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關燈
第55章

光, 透過薄薄眼皮,是紅色的。

像指腹下的陽光,不是橘, 不是粉,也不是正紅, 很淡, 又很濃,是血管與生命的靜謐。

林奈纖長的睫毛稍稍掙紮,但可能是來源靈魂深處的保護, 她的眼睛還是閉著, 只能聽見耳邊淡淡的風聲, 很涼, 帶來四月的春天。

她的手指也很冷, 微微蜷在床上, 手心卻凝有汗珠。

一條淡而透明的細管, 曲曲長長, 從高空, 碩大的瓶口裏帶著它的寧謐流進她的身體。

痛,又冷又痛。

而被紮針的手, 也被一雙大掌捂著,想給她溫暖,源源不斷, 卻在一夜之後只剩溫熱。

下腹的子宮知道主人醒來, 興奮得一抖,用痛感博取最大的註意力。

血就這麽滑滑流下, 又都堵在一個棉條前。

血塊幹澀,軟化不了棉條, 很不舒服,林奈手一抖,想扯開棉條調整,昨夜的記憶便排山倒海的傳入。

像一場綠色的電子雨,她看見冰涼的水面,滿目的鏡子,還有汙紅的血,又黑,又艷,被人撈起,妹妹!

她的喉嚨掐緊,風進不來,氧氣驟縮。

她不由蹙眉,淚又在腺體裏醞釀。

是什麽。

她想睜開眼睛,質問拉爾夫,卻又問不出任何問題。

她想逃避......

或許她就該更快一步得去芝加哥,更快一步得離開這裏。

她在與他糾纏什麽,她的任何計劃裏都沒有他。

他根本就沒有出現在她的過去,那他也不該存在於她的現在、與未來!

-

拉爾夫在林奈第一次睫毛顫動時就知道她醒了。

熬了一夜的精神,在看見她的變化時,瞬間又註入活力。

他看著她不遠睜開,卻又泛紅地眼睛。

忽然意識到,最近的林奈總在哭泣。

紐約暴烈的春雨停止,受阿尼娜現象的影響,之後的紐約將迎來一個回暖燦陽的春天。

他捂著她冰冷的手,不知道該不該拂過她眼尾還未流出的眼淚。

他們就在這個明凈的房間,默不作聲。

她裝睡,他看著她裝睡。

一場由默契交織的啞劇,誰都沒有打破。

拉爾夫看著這個蒼白疲倦,又不肯睜眼的倔強小臉,有弋些難過,又輕輕搖頭淡笑。

真是不能被探求一點的孩子。

她閉著眼睛也好,否則睜開眼睛肯定又是,又哭又倔,說出來的都是他不愛聽的話語。

她好像根本不知道她每次說離開時,她會給他帶來的傷害。

拉爾夫想著,自己的眼眶也有點紅了。

都怪他……愛上一個愛哭的人。

問什麽林奈對他就一點也不好奇呢?

明明在她眼中,他也有脆弱的傷口,也有不可測的迷惑。

他在她眼中應該也是謎團。

為什麽她就可以做到,看見了卻視而不見。

奈,拉爾夫輕輕嘆。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他總是低喃她的名字。

很短的音節,越靠近,越強求,便越放不下。

-

他們就像兩做在舞臺上的雕塑,直到萬斯醫生的敲門。

“應該快結束了。”他說。

拉爾夫點頭,給他讓了個位置。

萬斯醫生又叮囑了幾句,拔了細針。

拉爾夫自然地接過棉花按住傷口。

他淡淡地點頭。

萬斯醫生第一次看到自家的雇主不再是冷漠。不,應該還是冷漠,只是這份冷漠中不再有以前的強勢,反而是頹敗的灰色,但還是裹在面無表情的冷峻下。

他瞟了眼睡在床上的女人,被大半夜叫醒來醫治她也不是第一次了。

這一年來的斷斷續續,他可以說是在側面中見證兩人走的越來越近。

他還記得他第一次來。

這個女生是被做得下腹發疼。

兩個都是不把這具身體當人的人,他看著糜爛的傷口和前壁的充血。

男人冷淡地站在旁邊,好像女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而女生也不在意男人的冷漠,只是捂著肚子說了一句,“再查查有沒有懷孕。”

他那時都樂了,做得這麽慘還擔心起懷孕,能不傷口感染就很不錯了。

“中途破了。”她蹙著眉毛道,“破了好幾次。”

饒是醫療經驗豐富,見過各色病人的萬斯醫生,聽見女生直白吐露的話,還是被驚得耳熱。更重要的是這個女生穿得還是男人的衣服,領口極大,下身消失。彎著腰,捂著肚子時,所有美好的地方都一覽無餘。

萬斯醫生本來是可以很心平氣和地把她當做一塊肉,卻在女生的話語中,微燙起來,眼睛不知道往哪放,看向男人時,男人卻像是什麽也沒聽見一樣,依舊是無動於衷的冷漠。

“放心,沒有。”他咳嗽,“擔心的話就過兩周自己測一下,夜事的時候也弄好安全措施。”

“弄了,但裂開了。”女生抿唇,側頭擡眸,“餵,要不你結紮吧。”

一直冷臉的男人終於是有了表情,呵呵一笑。

女生洩氣。

“算了。”她道,然後張開雙手要他抱,“回吧。”

冰塊一樣的男人這次倒有‘風度’,甘心當著女生的人力馬車夫。

-

第二次見到女生的時候就不在醫院而是他們在紐約的公寓。

說實話,在公寓見到女生他還是稍稍驚訝的,畢竟第一次她的慘烈情況他還記憶猶新,那種程度,發洩工具不過如此。

男人開門時,還是冷著一張臉,頭發亂糟糟,莫名有一種倒黴的感覺。

“現在還是107F(41度),”

“物理降溫也沒有用嗎?”萬斯醫生訝異。

近房間就看了一個慘兮兮,蜷縮成團的黑發女生,只是望一眼,他就明白情況。

他任勞任怨地醫治,女生還在昏迷。他想了又想,咳嗽地對著他的冷名在外的雇主勸道:“還是要有度。”

距離上一次治療才不過一周,這是剛好就又來放肆。

“要不換一個人也可以。”這個躺在床上的東方女人一看就經不起太大的折騰。

他又補道:“縱欲也不太好。”

拉爾夫臉黑得如鐵鍋,只是在夜的陰影看不太出來。

明明是這個女人自己找上門,溫柔一點還要被踹,根本不值得同情!

他那時腦子也不知道是抽了,還是怎麽了竟然回覆了這種無聊的話。

“已經包了。”

明明他們之間沒有任何金錢交易,確切的說,雖然林奈是那個病在床上的人,但反而是他有一種被嫖的感覺。

“哦,哦哦。”萬斯醫生訕訕不再說話。

心裏卻在,那就多包幾個,對著一個薅,也不是一個事兒。

不過他沒怎麽聽過拉爾夫的花邊新聞,以前也從來沒有因為女人被他叫來過。

他給著女人上藥,想著,該是有些過人之處,否則男人也不會舍不得。

他下手無意中重了些,女人痛得嗚鳴,

萬斯醫生忙又輕了點,就被男人拍了肩膀,“我來”。

萬斯醫生一楞,從善如流地退讓,很識趣地教學。

“還是要節制。”女生的體溫終於降下來了,他整理好醫藥包,出門前叮囑。

男人點點頭,在客廳打開了電腦,仿佛女生降溫後,他也不願再多管她一下,他看著想說什麽,又最終沒有多話。

算了,他們這個圈子這都還算好的。

男人讓女伴吸/毒但休克,心跳驟停,打電話直播教學打強心針都有。

只是做得高燒,也可以接受……

-

不過之後很多個月萬斯醫生都沒受到拉爾夫的“傳喚”。他也把這個女生遺忘在角落。

再見到是女生被男人逮來做全身體檢。

為什麽用逮呢,因為女生明顯不太情願,全程需要男人盯著,才勉強完成全部的檢查。

萬斯看完所有單子,給出女生身體還行,就是有點亞健康的結論。

女生便揚眉:“看吧,我沒事。”

男人沈默,只是收拾好她的報告,對他點點頭,把人帶走。

在他們離去的腳步,只言片語溜進他的耳中。

“我在床上暈倒是因為你,和我沒關系。”

得了......又是床上的那些破事。

“你在學校也暈了。”男人的聲音冷冰冰,但期間的責怪怎麽也藏不住。

“那是低血糖,還有你別管我學校的事情!”

......沈默的腳步聲,

女生又問:“今天做嗎?”

“餵,你在幹什麽,放我下來,這是外面!”

萬斯醫生鬼使神差地調開了監控,就看見男人把女人扛起來打屁股......

.......

.......

好吧,情侶之間的事情,他好奇個什麽!

-

某一天,社區聚會。一般這種聚會萬斯醫生夫婦都極受歡迎,沒辦法,他們一個是頂級全科醫生,一個是心臟手術的權威。

他和他閃閃發亮的妻子吃著燒烤,桌上莫名就談到了拉爾夫。

“太激進了。”一個人評價。

拉爾夫才進布蘭特就大刀闊斧的改革,大手筆的直接把65歲以上的員工全送去強制退休(美國沒有退休年齡可以幹到死。)

“他們的機型先在完全比不過歐洲吧,羅羅的發動機又精進一步,他們現在才改電傳未免太晚了。”

“就為了改電傳送走一批有經驗的老員工,倒要看看他的新機型怎麽樣。別又是印度外包,全球召回。”

“說到印度,他真是艷福不淺,艾耶(婆羅門)的女兒看上他了。”

“拒絕了。”

“就是,我們怎麽會看上有色人種,給我錢我也不要。”

萬斯醫生聽到這句話眉頭蹙起。

他們社區是一個全白人社區,從1970黑人運動風起雲湧後建立,除了不同顏色的猶太人可以入住,幾乎每個業主都是白人。

“嘿,我倒是聽說他ED(陽痿)。”

萬斯醫生:......

“怎麽說。”

“斯嘉坐在他身上也沒硬。”

“那個尤物!”

萬斯醫生:......

但他是個守醫德的醫生,不會透露任何一個雇主的信息。

-

時過境遷,又隔了半年,萬斯醫生看見住進拉爾夫別墅的林奈,又生病了。

不過他也看到了他們的官宣,咳嗽一聲說:“在一起了還是要節制啊。”

這身上的印子,深深淺淺,一看就是一周都在起起伏伏。

拉爾夫淡淡點頭,還是沒什麽表情。

萬斯醫生看見他青灰的黑眼圈:“你也去睡一會兒,住在這兒了,管家和女仆都會照顧。”

拉爾夫沒回話。

但他已經習慣了,他對這個人的叮囑,他自己聽到就好。

“應該就是普通得痛經遇見了,咳咳,”他接著道:“宮縮太劇烈了疼暈的,止痛藥吃了,醒了後還疼,或者血量不正常,你再聯系我。”

拉爾夫點頭。

萬斯走出房間,關門時往裏面看了一眼。男人現在的臉無論怎麽冷,那雙深情的眼都瞞不過愛意。

他內心輕輕嘆氣,果然英雄難過美人關。

拉爾夫給林奈按了三分鐘,如有實質的目光也落在她的臉上三分鐘,最終,他傾身俯下,輕輕而珍重地吻上她的眉心。

然後給她蓋好被子,離開了。

他離開兩分鐘後,林奈終於睜開了眼睛。

窗戶打開著,窗外的風吹來春的香味,花粉飄蕩,又帶著蝴蝶一起飛。

陽光曬了一片波光粼粼,把微濕未幹的窗欄照成時光的金色。

白紗簾飄出風的自由。

林奈細瘦的手淺淺撫上剛剛被吻過的眉心,微微側身躺在雲朵般的枕頭。

眼角劃過一滴淚。

可難得的,這一次她竟然沒有溺斃的傷感。

空茫的情愫,她想了很久。

看到床頭的手機,拿了過來,思索著現在就進芝大實習的事宜。

但她又想到她和拉爾夫的共課。

想到她好不容易拿到的實習資格。

想到昨夜拉爾夫對米亞諾議員說得,之後的格特的股價操盤就交給她。

終於還是又把手機放下。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和拉爾夫竟然就聯系地如此深......

她思考著之後的事情,沒一會兒,女仆就敲門。

“林小姐,醒了嗎。”女仆端著飯菜進來。

林奈來不及閉眼,看見是女仆,剛提的心又放了下去。

“餓了嗎?需要吃點東西嗎?”

林奈看見她已經端過來的菜,點點頭問道:“拉爾夫呢?”

這是她今天第一次開口,嗓音粗啞得厲害,但女仆還是聽清了。

“少爺在睡覺。”

林奈聽後蜷起手指。

她起身,汗濕的身體碰見涼風打了個淺淺的寒顫。

“林小姐。”女仆立刻給她披上了見外套。

林奈歉意道謝。

她小口小口吃著自己的東西,手指摩挲著這件外套,是拉爾夫的,有他特有的味道。

女仆就守在一旁等她吃完。

她想了又想,終於是鼓起勇氣。

“可以給我備輛車嗎?”

“嗯?”女仆不解。

林奈勾起剛剛有一點顏色的唇:“我想回我的公寓。”

女仆踟躕,這不是她能決麗嘉定的。

“我問問管家?”

被桎梏了,林奈沒來由的一陣苦澀,點頭。

感覺到她情緒低落,女仆也不知道怎麽辦,去找了管家。

管家聽後也是皺起眉頭,步履沈重的找了少爺。

又過了一會兒,管家出來說,給她備車了。

現在勞恩已經醒了也沒有什麽安全的說法。拉爾夫本來還想堵人,但最終還是算了。

“你多派些人保護她。”他道。

管家點頭,看著自己少爺坐在窗前的背影,默默嘆氣。

汽車駛出莊嚴別墅,拉爾夫目送越來越小,小成黑點的車輛,垂下眼眸。

他的手機忽然震動。

【工作的事情郵件交接,必須面談的我們再見面。】

他看著短信自嘲地輕笑

【林奈,我們還在一個學校。】

然後就沒有回覆了,仿佛他的消息石沈大海。

直到很深很深的夜晚,林奈回了一個。

【嗯。】

沒頭沒尾,什麽都沒說,但石子投入黑漆的潭中,蕩起了層層漣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