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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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外面的雨一直下。

明明是下午三點, 整個天卻灰暗下來。

鉛灰色的天幕,處處都是連成一片的雲。

雨水一綹一綹拍打,筆走龍蛇, 在落地窗前猙獰。

昏暗的房間,男人抱著一個如雕塑的女人。

女人很美, 是凱撒大帝時獻祭而來的東方美人, 頭發烏黑發亮,皮膚白皙細膩,五官精致小巧, 三庭五眼與最流行的芭比不一樣, 卻很舒服。

是夢中的東方娃娃。

她的眼神很空洞, 望著窗外猙獰的雨。

她已經聽完了拉爾夫的故事。



時光如月色的多瑙河, 靜謐流淌。

林奈站在窗邊, 拉爾夫推開門, 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到此為止。”

林奈的目光還落在窗外的雨上。

夏天的雨是什麽溫度, 會比冬天的冷嗎?

還會刺骨嗎?

又或是沁涼?

到此為止, 林奈輕輕淺淺地重覆, 勾起笑容。

長島別墅是上世紀的華貴,見慣了興榮辱敗。

建築無情, 但人有情。

林奈想著想著就笑了出來。

窗外的雨很大,她回眸,像一株在暴雨中搖曳的罌粟花, 綻出糜費而璀璨的笑容。

“拉爾夫, 事情不可能在你得到好處後就停止。”

她的聲音像四姑娘山上的雪水,泠冽柔和, 迎著萬丈光芒,迎著千勾萬壑, 迎著比遠方更遠的遠方,有一種虛無的淺嘆。

“再之後,我會護不了你。”拉爾夫走到她身邊,同看這場傾盆大雨。

“那就護不了吧。”林奈望著雨幕。

無垠之水,無色無味,無身無形。

人本來就如一場雨,淅瀝瀝滑落,就是一生。

她原本也沒想過拉爾夫護她周全。

換句話說,她本來就沒想過,在腥風血雨後,要獲得周全。

-

“我和你說過,我的母親是朋克歌手。”拉爾夫環抱住林奈。

林奈知道他要回憶,便任他抱著,等待故事。

她不急,因為哪怕身處房間,她的故事也已經開始。

“你們有些像,不是長相而是氣質。”

“她是將軍的女兒,從小就是摸著槍.械長大。她比你高一個頭,比你颯爽,比你強健,是軍中的綠花。”

林奈聽到這句話有些想笑,卻沒打斷他。

拉爾夫察覺到她的笑意,也跟著笑。

“但她沒你聰明。她愛思考,但思考得又不夠多。祖父家的專.制嚴苛讓她極度向往自由,所以當初蘇聯和美國互換的交換項目,她毫不猶豫地去了,成為其中一員。”

“我的母親,是一個蘇聯人。”

林奈聽到這句話,琥珀色的眸子終於轉動。

她想說點什麽,但什麽也說不出。

“她是蘇聯少將的女兒,來到美國學習,在克萊恩遇見了我的父親。他們一見鐘情,討論了自由與平等,討論了集體與個人,他們是一對精神情侶,不僅僅是肉.體的吸引。”

“但你知道的,年輕的,受過良好教育的,沒受過挫折的男女總是自我。而美國那時因為廣告業的發展,人們的生活水平是比蘇聯更豐富,更多笑容,且更燈紅酒綠。”

“所以,他們誤以為這就是自由。”

拉爾夫停頓了很久,但雨水敲窗的聲音補齊了一切。

“德魯寧娜,蘇聯的女詩人,我母親曾經的精神偶像。八月十九日,德魯寧娜公開支持葉利欽的選舉。我的母親在美國也歡欣鼓舞。”

“然而就在三個月後,德魯寧娜服安眠藥,在家中自殺。”

“她說她不想看見俄羅斯衰弱,進而崩潰。”

“那時我的母親還不太理解。她人在美國,身邊有我的父親,那時美國媒體的報道,葉利欽就是個英雄。她還活在美好的幻夢中。”

“直到她在1991年的聖誕夜前夕,邀請了我的祖父母們來美國過聖誕。”

“那時她等了很久。但過來的只有她的一個堂弟。”

“堂弟說,她的父母因為反對葉利欽,已經被軟禁了。再後來,她又得知,是死了。”

“而後她又聽見了她的親姐姐拿著祖父的勳章換糧食的事情。她極度悲傷,不停地往家裏寄錢,但她的親姐姐最終還是下落不明。”

“她決定回俄羅斯去找她,然後她就看到整個俄羅斯的瘡痍。自由與混亂只有一線之隔。或許從那一刻,她就想死了。或許那一刻她還安慰自己,這只是陣痛,過去了就會有自由的俄羅斯。”

“她回美國後,和我的父親結婚了。眾人反對,但我父親很堅持。她那時表現出‘皈依者狂熱’。作為一個促進蘇聯解體的有‘功’之人,父親就是她的嘉賞。”

閃電破開天際,

轟隆隆,轟隆隆,

六月的雨在哭泣。

“和我說這些……有什麽用。”

拉爾夫輕輕撩撥開她垂在耳邊的黑發,陰郁的天,墨藍的眸子如下不盡的雨水,溫潤異常。

“不覺得奇怪嗎,明明我母親已經皈依,已經被接納,為什麽我從有記憶開始就在流浪?”

林奈細長的手指蜷縮,她隱隱約約能猜到,她太能猜到了。

是報覆。

拉爾夫感受到懷中溫熱嬌小的人,在她耳邊輕聲說:“是的。她再次叛變了。我爸幫了她。他們算成功了,而後又失敗了。然後他們就離開格蘭特,流浪去了!”

“那時母親就已經過得很癲狂了。”

“朋克,是為了抨擊資本主義的惡行,一拳一拳揍看它消亡。”

“可資本扭曲了概念,一切的精神都在被娛樂化解構。”

“她一路像《美麗心靈》中的約翰.納什,買報、沈迷偵查,源源不斷地向莫斯科發送信息。她唱著無人聽、而後又地下大熱的歌曲。”

“她後來很有名,或許你知道她的名字,阿納斯塔西婭。”

“是她!!”林奈再次驚訝。

她回首細細描摹拉爾夫的面容,竟看出了幾分相似。

“你的眼神……”拉爾夫也凝望著她的眉眼,阿納斯塔西婭著名的灰藍堅毅而又頹敗的眼神,“很像她。”

“後來,在葉利欽去世的那一年,她也離開了人世。”

“那是2007年的年末,房利美和房地美到達了高位。”

“那個溫暖的午後,她穿得很得體,鵝黃的長裙,知性又美麗。”

“她其實很奇怪,在舞臺上,和在父親面前截然不同。甚至小時候的我都不願承認舞臺上那個畫著濃濃煙熏妝,充滿憤怒力量的女人是我溫柔脆弱而高敏的母親。”

“她離開時的前一天還和父親打趣,美國現在一條狗都能貸款買到房子,而他們還是房車。”

“這本是她的隨口一句,但我記得很清。”

“她把本.伯南克引薦給了新的寡頭,但她厭惡透了這個世界,所以選擇死亡。”

“她很可惜,從她出生起,世界就已經不是理想年代。但她們還受著教育,本能的相信一個吸引人的國家,必定在制度上,在經濟、軍事方面都有絕對的優勢。”

“但是事實,世界已經進入比爛的年代。只要另一個國家比我還爛,我便能寄居在他們身上,敲骨吸髓。”

“她可能預見了。”

“所以她對她的報覆不感興趣。”

“報覆是她茍延殘喘的理由,我和我的父親不是。所以當仇恨消失,我們便沒能留住她。”

他把手掌撫摸到林奈的肚子上,或許,這裏也有他們的孩子。

“奈,我想留住你。”他抱著她,坐了下來,“你們不同,你沒有非要離開的理由,不是嗎?”

-

紫色的閃電像倒扣的蛇一般猙獰。

林奈的眼神終於恢覆了光芒。

“拉爾夫。”

拉爾夫應聲。

林奈想說,已經來不及了。

她已經為海量的資金打開了一個口子,這場對於美股的狩獵已經開始。

這雨越下越大,灰色的蒼穹越下越高。

“拉爾夫。”

林奈又叫他的名字。

拉爾夫依舊溫柔應聲。

“有時我覺得林稚的死不是意外。她那麽美好,本該長命百歲。”

“你們美國人大多數是電腦白癡、愛用郵件。哪怕不被人發現郵件,做了壞事,也總會在不經意間將壞事當成一件驕傲的事吹噓出口。”

“拉爾夫,你若真要護我……”她想了很久,“就別做你父親。”

“到此為止吧,拉爾夫。接下來的路,我想一個人走。”

-

接下來,一場比2000年互聯網泡沫更嚴重的美股危機爆發。

而林奈被拉爾夫鎖在城堡的防空洞中。

“我會給你一個好身份。”拉爾夫鄭重承諾。

他的眼神總瞟向她的肚子。

林奈喉頭哽咽,笑道:“別看了,我吃藥了。”

拉爾夫瞳孔驟縮,卻沒對林奈生氣。

他只是輕輕抱住她,然後放手離開。

——

又是三個月,地下室分不清時間的長短。

最終是亓孟元把林奈接出來的。

在直升飛機上,她說:“看看那小子,把自己搞得狼狽,也沒把你照顧好。”

林奈沈默了很久問:“他在哪?”

“在金碧輝煌的牢房裏謝罪呢。”

“什麽意思?”林奈蹙眉。

“先回國吧。”亓孟元道,“這裏太晦氣了。”

林奈:“格特汽車的估值不是最後穩定了嗎!”

亓孟元:“沒有任何一個風暴能在三個月平息。”

“現在他關進牢裏,和當年喬致庸被慈禧關進牢裏的理由一模一樣。”

林奈立刻明白:“要怎麽做。”

亓孟元笑了笑:“別想他了,他說了,他之後的事和你無關。”

“可是是我捅的簍子。”

亓孟元倒第一次覺得林奈可愛:“你不會覺得你真的有本領掀起這麽大的風暴吧。”

“林奈,哪怕最開始的導火線在你,事實也確實如拉爾夫所說,和你無關了。”

“那他、”林奈停頓。

“他背後還有很多人。現在他還能讓我把你接出來,就已經證明很多了。”

“林奈,回國吧。”

不對。

林奈立刻意識到不對。

如果他有信心出來,她相信他能夠把她鎖得天荒地老,然後由他親手打開。

“他到底出什麽事了。”

林奈忽然覺得,自己就像貓哭耗子,假慈悲。

她明知道,他卷進這裏,是替她掃尾。

“林奈。”亓孟元看見不停回首望的林奈,飛機起飛,在高空中,萬事萬物都渺小,“他的能量比你想象的大。”

“不就是德拉邦特和俄寡頭嗎!”

亓孟元挑眉。

林奈自知失言。

“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怎麽了。”她語氣變弱。

“不要太心急。出了國境線再說吧。”

然而當他們在古巴換乘飛機後。

亓孟元只道:“林奈,拉爾夫讓我轉告你。如果你覺得你的生命不可貴,他便賦予你價值。”

林奈聽到這句話就明白,把花裏胡哨的深情外衣剝開——他不過是要她欠他。

憑什麽啊!

她已經說了不要他的自我感動。

林奈半捂住嘴,停機坪因為飛機的槳翼,風很大,林奈墨黑的長發飄舞,讓她莫名就想到他。

她握住長發的尾端。

她想,她今天就要剪斷這及腰的長發。

可眼淚卻流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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