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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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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六月, 一連幾日黑壓壓的雲悶得人喘不過氣來,蒸籠似的籠罩在這片大地上,夜半起風, 雷聲滾滾, 俄而便下起滂沱大雨。

又猛又烈的雨點拍打著屋檐地面,窗外的樹梢嘩嘩作響, 嘉月猛然從夢中驚醒,心裏煩躁, 卻是怎麽也睡不著了。

這幾個月來, 她勢單力薄, 孤身與世家對抗, 沒日沒夜地批覆奏折, 恨不得一日能多生出十二時辰, 幸好燕申的疹子也已經結痂, 再過幾日, 便可恢覆早朝。

燕申雖然幼小, 可卻是名正言順地繼承了皇位,有他在, 自是可以助益她不少。

還有,魏邵幾日前也來書,說已經在回京路上了,想必再過幾日也就到了。

輾轉反側了許久,雨勢漸小, 天邊也泛起淡淡的一層青色。

春桃持著一盞銀釭進來, 暖色的燭光便如瀑一般傾瀉而下, 還不等她叫醒,她便掀開錦被坐了起來。

春桃把銀釭擱在鏡臺邊上, 又踅過來,一壁侍候她穿衣,一壁問道,“昨夜雨勢大,娘娘睡得好嗎?”

嘉月伸了個懶腰道,“後半夜被吵醒,就沒睡著。”

春桃見她眼下果然有一片淺淡的青影,臉上也略有倦容,不由得勸道,“奴婢也知道娘娘勤政,可身子到底不是鐵打的,下了朝會還是小憩會吧。”

她搖手,“本宮精神尚佳。”

忍冬端了臉盆進來,恰好聽到了她們的對話,於是邊走邊說,“外面的茉莉被雨打落了不少,等會奴婢把剩下的摘了,拿個瓶子插了,就擱在床邊,聽說可以平緩舒眠,今晚娘娘試試管不管用。”

嘉月笑著回,“你這丫頭,就別辣手摧花了,留著它,尚能長出來的。”

用牙刷子蘸青鹽刷了牙,又洗凈了臉,踅身到鏡臺前梳頭,再插上金笄,便挪身到前殿來,一方簾子降落,到了時辰,宮門打開,群臣整齊地邁了進來,一天的朝會就這麽開始了。

因皇帝和魏邵都不在,朝會通常都很簡短,今日沒有大事,還不到兩刻鐘就結束了。

散了朝,天色才徹底亮堂了起來,只是仍有烏雲壓著,帶著青草氣的濕意滲透進肌膚裏,怪粘膩的。

嘉月留下了顧星河到書房議事。

顧星河甫一踏進書房,就見樂融縣主臨窗坐著,一見到他便起身施禮道:“見過顧鸞儀。”

他怔了一瞬,很快恢覆了平靜,拱手道,“縣主萬安。”

嘉月讓他們都坐,兩人便都在下首坐了下來。

嘉月的目光在他們身上掃過,眼裏霍然多了一絲笑意。

而顧星河餘光見太後的眼神,又回想起前幾次和縣主的“偶遇”,已經能預感太後的用心了。

“顧鑾儀,本宮的堂妹,你也見過幾次了,本宮瞧你們,一個材優幹濟,一個品貌賢良,年紀也相差不遠,倒可配為佳偶,本宮已請欽天監算過,九月初十,正是昏禮的上上吉日,顧鑾儀,你道如何?”

嘉月說著,眸光定在他臉上,他卻知道,這是懿旨,他沒有拒絕的餘地。

他扭頭看向一旁的楚芝,只見她小臉低垂著,連脖子都染上一層緋色。

談不上喜不喜歡,只是,身為世家後代,他的親事從來不是個人之事。太後要壯實自己的根基,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於是他點頭,“全憑聖淑做主。”

嘉月當機立斷地讓人擬了懿旨,一紙詔書下發,一臂開外的那對年輕男女,就成了名正言順的未婚夫妻了。

嘉月很樂意為他們創造獨處的機會,便吩咐楚芝道,“楚芝,你帶顧鑾儀到禦花園走走吧。”

“是,娘娘。”楚芝說著,便起身和顧星河一起退了出來。

兩個人隔著一臂之距,慢悠悠地踱著,兩廂沈默,氣氛出奇的凝固。

楚芝暗暗覷著他冷冽的下頜線,忖了忖,才溫軟地開了口道:“顧鑾儀下了值喜歡做什麽?”

實際鑾儀衛掌管皇帝出行儀駕,諸事繁瑣,下了值也沒什麽活動了,於是他答:“吃飯、睡覺。”

楚芝倒噎一口氣,嗯了一聲,悶頭引著他走了一圈,卻再也不主動開口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那尊大佛,正往回走,卻見一襲朱殷公服,頭戴襆頭的男子迎面走了過來。

只見他面容俊逸,豐姿如玉,只是臉上那一道疤,卻著實猙獰可怕,讓人止不住生了畏懼之意。

朝堂上下,除了攝政王,再也尋不出這麽一個怪異的人了。

她連忙欠身道,“民女見過攝政王。”

魏邵垂眸看著眼前這個嬌俏的少女,她穿著雪青色的芍藥訶子裙,外罩天水碧的大袖衫,發鬢上插著金絲八寶步搖,星眸水潤,唇色嬌艷,眉心還點著一顆小小的珍珠。

只一眼,他便覺得這張豐潤的臉龐似曾相識,腦裏轉了一圈,才反應過來,這小娘子,竟和太後有三四分相似,只是那氣質,卻又是截然不同了。

他幾乎是片刻間就會悟過來,這必然就是她尚存於世的宗親姐妹了。

還真是費勁心思啊。

“免禮,”他說著,忖了忖又扯起嘴角問,“不知你是哪家的小娘子?”

“民女的姑父是豐州知府。”

他顯然沒手眼通天到連地方知府都認識的地步,卻狐疑地擰起了眉,“那麽令尊是……”

楚芝非到必要時刻,是不想提起她父王的,然而攝政王相問,她又不能不答,於是心頭徘徊了下,甕聲甕氣回了一聲,“民女父親曾是平威王……”

他的語氣驟然冷了下來,“原來是縣主。”

楚芝不知他為何突然變了臉,只覺得他周身像是裹著凜冽的寒氣,令人望而生畏。

魏邵見她羸弱的肩膀似乎縮了一下,忽地笑了開來,“孤這張臉,醜陋嗎?”

楚芝不知他怎麽沒頭沒尾地扯起這個,卻也知道這是道送命題,於是慌起來,倒豆子般道,“沒有,攝政王正氣凜然,您的臉就是至上的榮耀,又怎麽會醜陋呢?”

連說的話都如出一轍,魏邵不由得又挑起了嘴角,“這句話……娘娘教了你多久?”

楚芝見他眸色似乎又加深一分,心不明所以地提了上來,呆呆地看了他半晌,才緩聲道,“娘娘她沒有教過民女,這一切都是民女的肺腑之言……”

魏邵捏了捏眉心道,“罷了,你先下去吧。”

楚芝如蒙大赦地退了下去。

魏邵收回眼神,拔腿進了順寧宮。

柴維在園內掃著昨夜被風吹雨打而落下的殘枝敗葉,回過身,才見攝政王不知何時已經跨入了園裏,臉上有風塵仆仆的憊倦之態。

心頭納悶,他怎麽這麽快就到了?莫非是披星戴月趕了回來?

他擱下笤帚,上前給他請安道,“給攝政王請安,奴才馬上給您通傳。”

魏邵頷首唔了一聲。

他一路疾行到了廊廡底下,他卻是進不了內門的,只遙遙沖著仲夏道,“仲夏姑姑,攝政王駕到,煩請您通傳一聲吧。”

“怎麽這麽快?”仲夏也暗暗嘀咕了一聲,這才道好,踅身進了明間。未幾,打簾出來道:“娘娘道宣。”

“好勒!”柴維說著又折了回去,對著那芝蘭玉樹的身影打了個千道,“攝政王,娘娘有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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