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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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不時一片黑暗,瞬間又染上殷紅的鮮血,仿佛鼻腔裏還能聞到消毒水與血的味道。

四肢被縛,身體軟弱無力,整個人如魚肉任人宰割。

“小汀,再忍忍……我的實驗就要成功了……”縹緲的聲音既熟悉又陌生,眼前似乎也晃過那一張帶著白色醫用口罩的人的臉。

仿佛又有尖銳的針穿透皮膚,冰涼的液體慢慢流向四肢百骸。

“不……不要……不!”

胡汀大口喘著氣,從床上坐起身來。四周還是一片黑暗,他動作略帶慌亂的四下摸索,終於“啪”的一聲,打開了臥室的燈。

白熾的燈光晃得人眼不適,胡汀卻不願閉上眼睛,任由雙眼被刺激流下淚水,他右手撫向心口,感受著那顆心臟還強有力的在胸腔裏跳動,呼吸漸漸平覆。

“哈哈哈哈……”眼角不停有液體冒出,他卻大聲的笑出聲來,笑彎了腰,整個人埋進空調被裏,即便如此,透過被子仍能聽到他沈悶的笑聲。只是聽得久了,竟分辨不出他究竟是在哭還是在笑。

較之上次,胡少琛出差後,胡汀的失眠,這一次起碼多睡了一個多小時。

此時,時間是淩晨三點二十七。睡眠時間三個小時又六分鐘。

醒來後的胡汀很難再次入睡,幹脆起身,穿上外套,來到二樓的實驗室。

皙長的食指劃過一排排冰冷的器材,一瓶瓶功效不明的液體,胡汀心情舒暢起來,蒼白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放松。

很快他從一排試劑中抽出一支試管,來起來,輕輕晃了晃,再仔細觀察了試管中液體的變化,思忖了片刻,才回身換上白大褂,戴上口罩和手套。重新拿起試管的時候,他手裏已經握著一支註射器,汲取了少量液體,來到一旁被關在籠子裏的小白鼠處,在不同的標記這得小白鼠那裏細心尋找到他認為合適的那一只,動作輕緩地取出來,安撫了手中躁動的小生命後,才將液體推進小白鼠的體內。

整個過程,他是那麽的專註,完全沈浸在實驗中,幾乎忘記了剛才在夢裏發生的那些不愉快。

胡汀總是熱衷於研究這些東西,最開始只是因為喜歡這一些東西才踏進醫學研究中來,後來……是小琛鼓勵他重新開始了研究,現如今,研究已經成為他消磨時間最好的方式了。

等到他停下手下的工作的時候,陽光已經斜斜透過那一排暗窗照射了下來,這擺滿了玻璃制品的房間鍍上了一層溫暖的淡黃色,胡汀感覺不錯,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起身整理好器材。

“小琛,記得將M57拿給阿坤去檢查……”拿著那份需要檢查的試劑的胡汀還沒說完就停止了說話,隨即臉上露出一抹不知該怎麽形容的笑,“都忘了,小琛出差了……”

拿起的試管最終又被放回了試管架。

常思涵被判定為精神分裂。

天知道他當初是怎麽混過心理測試,還當了醫生的。

等到他殺人了,等到他在眾人面前露出了那種癥狀,這才檢測出他患有精神分裂。

將常繼涵的精神狀況檢測告訴那些受害者家屬,他們完全不能接受,他們質疑警方的檢查結果,不願意簽下結案書。他們不滿意這樣的結果,也不像二十年前的那些受害人家屬那樣選擇沈默,他們直接在媒體上說了這事情。本來已經平靜的上洋市又掀起了熱浪,這一次,不嫌事大的鍵盤手們不再渲染恐慌,而是罵找出犯人的孫坤未等人,覺得是不是收了犯人什麽好處,像這種犯了必須得死的罪的犯人,他們都能幫著開脫。

孫坤未被上頭的人叫去教育了一頓。回來的時候,硬是繼續扛起了壓力,申請了早點將常繼涵送到他現在該去的地方。

常繼涵畢竟也是這種事情的受害者之一,還是孩子的時候遭遇到心靈創傷,親身經歷過慘絕人寰的殺人案,那事件之後也沒有心理咨詢師對其進行創傷修補,他當時的疼痛只有自己默默承受。

當常繼涵被帶出來的時候,孫坤未看著這個和自己、和少琛差不了幾歲的男人,他們都是從那場屬於他們的災難中活過來的人——石瀾清所做的事情,不僅僅是那些被他殺害的人,連同受害人的親朋好友,哪一個不是經受了一場堪比末世的災難?如今常繼涵選擇了一條與他們不同的路,有了不同的結局。讓他感慨,那個時候,如果不是少琛鼓勵著他還有小叔叔,是不是他們也會是這個樣子?

給常繼涵銬上了手銬,“走吧。”

世上沒有如果。現在他還是正常人,只能說他慶幸有少琛這個不離不棄的朋友,別的都不應該設想。

之前審問常繼涵的任務時被歐葉一把攬過去的,孫坤未沒有插手。現在他主動申請帶他去精神醫院,這還是他們時隔二十年後第一次單獨相處,還是在警車上。

當年,石瀾清被抓獲歸案,政府曾組織了一場對受害人的集體告別會,那場告別會上的人大多都如同大病了一場般,毫無生氣,有的只是難以壓抑的悲痛。

孫坤未的叔叔孫書禾還沒有結婚就因公殉職,孫坤未是跟著一瞬間白了頭的奶奶去參加的那場告別會。

那時他已經知道死亡是什麽意思,看著即便進行了修覆,卻絲毫沒有生前的氣息的叔叔,他忘記了叔叔生前對他說過的“男兒有淚不輕彈”,趴在叔叔的棺前,哭得稀裏嘩啦。

那時候,小叔叔胡汀在醫院搶救,胡少琛自然就在醫院守著,沒陪孫坤未。現場的小孩就只有他和常繼涵。

常繼涵還懵懂著,守在自己爸爸的棺前,歪著頭望著不停哭泣的孫坤未,“小哥哥,你哭什麽?爸爸和叔叔只是睡著了啊?為什麽要哭啊?”

那時候,常繼涵身邊的女人還直誇常繼涵堅強,孫坤未的奶奶紅著眼眶,也叫他像常繼涵學習。

當時哭得人變得堅強,成為了刑警,立志拼盡力氣打擊犯罪。當時不哭的小孩,最後卻承受不住壓力,瘋了,成為了罪犯。

唯一他們相同的,就是得知當年石瀾清並沒有被處死的事後,都在查找那個人。哪怕為此鉆了牛角也不惜。

想到這裏,孫坤未看了看常繼涵,他被註射了鎮定劑,整個人懶懶的。

“常繼涵,你還記得我嗎?”他問了一個很明顯的問題,孫坤未一說出口就知道自己說了句廢話。

常繼涵只是擡了擡眼皮,微微頷首,算是回答。

“我是說,你還記得當年……當年那個在告別會上哭個不停的男孩嗎?”

這次常繼涵舍了個眼神給他,“記得,當時其實我也想哭,可是我哭不出來。他那麽勇敢,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可以縱聲哭泣,我很羨慕他……”

孫坤未哽了一下,“我就是那個男孩。”

“哦?”常繼涵怔楞了一會,重新地下了頭,“所以呢?這麽多年你還哭嗎?”

“我想知道你怎麽知道石瀾清沒死的?”

孫坤未沒有回答常繼涵問題,而是快速地轉入正題。這麽多年,當年的那些人誰都不會忘記的傷痛,即便現在心口還痛著,誰又能即刻哭出來?最傷人的痛是只能隱在心中,永遠無法拔出。而共同經歷的人,往往可以根據這些事情很快的拉近距離。孫坤未說起當年的事,常繼涵明顯也想了起來,他已經由最開始不搭理他變得願意和他聊事情了,這就是孫坤未的目的——不是為了和常繼涵敘舊,而是為了接下來會問到常繼涵的事。

“你不是也知道他沒死嗎?那你怎麽知道的?”

“我們是在查安然的下落的過程中查到的,”孫坤未很快的回答,“那你呢?怎麽知道的?”

“安然姐姐告訴我的。你們從我手上救下來的就是安然姐姐,你知道嗎?她知道石瀾清的很多事情,你想問的,都可以找她吧?”

孫坤未搖了搖頭,“不,她不是。她是安然同父同母的妹妹,她只是安思然,不是安然。”

“啊……難道我認錯了?她們太像了,容貌像,聲音像,性格也像……”

“但她們不是同一個人。”孫坤未接嘴,“你說安思然是安然……過了二十年,安然應該不會還是這幅年輕的模樣吧?”

“我知道的……你們難道不知道嗎?”常繼涵狐疑地看了看孫坤未,“石瀾清做的實驗,就是為了研究怎樣讓人不老不死。安然姐姐……爸爸,還有那些因為石瀾清而死去的人,不都是這個實驗的犧牲品嗎?你既然查了石瀾清這麽多年,不可能不知道這些吧?”

孫坤未默然,他是知道這些事情的。這麽問常繼涵,也是為了試探看他到底知道多少。

“我們知道石瀾清的實驗的目的,只是……不知道安然也是這實驗的受害人。這些你是怎麽知道的?是安然告訴你的嗎,但是她不是早就失蹤了嗎?她在失蹤前告訴你的?這不可能吧?”

“她是在你們所謂的‘失蹤’後告訴我這些的。”常繼涵繼續說道,“她那時候逃走了,但是為了躲避當時還沒有露出馬腳的石瀾清,也為了讓我不再牽扯其中,她給我留了封信,但那時候我還不能完全看懂那封信,等我明白所有的事情時候,我就已經是現在這樣子了。”

現在這樣子?常繼涵早就知道自己精神出現了問題,還任其發展?孫坤未沈默。

常繼涵卻是來了興趣,“你想要那封信嗎?我還留著。而且那封信裏有很有意思的東西哦。孫警官你若是看到了,一定會很高興。”

“是嗎?你這麽容易就告訴我?”孫坤未挑眉,一般這種對方企圖想引起你興趣的時候,就是對方向你提出某種請求的時候。

常繼涵看了眼開始戒備他的孫警官,又笑了起來,“孫警官,我只要求一件事,就是你抓到石瀾清後,讓我來處決他。”

“犯人應該交給法律制裁。”

“法律制裁?”常繼涵笑得差點被口水嗆著,“如果法律能制裁得了,那為什麽石瀾清沒死在多年前他的槍決,至今仍活在世上?”

孫坤未明白常繼涵說的是實話,但是……“但是如今的世道已經改變了。我們已經長大,不是當年被蒙騙的小孩,也有了自己的權利,可以監看著法律如何制裁罪犯。怎麽還會和二十年前一樣?”

常繼涵雙眼亮了一瞬,馬上又黯淡下來,“如果這樣……那我只要求石瀾清被處刑那天,我能到現場,我要親眼看著那個人死去!”

“……好,到時候我盡力,會讓你見到那一天的。”

“哈哈,”常繼涵笑出了眼淚,笑得比哭還像是哭了,嘴角的那兩個酒窩都積滿了淚,“孫……孫哥,我可以相信你,對吧?”

“砰!”一陣劇烈的晃動打斷了孫坤未與常繼涵的對話。

孫坤未立刻聯系前面,詢問發生了什麽事。只是傳呼機CALL過去,只能聽到風聲,卻沒有人回答。

事情很不對勁!

孫坤未示意常繼涵安靜,他緊貼著車壁,靠近那扇能看到前面司機的小窗,掏出腰上的□□,深吸兩口氣,迅速打開小窗。

不看不知道,一看,整個車正處於無人駕駛的狀態。駕駛員上的人和副駕駛上的人兩人一左一右往座位中間倒著,二人一個被擊中了頭,一個被擊中了脖子,正在泊泊流血,黑色的座椅已經鋪滿了鮮紅的液體,看著十分觸目驚心。

孫坤未大喊駕駛座兩人的名字,見其中一個聽到呼喊後還在掙紮,孫坤未了解到目前的情況。立馬呼叫車後面跟著的兩人。

因為這一次是低調的押送常繼涵去精神病院看押,所以只有五個人同行。一是駕駛車的兩人,一是守在車後面的兩人,還有就是守在車中的孫坤未。

此刻前面兩人已經遭遇不測,就目前情形來看,對方有不下兩輛車跟隨,才能做到將左右兩名都打傷。必須聯系車後面跟隨的兩人,在敵眾我寡的時候更應該抱成團。

常繼涵還不太明白目前的處境。即便他曾經殺死了好幾個人,但是他的幾重人格都未曾遇到過類似的情況。他大概能從孫坤未的動作中體味到目前的狀況不甚明了,他也從那扇小窗中看到了前面發生的情況,無人駕駛的車在駛向郊區的路上飛馳著,剛才的那一聲響,怕就是無人駕駛的車撞到了什麽東西發出的吧?

孫坤未呼叫了後面的人大概三次左右,沒有得到回應。他立馬放下呼叫機,打電話到警局請求支援。一邊打電話,孫坤未一邊拉過常繼涵,“想不到咱們還能共患難一次。”

得到警局的回應後,孫坤未將後車門拉開大概一個人側身能過的大小,躲在門後能大致看到,後面跟著的是兩輛黑色的沒有車牌的車。而護衛的那兩個人的車早就不見蹤影。

“我們這是……這是……”常繼涵被從沒在現實生活中遇到的情景嚇到了,說話都說不清楚,臉色白的如紙。

孫坤未為了舒緩他的緊張,語氣盡量放緩,“沒錯,你運氣真好。別人到死都不會遇到的槍戰、劫警,你這次都遇到了。”

常繼涵楞在那裏,“我們……我們會死嗎?”

孫坤未留意著外面的動靜,一面與常繼涵說,“你還是連環殺人兇手呢,本就要判死刑的,害怕在這兒死了?要擔心死不死的,也是我擔心啊。我啥事都沒犯,還沒結婚娶老婆呢,陪你死在這多不值得。”

這時候緊跟警車的兩輛車終於行動了,看著開了縫隙的門,子彈瘋狂的射了過來。打在門上發出金屬的摩擦聲。

常繼涵在槍響的那一刻就渾身發抖的蹲在了角落。

孫坤未看著他那副樣子,苦中作樂,“這就是連環殺人案的犯人啊?幾聲槍響就嚇得站不起來了?”

常繼涵哪還有最初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哆嗦著連擡眼看孫坤未的勇氣都沒有。

孫坤未躲在車門後面,計算等待著這一輪子彈放空的間隙。

“常繼涵,你敢跳車嗎?”孫坤未問他,常繼涵緊咬著雙唇,不答一個字。孫坤未接著說,“你看現在雖然車還在道路上跑,但是無人駕駛的車最後會面臨什麽情況,想必你也想得到吧?你是願意待在車上等著車毀人亡,還是敢跳車搏一條活路?”

“我……我還不想死!”常繼涵這才擡起了頭,看著孫坤未。

孫坤未見他鼓起了些許勇氣,拿出一把鑰匙打開了車上的座椅,從裏面拿出一件防彈服,還用鑰匙將常繼涵的腳銬打開,“如果你希望你活下來的幾率大一些,就穿上這衣服。就像電影裏一樣,哪怕是跳車,射向你的子彈也不會少多少。待會跳車之後,我沒辦法時刻將你護得周全,你就要自己學著怎樣盡力躲開那些人的掃射,你懂嗎?”

“嗯,嗯……”常繼涵顫抖著手,將防彈服慢慢穿上。

“現在我們是要逃命,需要你鎮靜一些。你不還有幾重人格嗎?就當好幾個人的膽子都借給你,你還大膽不起來?”

常繼涵閉上雙眼,深深的吐息了好幾口,再睜眼時,他已經像是變了個人,不,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他的確是變成了另一個“人”,他雙眼透露的不再是害怕,而是一種嗜血的興奮,雙手不再顫抖,目光直勾勾的看著孫坤未,“常醫生做不到的,我來做。”

孫坤未看著這個樣子的常繼涵,恍惚間又想起破門解救安思然的時候,那時候常繼涵就是這個樣子,瘋狂、嗜血、目無一切。

只是片刻晃神,孫坤未很快回歸到最好狀態。

正好此時車王的一輪掃射結束,孫坤未最後一遍詢問常繼涵的狀態,得到肯定的答案後,他深吸一口氣,拉住常繼涵,做好跳車準備,“祝我們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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