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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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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不醒

婦人搓著手,道:“吳縣我待膩了,還是想在上京待兩天。宮裏我就不去了,你就讓我在上京待上一段時間吧!”

姜淮不理會她,又恢覆成來時冷淡的模樣,待擦幹手上的水後便由蘇娘子扶著出去了。

婦人在後唉唉唉喊著,卻沒有等到回應,一直到被士兵攔住,才止步於庭,嫉恨地看著姜淮。

她雖然知道姜淮在宮裏做事,可並不曉得她到底做些什麽,只是瞧她如今穿著打扮,一身氣度,哪裏還是小時那個與村子裏的野狗搶食的小孩。

她向士兵打聽,兩個士兵互相看了一眼,一臉不屑。

“你連沈娘子都不知道?她可是官家身邊的紅人!論起與官家親近,那些個皇子公主都不如她呢!”

婦人有些懷疑:“你說的可是真的?”

士兵切笑一聲:“是真是假,等你出去就知道了!”

兩個士兵不再說話,顯然斥笑她無知,他們沒想到,就這樣輕飄飄的兩句話,便讓婦人一夜未睡。

士兵要把她押送回吳縣,可惜她不肯走,把自己鎖在房門中,非得要姜淮來送她離開。

女人本想不再理會,她一點也不想和她再見,只讓士兵將她捆綁住,捂好嘴巴安靜帶出上京。

可惜,士兵被婦人收買,一塊已經散碎的蜜棗糕放進帕子裏被送到姜淮面前。

她沈默半天,終於還是出了宮。

帶著婦人的馬車一直行出城外才停下,姜淮早早在那裏等著。

見到姜淮,婦人微微一笑,似是欣慰。

她年輕時是極美的,不然也不會讓在外辦差的沈覆年看上,如今收斂平日的瘋態,倒露出些女人的柔和來。

待看了姜淮兩眼,她從包袱裏拿出一包東西。

“前天在上京見了這東西,想起你愛吃,我便買了些”,她雙手拿著油紙遞給姜淮,“你小時候可愛吃了,連一點殘渣也不放過,每次吃完嘴巴鼻子都要胡著糕點屑。”

她看著地上黃沙,訴說著那早已埋葬的歲月往事。

“有一回下雨,屋上的茅草全被吹了,雨水漏了一屋都是。我一進門就看到你縮在墻角。家裏窮,我買不起吃的,只有糕點鋪的老板送了我一包賣剩下的蜜棗糕,我抱著你,你一塊我一塊吃著糕點。那時你說以後要掙大錢,讓我過上好日子。”

對姜淮來說,那點回憶童年苦難生活裏僅有的一點蜜,甜到她不敢回想,只因知道這樣甜蜜的日子不會再有,只怕再也忍受不了那樣希望渺茫的日子。

雨天裏,能睡在娘親溫暖的懷裏,和她一起吃著糕點,填飽饑餓的肚子,

可也奇怪啊!不久前還是厚顏無恥地想要留在上京讓她養老送終,如今卻又擺出這般溫柔賢惠的母親樣子。

她是真的有這般感受還是不過是在做戲?

她還來不及細細思索,又見婦人把油紙打開,露出幾塊白生生的糕點來。

“我知道我對不住你,別人家的姑娘養得又嬌又好,只有我無能,讓你在外面受盡委屈。如今說什麽都是枉然,臨走了也沒有什麽拿得出手的送你,只有這幾塊糕點了。”

“吃一塊吧,這是我最後能送你的了,我曉得,以後我倆都見不著了。”

言語真切,差點……差點讓姜淮以為她有那麽幾分後悔拋棄她了。

若是她一直養在沈府,只是一個深宅之中什麽也不懂的人,聽了她這番話,定要丟下一切緊緊抱住喊她一聲娘了。

女人接來糕點,卻沒有放入口中,纖細的手指輕輕摩挲著上頭的花紋。

宮中多年,什麽好吃的沒有吃過,她早就不喜歡這味道了,只把糕點放在手心,遞給婦人。

“你吃。”

原本還作可憐狀的人臉色突然一僵,微微張開的嘴巴看出了她的意外,那笑是越來越不自然了,婦人猛搖手,說話都疙疙瘩瘩起來:“不……不用了,我……我已經吃過了,還是……你吃吧。”

這躲藏心虛的眼神如何會逃得過姜淮的眼睛,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表情了,只是眼中的世界越來越模糊,絕望夾雜著痛苦,不知哪個更占上風,心臟如針紮一樣疼著,又如一只手掐在上頭,卻讓她覺得不能呼吸,可笑的真情,可笑的血緣關系!

為何別人可以有娘親疼愛,唯她不行!

既然不愛,當初又為何要生她!

不如放到淮水中溺死,早了了這段孽緣!

那眼淚怎麽止得住,她仿佛把小時候被欺辱時咽下的那些痛全部傾斜出來,傷心到極致時,只感覺一個人影擋在自己面前,有人把她拉向一邊,人間寂靜,只聽到尖銳的利器鈍入骨肉的聲音。

顧臨風咬牙忍住疼痛,斬釘截鐵將箭簇掰斷,又迅速拿過士兵手中的弓箭,對著前方的密林射去。

見前面那婦人驚慌失措,想要往城中跑去,他瞇起眼睛,對著她一箭而去。

直入心臟,覺無茍活的可能。

淮就這樣看著她慢慢倒在自己面前,手腳抽搐兩下後再無動靜。

欲要倒地,臨風忙扶住了人,低頭看時,卻被姜淮眼中的哀傷所震撼。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姜淮,想帶她離開,可女人用力掙紮,慢慢走去那死去的人面前。

雙肩抖動,誰知喜悲。

婦人還睜著眼睛,似有不甘,不甘些什麽呢?是她十六歲就跟錯良人,慘遭負心人拋棄,還是生下姜淮,誤了後半生。

她把答案帶到了地府。

姜淮曾聽說人才死後還是能聽到聲音,她不知道她能不能聽到,只蹲在她的屍體旁邊,靜靜說道:“你教會了我一件事,既是做了母親,便再也不能拋棄自己的孩子,即便前路有多難,有多不好走,可只要我與她作伴就夠了。”

“孩子的心很小,只裝得下娘親,只要娘親在,那就夠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說到最後,好像已經不是在對死去的人說了,那眼睛早已看著遙遠的北方,神思飛去。

顧臨川就這樣看著姜淮失神離開,怕她出什麽意外,他欲要跟上,卻聽得姜淮道:“你先去處理傷口,待我晚上來看你。”

她上了馬車,一路回宮。

身上還沾著顧臨風的血跡,連衣裳也沒換姜淮就去了慶元宮。

一身血腥味,看到宮人奇怪的眼神,姜淮看了一眼自己的打扮,不免苦笑,待換了一身幹凈的衣服才去請見龍顏。

皇帝身體時好時壞,每每太醫一紮針便能好上幾日,可針效一過又恢覆原狀,只得纏綿病榻。

他今日精神好,正聽春華園的歌女唱著這段時間來上京人人愛聽的曲子,才至殿外便聽得絲竹聲不斷,女伶美妙的歌喉掃去了慶元宮的病氣。

姜淮行禮,又走到皇帝身旁,為皇帝揉著頭上穴位的宮人向她行禮後退到後面,由著女人取代了她的位置。

這按摩穴位的本事還是當初為了討好黃貫學來的呢,黃貫回鄉後,這技術也用來伺候皇帝了。

歌女的聲音似能洗去一身的疲勞,原本動蕩不安的那顆心也被安撫不少,可惜,沒等人唱完皇上便讓人退下了,霎那間,慶元宮安靜得只能聽到外頭的蟬鳴。

皇帝輕輕搖頭,似有不滿:“宮外人可都愛聽這曲子?”

姜淮為他斟茶來,輕輕道:“這曲子乃江東名士柳千沅填詞,辭藻華麗,百姓甚愛,人人傳唱也不為怪。”

皇帝聽過柳千沅此人,雖有小才,可是屢次應試不第,自此流戀花樓,專為歌女寫曲填詞。如今姜淮稱他一聲名士,實在辜負這個名聲。

“北地戰事才平息這些靡靡之音便驟起,實在對不起那些為保衛大齊國土犧牲的將士,你傳我令,將那柳千沅趕出城去,此生再不得入京!”

姜淮知道皇上生怒,也不害怕,她有話要說,可總要有說的由頭,這不,由頭來了。

“趕走一個柳千沅倒是容易,就怕有千千萬萬個柳千沅冒出來,怎麽也趕不完。”

“那柳姓之人在上京沒有根基,便投靠了宋家,現在正是宋中丞家中的教書先生!”

一杯茶飲盡,青玉瓷杯在皇帝手上輕輕轉動,姜淮是他一手培養出來的,如何不知她話裏有話。

他放下杯盞,道:“聽說你在宮外遇到了麻煩,可是和宋中丞有關?”

女人一笑,你瞧瞧,這所謂的不問政事到底是虛的,她生母才死,她才趕至宮中,那身坐高位之人就已知曉事由了。

姜淮當即跪地,似是痛心:“我不曾得罪嫻嬪,卻不想她要置我於死地,從吳縣帶我生母來京,壞我名聲也就罷了,竟還在食物中□□,見下毒不成,又在城外使暗箭,若不是有顧指揮使救助,我恐已身亡。”

生母無故來上京時她已察覺不對,便托白追雲查清此事,這才知道是嫻嬪所為,她在宮中不好出手,便交給母家的叔叔來做。

皇帝沈吟:“你想如何?”

“中丞教女不嚴,我本不想計較,可前些日子他薦舉柳千沅入翰林,七皇子因柳聲名不佳一再拒絕,奈何中丞大人在朝堂上直向殿下發難,有違臣子之道……”

她說得可真是理直氣壯啊,若不是皇帝真知曉她的心思,恐怕就要被蒙騙過去了。

“費如此心思,才經歷生死謀算種種俱是為了他,可他卻可能一輩子也不知道你做了什麽,你可覺得值得?”

姜淮怔楞,詫異皇帝已知道她的心思,又為他的話所深思。

值得嗎?

她心甘情願,不管值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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