“我不懂。”

他猶豫時分,趙蔓芝就在他身後走來,一把奪過了長詞,“他這麽笨辦不好,這事交給我吧。”

趙蔓芝願意代辦此事,蕭青忽有一意,走去與趙蔓芝低語片刻。

待趙蔓芝推著嚴秉之走後,蒼婧緩步走去,半扇遮容,淩目打量,“是兵法還是詭計?”

“都算吧。我讓她順便替我帶些話給王亦寒。”

蒼婧身如游姿而來,撫過蕭青眉頭鋒利處,“你也會這種擾亂人心的把戲了?”

她感覺他是變了些,多了頑執。在皇城朝堂與人對抗,就會生些不同的鋒刃。

“整日被一群勾心鬥角的人彈劾,再笨也學會了。”蕭青言之聲低,輕合了雙目,不露些什麽目光。在她輕撫之寸,他仍眷戀溫存。

監牢的門開了,陽光直入。

王亦寒以為終於可見蒼祝,然走入的是趙蔓芝。

那趙蔓芝由遠及近,邊走邊道,“公主送你一首詞,願慰你心。”

聞說是蒼婧所贈,王亦寒目有深光迂回。

待趙蔓芝到了跟前,就念了一篇長詞:

“孤弱之女,忠士之後。本為閨中,待字成姻。妍姿亭亭,束簪佩玉。行如弱風,身扶細柳。豆蔻之年,侍君左右。從行六載,儀禮有節。伴君身側,赤心可表。

四年春時,與君別離。長相所依,長相所思。為君之故,為君之憂。國有長困,外戚之禍。橫行百年,朝綱不正。君心不明,奸佞得道。不以為戒,助之長勝。

國之帝姬,朝政之邪。與帝二心,與君欺世。上贈謳者,下舉內臣。勢若陰雲,只手蔽日。妖言惑眾,蒙蔽君心。不進忠義,不明忠言。攬權之心,一若外戚。

孤女大義,身死蹈火。誓除奸佞,清君之側。行將梳幗,銀花簪落。願成火樹,與君萬裏。望君所憂,由我所解,望君之政,由我所明。孤女一心,但為君故。”

女子扶風細柳,纖弱不已,孤身站起,目中執拗不減,“蒼婧蒙騙君王,乃君政之邪。”

趙蔓芝見之不解,“你為李合密士,可知他害死我們父親?”

用盡心機為李合賣命的密士,竟同為冤魂之後的王亦寒,這讓趙蔓芝始終難以想通。她怕她是不知。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陛下!”王亦寒癡言依舊。她看趙蔓芝為那公主而來,便撲向了她,“是她教你的對不對。那日你和陛下說了什麽,你騙了他什麽,他才不願意來見我。”

趙蔓芝避身一躲,終是失望,“騙人的不是你嗎?”

根本沒有什麽人教使,是趙蔓芝自己要揭開這個秘密。

在驛站審完了諸侯,趙蔓芝就緊隨嚴秉之到了府邸。

她在嚴秉之的府邸直面聖顏,當場跪下,“罪女趙蔓芝,拜見陛下。”

公主府裏那個叫紅素的婢女終是見了天日。由這一聲自認,許多往事翻出。

“這麽快就認下自己的身份,不怕朕降罪於你。”蒼祝審度了一番她。

“陛下若降罪,請不要降罪公主府中之人,他們不想讓我再和這些事有瓜葛。李合是個什麽樣的人,陛下比我清楚。”趙蔓芝在為他們辯駁,也在為他們求取情。

蒼祝少許不悅道,“說得好像朕特別喜歡連帶。”

這連帶之罪,趙蔓芝是當真了。因為連帶降罪,正是她親身經歷。趙蔓芝又不能說他會連帶,只道,“罪女不敢,罪女望我這一條命,不要如了刺客當日之願。”

趙蔓芝要解開迷局,便言明了王亦寒昔日之事。

王亦寒明明可以刀刀致命,卻偏偏失誤,留她性命。

“是她真的不想殺你,還是故意要留你性命?”憑那王亦寒的心思,蒼祝不得不多想。

“是後者吧。留下一個殺手的性命,就是陛下與公主之間的一道隔閡。”趙蔓芝猜測如此。

“哼,王亦寒實在自以為是!”

自以為是,就是蒼祝給王亦寒斷下的一言。

而王亦寒卻還在認為帝王被一個公主蒙蔽。因那公主未順帝王之令殺人。

“我待陛下之心,你們怎知!”字字猶如血淚,她之忠心問向趙蔓芝。

趙蔓芝又豈會明白一個癡女對帝王的執著,“這需要陛下知,而不是我們知吧?”

王亦寒由憤而悲,由悲而敗。因為她的陛下根本不來見她。不來見她,陛下又怎會知她的心?

那樣的癡人趙蔓芝不懂。因為歷經家難,她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去侍奉一個帝王。

“蕭將軍有話要我帶給你。他說他是個男人,看出來了,你在陛下那頭是一廂情願,無關緊要。”趙蔓芝長舒了一口氣,交代完後就像放下前塵。

王亦寒猛抓著監牢的門,她不能相信。她為了蒼祝一人耗盡心血,她是天下唯一一人,助他成就。她怎會是一廂情願,無關緊要?

王亦寒不信,在牢中朝著一片又一片的黑暗痛喊,“我要見陛下,他被騙了。蒼婧就是叛徒。陛下要殺之人,她要留。她把她的人送到陛下枕邊,送到軍中。她野心勃勃。陛下不能相信他們!”

可是沒有人來看她,沒有人理她。

吏府監牢的孤弱女子一日日下去,瘋癲不已。因為一篇長詞和一句一廂情願、無關緊要,她入了更深的執念。

她來來回回想著,想著她的一廂情願,想著她對蒼祝說的每一句話,都變成蒼祝在旁觀她。她好像真的無關緊要。

日覆一日後,王亦寒把自己折磨得不清。耳邊嗡嗡的,認人都開始不清。但是她看到了一身宮衣走過眼前,她人得那是聖泉宮的掌事官王全。

“是不是陛下要見我了!”王亦寒奔上前。

王全走過牢門,沒有停下腳步。

過後,就是一道聖令出,“陛下聖令。良玉侯陳偉勾結內臣,與賊同亂,欲辱公主。數罪並罰,月後問斬。”

王全頒完聖令就又走了。

她的陛下仍然不要見她。在聖令中,只有賊這一字指了她。良玉侯死罪,賊又豈會不死?

永無止境的黑夜,是監牢給王亦寒的終路,她看不到盡頭了。

在猜到自己已被定為死罪後,王亦寒終於發出了另一種聲音,“他知道我為了他做了什麽嗎?我為他以身養蠱,等他動情。我為他制毒制香,助他大計。我還把以前的婢女送給了陵城侯,為他監視那個公主。旬安的孤魂是我的婢女,蒼婧害死了她,周蘭是為他喪命盡忠。我為他做了這麽多,他為什麽不來看我?”

監牢之內瘋言不絕,隔墻之後就起問尋。

“兩位可識周蘭?”嚴秉之正記筆錄。

因王亦寒說到了她,嚴秉之就將程時和蒼婧找來一同對質,以求真相。

周蘭這個名字再度出現,將塵封的舊事一並掀起。在蒼婧的記憶裏,那是程時的愛妾。

程時轉了半身,避開蒼婧的目光, “我曾見周蘭與聖泉宮的那位姑娘相見,喚那姑娘為小姐。後私查過王臧之女,有熟知者相告,那王家之女正有一侍婢名蘭兒。”

“你早知道周蘭和王亦寒的事?”蒼婧並不知曉。

周蘭何人?蒼婧曾試圖查其身家,但是線索皆斷。

宮中之簿被人惡意撕毀,掌管宮人的老嫗又無所蹤,加之周蘭被滅了活口。

那時擺明有人不願她查,那時她也懶得去查誰在阻擋她。

因為蒼婧想,最終不過是聖泉宮眼底的一盤棋。

現在回頭看看,若那時並非是蒼祝阻撓她,那又會是誰擔心周蘭的身份暴露?

“周蘭有意來府,念及王姑娘是陛下身邊的人,我不敢作聲。但周蘭會毒術,我憂她投懷送抱是要害我,故除了去。不想惹惱了陛下,就替陛下跟前的人討個面子,稱她為愛妾。怕是當時誤會了陛下。”

就在程時這些只言片語中,蒼婧回想起初知周蘭那日。

在蕭如絲歸府之宴,程時晚到,身上沾了安胎藥的味道,後來程時給蒼婧夾羚肉,再後來程時的那一推………如今回首一看,程時那日原來是順水推舟。

但程時後來把毒給了程襄。

蒼婧就此一言不發。

見對面兇光,程時又開始咳嗽,壓著胸口道,“那毒是周蘭所制,她有解藥。”

席間多少沒個松懈處。程時總顯三心兩意,目光徘徊,時不時要咳嗽。

“因為公主殺了她,所以她想給周蘭報仇。”嚴秉之如此推測,就望向蒼婧,深表懷疑。

蒼婧對嚴秉之的百無趣味,“我沒殺周蘭。”

“可王亦寒說是你殺的。”嚴秉之不信,畢竟那是詭計多端的公主。

程時壓著咳嗽,“燒了周蘭屍體後,留了一枚兩寸大小的飛刀。當時不知,權當陛下之意。如今想想,是王亦寒親手殺了周蘭吧。”

由程時此言,嚴秉之立刻找了手下人出去。

那人出去告知王亦寒,“陵城侯告知,周蘭死於你的飛刀。”

王亦寒邊哭邊笑,“是蒼婧逼我不得不殺她,是蒼婧逼死了她,不是我!”

王亦寒的聲音很響,似崩裂的山石。

蒼婧在隔墻之後聽到了。她轉身沖了出去。

王亦寒做了太多的事,她的自以為然蒼婧忍不了了。

一身靛紫色的衣裙沒了柔媚之態,隨蒼婧快速的步履晃動,紗綢亦有威嚴。

嚴秉之緊跟在後,慌忙不已,“公主,你不會是要殺人吧?”

“她已是死罪,本宮不必費這勁。”

蒼婧踏入監牢,走向那個瘋癲人。身後還有嚴秉之,以及緩緩行步而來的程時。

監牢只透了一點點的光,大多由燭火照明。

蒼婧還看不清眼前,就聽到了個聲響。

一個人影在暗光中朝蒼婧撲來。

監牢的門擋住了她,可擋不住她的瘋樣,“你一直在騙陛下,你的忠心是假的,你只想成就自己的野心。”

那個聲音已經沙啞粗糙。

蒼婧卻步在三尺之外。那人已不是蒼婧認識的王亦寒了。她整個人瘦削枯弱,一點血色都沒有,像被吸幹了血。

本是滿腔的怒火增了些許悲哀。如果說,那是帝王忠實的奴仆,蒼婧為這個奴仆感到無比悲哀,“王亦寒,你以為你知道什麽?你以為你犧牲了什麽?你步入皇城,做的一切都毫無意義。”

“你胡說!你不忠於陛下,滿口謊言。你既然不服陛下之令,你送的女人怎麽可以得寵?你的騎奴怎麽可以當將軍?你們應該都被鏟除!只有我才是一心一意對陛下的!”王亦寒張著手,想要抓住蒼婧,想要把她獻上帝王的刀俎,以作她背叛的懲罰。

蒼婧只覺她神似瘋癲。

王亦寒的瘋癲又引了監牢那頭的聲音,“她就是瘋子!她還要試試那情蠱。她說她要看看到底是養蠱者入情,還是中蠱者入情。她要看看煦陽公主會不會移情。我真的什麽都說了!”

那是陳偉的招供。讓整片監牢都更加暗徹。

王亦寒卻笑了,“以身養情蠱,情蠱最是烈。偏偏只有我動情,陛下不動情,”她一笑至悲,伸手朝著蒼婧,“所以我要看看到底是養蠱者動情,還是中蠱者動情,我要看看你會不會移情。”

一把利刃橫然現出,嚴秉之大喊,“公主不可動用私刑!”

珠光華翠融於燭火之中,利刃雖在頸,王亦寒卻只見榮華自在,“你本是祭品,為何不做祭品該做的事?可知我費盡心思,甘願為他的祭品。”

蒼婧握著她的匕首,利刃未穿破王亦寒的皮膚,在她的脈搏之上不住發顫,“本宮讓你看到答案。你有什麽話要和陛下說,寫吧,讓嚴吏長替你送到陛下那裏。你要好好寫,不然陛下不會來見你。”

蒼婧刀刃一揮,劃向了監牢的門。門欄上留下了刀痕。

王亦寒很想抓住蒼婧,卻抓不住。蒼婧已經走了。

王亦寒開始痛嚎,“陛下為什麽不來見我!”

又有些咳嗽聲在暗處傳來。

王亦寒清醒了一半。她看程時曲著身,劇烈地咳嗽已經難停,一雙淚眼滿含困惑,“你的蠱沒有解?”

程時沒理她,拿出一瓶藥,吃了很多粒下去,顫顫巍巍地走出了吏府。

王亦寒沒有按蒼婧說的那樣做,她不想被騙。

可到了午膳時,良玉侯陳偉的屍體從王亦寒眼前擡過。他渾身發黑,是中毒而死。

王亦寒立刻猜是蒼婧毒死了他。蒼婧的答案就是她若中蠱,她就殺了陳偉。

多麽可怕的人啊。不管移不移情,她都要殺了陳偉。這就意味著她無法受到掌控。

連情蠱都掌控不了她的話,帝王又怎麽可以?

王亦寒要見蒼祝的心又起來了。

下午時分,蒼祝收到了遞上的一封血書。

蒼祝不是很想看,滿篇血跡,看得倒胃口。

嚴秉之就念了出來:

“自入深宮,為太後之命,助其毒殺異己。妾為君一生,甘願服於太後、太尉之令。恐君不知,以此信相告。

孫府之毒,乃太後之令,事出意料,君有謀策。奈何煦陽公主瞞騙在後,未聽君令,留孫冉一命。

知君江山宏圖,必需忠君之士。妾身先士卒,萬死不辭。予章峰香料與書信,助君大計可成。

太後令妾行殺陵城侯,除煦陽公主與車騎將軍,薄蕭夫人之幸,以助李夫人之位。妾與太後同道,是為除君之側,望君感念妾,助君除奸邪。

想豆蔻之年,與君相識,奈何君不喜妾,為得君心苦練毒蠱,日夜以飛刀捕百蟲,是為成就情蠱。

植蠱入妾身,與君合歡,動心動情,二心合一。然君心涼薄,情蠱植入妾身,不入君心。

飛刀無用,不若為君誅心殺人。情蠱噬妾,唯有離去,望君閑時,片刻為妾思量。

李夫人有太後蔭護,鳳位在手。君當有新妻時,妾可為君除妻。”

暮色已臨,宮殿起了燭光,照著帝王若覆冰霜的面容,“把你的筆錄拿來。”

得知王亦寒竟然在她以身養情蠱,還妄圖叫情蠱也噬他。蒼祝終是惱恨,要看筆錄了。

筆錄記載:“王亦寒從未去過平南公府邸。”

府邸中人新婚不久,相見生疏。吏府前來,入他國的質子本多有惶恐,仍只身擋在他的夫人身前。

可府中不過是一個來自魯越的質子,和一個穢亂宮闈的宮婢。

這些事嚴秉之一字不差記錄在案。

蒼祝發出怪誕的冷笑。在此之前,王亦寒每日都呈來密報。

她總說只有她懂他的心。是啊,她太懂他猜忌又不甘的心,才利用了他,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逃脫。

嚴秉之的筆錄總是很煩雜,該記的不該記的一大堆。

蒼祝看得頭正昏沈,又看到一語:“孤魂乃周蘭。”

他身軀微傾,憶起那一日的血幕。那時,蒼祝默許了李合的刺客,只想要蒼婧證明忠心。後來因為周蘭壞了事。

蒼祝查過周蘭到底是誰,但查無可查。他在廢宮找到了那掌事老嫗的屍體,經仵作驗,飛刀入心,直斷心脈而死。

筆錄記載:“周蘭是被飛刀入心而死。”

蒼祝不能再平靜從容,主仆二人會蠱弄香,這是何等賊人?

這一日。監牢的門又開了,王亦寒還是沒有等來蒼祝。

她等來的是旬安赫赫有名的面首董彥,亦是那個全家死在她毒下的孫敖。

他帶著一個老婦,老婦提著食盒。

“好久不見了,王姑娘。”那老婦說話是年輕女人的聲音。

王亦寒大驚,“你是孫冉!”她指著老頭,又不住退後, “蒼婧讓你們來殺我的?”

孫敖從食盒裏拿出了一瓶藥,“陛下把你的命賜給了我。”

這一日,吏府的監牢多了一具屍體。王亦寒被餵了毒,渾身長滿毒瘡。

死訊傳來,嚴秉之還在聖泉宮。聞此訓,他呆望蒼祝。

蒼祝對嚴秉之道,“她是惡疾而死。”

交代完後,蒼祝入宮殿,倒掉了一些藥。這是王亦寒侍奉左右時,蒼祝給她備的藥。

王亦寒從出現開始,身上總有一點香,這香混著花香,掩蓋其味。

蒼祝深得李溫指教,知道騙女人,自然也窺得女人騙男人的手段。

蒼祝特讓侍醫調過一味藥,放在茶水裏,王亦寒喝了便會昏睡,她以為得幸。

曾朝夕相伴的女子,親手繡萬裏江山圖,以溫柔之鄉寬慰,一顰一笑皆作聰明。她以為她是天底下最能握住聖心的人。可她自作聰明,不知帝王最忌憚一個不該出現的人。

從王亦寒出現在聖泉宮的那一刻,蒼祝就在想,“一個罪臣之女,是怎麽進來聖泉宮的?”

王亦寒總說,她是為了他而來。可這世上為了帝王而來的女人太多了,唯獨王亦寒不可能出現。所以他留下了她,來看看她背後的人到底有多少暗線。

蒼祝一直冷眼旁觀著她的好戲,越看就越厭恨。因為王亦寒在宮中散布了她流產的傳聞。

王亦寒至死不知,她以身養蠱,想與君合歡,等君動情。可合歡動情,從未有過。

她以為是情蠱之錯。就想看心有所愛的公主,情蠱入身,與他人合歡,又是否依然此情不移。

她在情蠱的毒中,越陷越深。她一身的血肉都被情蠱吸幹了。她更執迷地相信,天下唯獨她一心一意待帝王。

可她的一心一意算不了什麽,帝王到最後根本不願見她。

王亦寒死時,死在了第一次見到蒼祝的那個瞬間。

從初見起,她就幻想他是她唯一的帝王。她為了這個幻想獻出了一生。

她到死還在問,“為什麽陛下不來見我?”

可怎知帝王在這頭道,“自以為是,覺得可以擺布朕。”

蒼祝借孫敖的手殺了王亦寒。這就是蒼婧給王亦寒的答案。

蒼婧交代了獄卒一聲,陳偉吃下了帶毒的飯。

什麽情蠱,什麽移情,殺了他就是了。那就沒有什麽人可移情了。

陳偉死了,蒼婧就去了將軍府。

一場由著行殺程時嫁禍於人的謀劃,就此結束。

亂事並未過去。

王亦寒信中寫著太後的點點滴滴。那個鎖在長壽宮裏的人,到底還剩多少母子情分?

蒼祝已深覺恐懼,他們又到底藏了多少他不知的事?

蒼祝跨出宮門,煩悶之中步入公主府。

春夏枝已繁茂,公主府中未見公主。蒼祝遣去管家,也不用問公主何去了,定然是跑去找她的蕭將軍了。

園間有人習劍,正是那覆了身份的趙家女。勢也英姿,形也颯爽,然她曾經是深閨女子。

疑慮和擔憂就在蒼祝心中生起。

他走向趙蔓芝,趙蔓芝一眼見蒼祝前來,就收起了劍,“不知陛下前來,驚擾。”

蒼祝未顯驚擾,只覺千斤之石懸在頭頂, “李合手中的密士有多少人。”

一鳥驚飛,時有鳴啼,日暮之時,已是歸兮時刻。人心未有歸處,恰是日落孤鳥,身如浮萍。

“公主也問過這個問題,我並不知道有多少人,李合不會讓密士知道這些。”

滿園之景,都似蒼白無色,蒼祝有孤立於寒風之勢,“李合召集這麽多人,定然有更大的野心。”

趙蔓芝被蒼祝一言提醒,依稀想到了什麽,“李合給過我一個飛火筒,說是到了時候才能用。我猜測這是完成刺殺任務後的暗號,這個任務可能是傾巢出動。”

他打算殺誰,要出這麽大的陣勢?蒼祝不願深想,但不得不作些準備。

蒼祝這一回去,皇城軍的部署更加嚴密,聖泉宮裏加強了防衛。

李合之野心要防,可太後呢?

蒼祝總是難以確信下來,即便她做了很多事,知道李合養了密士,但蒼祝更相信,生母太後是被李合蒙蔽。

他更礙於母子的關系,不想對太後做得太絕,只望太後不要在為這層僅剩的關系割骨削肉。

從朝歸來的蕭青直到將軍府,未顧府內中婢人問候,直入寢殿。

春夜正熱,蒼婧褪了長衣,翹著雙足懶臥於席間,正是怡然自得,摘下一顆葡萄吃著。

她聽到蕭青的步伐,起了半身,回眸一笑,“今天你好像回來得晚些。”

蕭青的嘴角迎來一顆葡萄,是那玉手輕擡,眉眼如絲,往他嘴裏塞了一顆。

他光看她,未品嘗多甜,她就一觸他眉心的溝壑,“怎麽了?”

“你殺了陳偉?”

蒼婧半斂眼眸,“你怎麽知道?”

蕭青低頭一拉束袖,沒說什麽。

“你不會要去殺他吧?”蒼婧一字一頓問道。

蕭青坐直了身,“我等不到月後,想親自送他上路。”

蒼婧貓著身子爬到他另一側。細紗擦著他的衣,就在他手邊繞在了一起,他低頭移開這些縹緲之物,恍不知她從另一側把他撲倒了,“你有點不太一樣。”

朱色紗衣正如絢爛之花,蓋在他身,分外擾人心亂,“我哪裏不一樣了?”

“說不上來,骨子裏有些什麽透出來了。是不是以前我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她扒開他的衣襟,一指戳著他的胸骨,像要鉆到他骨裏心裏。

入骨三分疼,入心七分癢。

“那我把你心給你看。”蕭青翻身而過,她隨了一陣戲笑倒在床頭。

不由她吻上,她就被他抱了個暖。往有柔情蜜意,今日似乎多了點酸苦。

她問,“怎麽了?”

她不知一往情深的蕭將軍,為她肝膽欲碎。

“你是不是想到了最壞的結果,才去了陳偉。”

最壞的情況蕭青想過,只是現實的歹毒比想象更壞。

“最壞的結果能是怎樣?我殺了他,就來找你。不管你願不願意,你就是我的,”她很是跋扈地抱住他,“今日我就是來找你的。”

“我特別想娶你。”他又說了這句話。

在這俗世裏,有一個俗規。成了婚,方是被世人認定,也才分得一點善意,不會叫他們分離。

但又難免強奢望。

“我知道。”

她知道就好了,即便無人成全又怎麽樣?世間的束縛她都已踏碎,她依然是個勇士。但不再是皇城的勇士,而是她自己的勇士,永不退縮。

他知道自己是在說大話,他還娶不了她,他就又道,“不管發生什麽,我願意與你一起,永遠與你一起。你不要離開我就是。”

她道,“沒有人能讓我離開你。”

沒有人能讓她離開他。他聽著這句話,肉體凡胎終成了束縛。仿佛只有超脫軀殼相見,方可道明情衷。

彼此的眼眸沾了一點濕淚,見了層縷縷的光波落在眉梢。光影交相輝映,沈沈浮浮。

同往一場沈入寧靜海底的深夢。世間是陳雜的,彼夢間再不問世事,只去往雲海盡頭,見一片天地恩賜的霞光。

在時光緩緩中忘記天地,才覺此情難以言盡,是心中美好的夢太過久遠。

後到沈睡時,她耳邊多了一個吻。

她閉著眼呢喃道,“貪。”

可人就是貪那些遙不可及的。

越是世間不容的,就越是貪心。他貪的只有一份世間溫暖,卻是太難得到。

“我是貪,我貪我愛的人得世間眷顧。”他依然想抱抱她,不知為何,明明就在眼前,他就是很怕失去。

她微微睜了眼,半是睡意半是懶倦,轉身相望於他,“那我也貪,貪你永得天幸。”

既都是貪,那她不貪豈非吃虧?他以後要去那荒漠戰場,她當然要貪一份天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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