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墓園

關燈
第10章 警犬墓園

“……你說說,怎麽就能這麽聰明呢?要說還真是訓練過的警犬,就是不一樣。”夜裏,王秀雲又說起這件事,嘴裏讚嘆聲不斷。

那年輕人走後,她就帶著傲風和豆豆去了派出所,把錢包交給值勤的民警,讓他們去調查然後聯系失主。

沈遠輝點點頭,沒有開口說話。他的視線看似定格在手中的書本上,其實早已經飄到了遠處。

他現在正在思考一個問題,那就是,到底還要不要領養傲風。當然,他和家人對傲風的喜愛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從最近發生的這兩件事,還有沈遠輝這幾天對傲風的觀察來看。傲風的作用,絕不是成為家庭裏嬌生慣養的寵物犬那麽簡單。它應該在更大的天地活動,應該有更加輝煌燦爛的狗生,就像它的爸爸媽媽一樣,成為一只光榮的功勳犬。

只是,傲風在訓練基地的表現和它這些天的表現對比起來,看上去十分矛盾。這樣聰明的狗狗,會完不成訓導員下達的那些基礎指令嗎?

沈遠輝莫名覺得,在訓練基地時,傲風就是故意不聽指揮的,這樣做的目的,就是想讓自己測評不合格,就像小孩子考試時故意交白卷一樣,傲風它,應該並不想成為一只警犬。

想到這裏,沈遠輝笑著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可能是糊塗了,一只狗狗,怎麽會有自己的主張呢?

可是,狗狗真的沒有自己的主張嗎?沈遠輝的笑容漸漸淡去,表情嚴肅下來,傲風它,恐怕還真有自己的想法。

如果它真的不想成為警犬,那麽自己應該怎麽做呢?

現在的沈遠輝,和很多家長一樣,正在面對一個世紀難題,那就是,針對孩子的未來發展,是應該按照家長規劃的路線,還是尊重孩子自身的想法。

傲風自然不知道沈遠輝正糾結著什麽,此刻的他,趴在窩裏,心裏默默計算著時間。從他來到沈家,已經過去了五天,後天,就是訓練基地那些幼犬測評的時候。

測評合格的幼犬,就會轉移陣地,到基地另一邊的大型訓練場,進行為期半年的特訓,便可以分配到各地警局了。而不合格的幼犬,就此剔除出隊伍,進行領養或拍賣。

一般來說,會被剔除出隊伍的幼犬是很少的。除非發現幼犬真的存在不可逆轉的性格或身體上的缺陷,才會把它剔除出去。

傲風覺得,這批可能會被剔除的幼犬除了自己之外,估計還有兩條。一條是羅威納幼犬,訓導員給它取名叫黑子,黑子性格活潑到過了頭,每次訓練時,都會因興奮過頭而做錯指令,和整天懶洋洋的傲風放在一起簡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另外一條是拉布拉多幼犬虎子,原本它的表現還算不錯,可沒過多久,訓導員就發現它非常親人。無論是誰過來牽它,它都會搖著尾巴迎上去,對人又親又舔的。這樣的幼犬,以後恐怕對待犯罪分子,也能親如一家。

他們三在基地是誰看誰頭疼,當然,有傲風的光芒在前,大家對另外兩條幼犬都包容多了。

不知道他走之後,那些人有沒有想他。離開好幾天,傲風發現,自己其實還挺喜歡訓練基地的。不管是訓導員德子,還是給他看病的庸醫徐東,那裏的每一個人,都是真心對待他們的。

要不是他懈怠訓練,他們應該還可以相處很長時間。說起來,自己最初不想成為警犬的原因是什麽呢?

傲風盯著月亮,想了很久才意識,是因為當初死亡時的心理陰影。

那天,他剛下班。因為工作的地方和住處離得不算遠,他每天都是步行回家的。經過一處巷子時,他聽見裏面有打鬥的聲音,便探頭看了一眼。誰知道就這一眼壞了事,正往外沖的幾個人註意到他後,立刻叫了一聲還有埋伏。

他都來不及思考這是什麽意思,“砰”的一聲,胸口一涼,人就撲倒在地上了。瀕臨死亡之際,他才依稀明白,自己是撞上逮捕現場了,而他這一米八的大個子,又穿件皮夾克,於是便被犯罪分子當成了埋伏的警察,開槍射殺了。

他一個良好公民,好端端的被射殺,不得不說留下的心理陰影是很重的。即使他變成了一只幼犬,也經常被噩夢驚醒,夢裏的他一次又一次被殺死,那種穿心的痛感真實到傲風每次都要擡爪摸一摸心臟,確認它還是完好的。因為這件事,他的心裏埋下了對犯罪分子深深的恐懼,又或者說,對意外死亡的恐懼。

如果他成了警犬,肯定是會面對這樣的場景的。如果那時的他因為恐懼而畏縮不前,不敢與犯罪分子搏鬥的話,對和他並肩作戰的隊友來說,就會是一個致命的打擊。

為了不讓自己害人害己,傲風才下定決心,這輩子絕對不當警犬。

……

“傲風,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一大早,沈遠輝就對傲風神神秘秘地說著,而後套上牽引繩,牽著傲風出了院子。

院子外停著一輛電動車,沈遠輝把傲風抱上踏板,然後自己也一腳跨了上去。車子在路上走著,清晨的涼風吹過傲風身上的毛毛,使他整條狗看上去十分圓潤。

傲風擡起頭,疑惑地看了一眼沈遠輝,不知道他今天為什麽不想著上班,而是要帶他去什麽地方。

車子左拐右拐地騎了好一會兒,從主幹道上轉向了一條更為偏僻的路,半天都看不見一個人。又過了一會,一個莊嚴的建築出現在傲風眼前,上面寫著四個大字“警察公墓”。

傲風的態度嚴肅起來,原本懶洋洋的趴姿也變成了坐姿。

沈遠輝在門外停下車,牽著傲風走了過去。

“沈警官,又來看那些老夥計啊?”警察公墓的門衛室坐著一個老頭兒,看見沈遠輝時,熱情地打著招呼。雖然沈遠輝已經是局長了,可他還是喜歡像以前那樣稱呼他。

沈遠輝也更喜歡這個稱呼,他一邊登記名字,一邊說道:“老許,今天時間緊,我就不過去那邊了,待會你替我走一趟,給兄弟們一人墓前點支煙,告訴他們下次有假我再過來陪他們聊天。”說著,從兜裏掏出來兩包煙放在桌上。

老許點點頭,眼神看向了端坐在門衛室外頭的那只德牧,他打量了一會,嘆道:“長得真像。”

他沒說像誰,沈遠輝也沒問,因為答案就在他們心中。

登記好後,沈遠輝牽著傲風邁著臺階往上爬去。這裏環境清幽,沒有一般公墓的那種陰森感,待在這裏不會讓人有壓抑的感覺。

傲風邊走邊看,不一會兒,就來到一條小路。剛走過來時,他還嚇了一跳,因為路邊蹲著一只毛發蓬松的大狗。可仔細一看,卻發現只是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而已。

雕像旁,是一塊石碑,上面寫著三個大字——“警犬墓”。

傲風詫異地看向沈遠輝,之前他就覺得沈遠輝像養過狗的人,但是他家裏卻沒有一點狗狗生活過的跡象,原來他養的就是一只警犬嗎?而且,這只警犬還犧牲了。

沈遠輝像是讀懂了傲風的眼神,他蹲下來,摸著這塊石碑,有些感慨地說道:“當初,這塊石碑還是我讓人刻的,一轉眼,就過去了二十年。”

“我年輕時,一貫心高氣傲,認為自己憑著一身本事,什麽犯罪分子都可以不用放在眼裏了。所以,當警隊提出,要把從訓練基地申請過來的那只警犬交給我帶時,我一口就拒絕了。我連人跟著都覺得累贅,更別說狗了。”沈遠輝回憶起往事,眼周多了幾條笑紋。

傲風坐了下來,看著沈遠輝,靜靜地聽他講述。

“當時我的隊長揍了我一頓,八成是知道我年輕氣盛的毛病,想著磨一磨我的性子。他說,我要是不同意帶警犬出任務,那以後就只能蹲辦公室寫材料了。沒辦法,我只好帶上了它。”

“剛開始,我是很瞧不起它的,認為警犬說到底也還是犬。可漸漸的,我發現,它比我還像個警察。執行任務時一絲不茍,時時刻刻都警惕著,命令一出就往外沖,和犯罪分子搏鬥時更是異常勇敢。它的表現讓我很慚愧,從它的身上,我學到了很多。”提到那條警犬,沈遠輝嚴肅的臉上滿是溫柔。

片刻後,他嘆了口氣:“就在我以為,我能一直和它並肩作戰時,發生了一件事。那時候,警局接到群眾報案,說是在一間商場裏,有人被拿刀挾持了。我們聽說後立刻出警,到達現場時,群眾已經被轉移出去,只剩下了那個人和被他挾持的人質。”

“在警方和他交涉的過程中,我發現他性格偏激,情緒很不穩定,說話也顛三倒四的。像這種情況,他隨時都可能傷害人質,必須馬上解救。於是我帶著它,偷偷繞到了他們後面,趁著前面吸引住那人註意力時,和它一起撲上前。那人猝不及防之下,我順勢將人質帶出,轉移到了安全地點,而它則留在原處,和歹徒搏鬥。就在我將人質轉移到前方,想回頭去幫它時,後面傳來了爆破聲。誰也沒想到,那個歹徒身上還綁了自制的炸藥……那天我本來答應它,回去時給它買個雞腿吃的。”

沈遠輝哽咽著,眼睛也紅了,炸藥的味道人聞不到,警犬不可能聞不出來,可它還是堅決服從命令,沒有絲毫猶豫地上前了。

傲風走過去,把前爪往沈遠輝身上搭了搭。

這狀似安慰的舉動讓沈遠輝不再沈浸在悲傷之中,他擡起頭,看向不遠處,說道:“它的名字叫嘯雲,和你一樣,也是條德牧,走,跟我去前面看看它。”

傲風跟著沈遠輝往前走,經過了幾塊墓碑,上面寫著警犬們的信息和所立過的功勞,還張貼了它們的照片。

上面的狗狗,都是張開嘴巴,笑得很燦爛的。傲風想,這應該是它們和自己的戰友在一起拍的,所以才會這麽開心吧。

嘯雲和那些狗狗一樣,也張著嘴巴在笑,使得德牧一向嚴肅的表情柔和了很多。傲風看著上面的介紹,發現嘯雲真的立過很多功勞。它犧牲的時候才四歲,按照警犬服役五到七年的標準來說,它的職業生涯正處於最高峰的時期。

沈遠輝見傲風一直盯著墓碑,表情看上去竟有些悲戚,心裏更加認定傲風的不尋常。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包裹好的雞腿,蹲身放在墓碑前,這是他每次過來都會做的事情。

“傲風,你知道我為什麽要帶你到這來嗎?”

傲風轉過頭看他,沈遠輝繼續說道:“其實你也非常優秀,不管是智商還是身體素質,面對危險時,你也能勇敢地上前戰鬥,這些都是成為一只優秀警犬所必須具備的條件。”

“今天下午,我會讓人送你回警犬訓練基地,參加明天的測評考核。如果你過關了,我為你驕傲,如果你沒有過關,我們沈家也依然歡迎你。無論如何,你都是沈家的一份子。”沈遠輝說道。

傲風沈默不語,良久後,他朝著沈遠輝短促地“汪”了一聲。

沈遠輝笑了,他有一種感覺,這個叫聲是傲風對他的回應,它答應自己,會正確對待這次考核。昨晚思考的結果是,他要尊重傲風自己的意見。可在它發表意見之前,他必須做最後的努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