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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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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訴情

寺院裏的沙彌前來關門,慕容害忙叫道:“哎哎哎這位師傅,這裏面的人都走光了?”

那沙彌年輕,見到這尊黑乎乎的雕像突然說話,嚇了一跳,定睛一看發現是個人,才施施然開口阿彌陀佛:“施主,這點燈活動早就結束了,您怎麽還在這兒呢?”

“這……我的轎子讓人給搶了,我回不去了。”慕容害胡謅了一個理由。

“原來是這樣,這夜已深,走著回去不安全,寺裏還有鋪位,施主若不嫌棄,今晚便在寺裏湊合吧。”

“這怎麽好意思?”慕容害鑒於自己平日不尊重佛祖的表現,有些不好意思。

“不妨事,施主,許多過路客都在寺裏借宿的,佛祖慈悲,您無須掛懷。”

“那便謝過大師。”慕容害作了一揖,厚著臉皮跟人家進去了。

僧人拿來被褥,為他鋪好,還請他去後院,二人一齊挑水,供慕容害洗了個澡。是夜,慕容害舒舒服服地躺在寺裏的床榻上,這邊草木幽深,林間風在夏夜裏送來陣陣涼意,吹得人困意襲來,慕容害緩緩閉上眼,睡了過去。

一夜好夢,慕容害第二天爬起來神清氣爽,打開門伸了個懶腰。昨日那個年輕的沙彌正在院子裏澆花,見他醒了,招呼了聲:“施主,您醒了?飯堂裏還有齋飯,快去用早飯吧。”

慕容害歡喜地應下,洗漱完畢就屁顛屁顛地跑去了飯堂。雖然都是素食,口感卻十佳,慕容害飽餐一頓,剎那間神清氣爽。想想這裏的人友善、慈愛,免費供給他吃住,絲毫不計較,慕容害感覺自己仿佛沐浴在神光之中,愛上這裏來了。

不遠處的屋子裏掛著有一副水墨山畫圖,所繪山峰體勢連綿回環,古樸渾厚,慕容害被吸引過去。發覺屋子裏還有一老和尚立於畫前,慕容害見他,俯首作揖,喚了一聲:“大師。”

那老和尚轉過臉,滿臉的褶子見證了他的歲月,他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施主,莫不是也對畫感興趣?”

“大師真是慧眼,在下眼見這幅畫脫俗不凡,特地前來觀摩。這幅畫可是大師所繪?”

“不錯。”老和尚點點頭。

慕容害微訝,果然是高手在民間,便向老和尚討教畫山之法。老和尚神秘一笑:“畫山,不在於清華,而在於古厚。做人也一樣。”

“那如果這世間的人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又該如何古厚?”

“只要忍得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不理他,過幾年你且看他。做人,最難的就是這般罷了。”

慕容害聞言,有如醍醐灌頂。

人也是一樣,做人清新脫俗容易,敦實含蓄卻很難;孤高雅潔容易,蘊藉拙撲卻很難。一直以來,自己都是想著怎麽去脫離物欲縱流的長安城、勾心鬥角的慕容家,卻忽略了很多身邊美好的人和事物。他總是想著怎麽去逃避現實,卻從未想過怎麽去面對,怎麽去給他還有母親一個更好的未來。當然,現在他需要擔心的人還有莫遲遲。不如聽慕容老爺一次,認認真真地去考個功名?

自己來龍泉寺一趟,雖然沒有逮住莫遲遲,沒有跟她訴說自己的心情,卻獲得了意外的收獲。慕容害擡頭想要感謝老和尚,卻發現面前已經空無一人,慕容害楞住。

莫非自己真的是結了佛緣不成?

他笑著搖搖頭,告辭那位年輕的沙彌,回家。那個老和尚到底是何人,他也不在意了,因為他有了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去做。

慕容府。

婦人側臥在貴妃椅上,身著金絲雲紋繡紅袍,圓椎髻邊綴了一圈金珠,雍容華貴。

門外有人叩門幾聲,丫鬟輕輕喚道:“夫人,三少爺來了。”

婦人聞言擡眸,坐直身子,懶懶道:“進來。”

慕容祁大步跨入其中,對著婦人俯首作揖:“娘。”婦人招手示意他近身,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慕容祁,嘆氣:“祁兒,怎的出去一趟就瘦了。”

慕容祁忍不住笑了:“娘,孩兒不過是去了幾天詩會,哪就瘦了。”

“你大哥二哥現在都不在身邊,你也漸漸忙起來了,以後怕是沒有人陪伴我身邊了。”婦人拍了拍他的手,話鋒一轉,“說起來,祁兒你這是第一次幫老爺辦詩會呢,感覺如何?”

“娘,這次詩會孩兒甚是滿意。”他把紫蓋山詩會當日的情況與慕容害當日的行為一五一十地與她說了,婦人本是細細地聽著,聽到慕容害,神情有些微妙。慕容祁末了欣慰地感嘆了一句:“現在阿害也知道用功了,這幾日都將自己關在書房裏埋頭苦讀呢。”

“哦?”婦人似乎有些不悅。慕容祁甚知母親的脾性,曉得她向來不喜歡慕容害,便想勸一勸母親,道:“這次詩會上的事,父親也聽說了,他回來便召了阿害去說了些話,阿害才如此用功的。”

“若他能給你打打下手,那倒是極好的,希望他不負眾望才是。”

慕容祁再與婦人寒暄了幾句,便告辭去忙了。慕容祁剛退身,婦人臉上的笑容便煙消雲散,她沈著臉,冷冷喚了一聲:“阿祥。”

屏風後走來一位老婦,面容滄桑,衣著卻不低廉,看著是高品階的丫鬟。被喚作阿祥的老婦對著慕容夫人微微福身:“夫人有何吩咐?”

“什麽手段都好,絕不能讓那個害群之馬順利參加科考。”

“可是夫人,那小子也不止一次參加科考了,也沒見得出過什麽成績啊。”

“想不想和考不考是兩碼事。我一直以為那小子會乖乖地守著他老娘就好,想不到還有些野心,想要露頭。”慕容夫人冷笑一聲,“我怎麽可能會讓那個女人的兒子好過?”

阿祥領會:“奴婢明白。”

慕容夫人想起什麽:“記住,事情要做得不露痕跡。”

“夫人放心。”阿祥詭秘一笑,“奴婢做事如何,夫人您不是最清楚的嗎?”

慕容夫人滿意道:“甚好,下去吧。”

“是。”阿祥退出了屋子,慕容夫人站起來,望著窗外的的藍天白雲,握著窗柩的手抓緊,指甲嵌入其中,恨恨道:“雲娘,這麽多年縱使你容貌不再,我還是無法忘記你當眾勾引我丈夫給我帶來的恥辱。現如今你的兒子也不老實,娘不爭氣,兒子就要來爭寵!休要怪我無情!”

慕容害自從點燈回來之後,確確實實埋頭苦讀了起來。但是他有一件事也沒忘,那就是七夕將至了。

慕容祁從慕容夫人那裏回來不久,慕容害便登門拜訪,慕容祁驚訝他居然親自找上門,奇道:“阿害,什麽風把你吹來了?”

“三哥,你還好意思說,你之前說給小弟一解相思之苦的法子,可把小弟坑苦了。”

慕容祁聽罷,忍不住拍大腿大笑:“我也想不到老爹這麽實在,直接就把伶兒賞給了你。怎麽弟弟,伶兒都給你了,你還沒□□嗎?”

“去去去。”慕容害踹他一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歡的是誰。”

“堂堂男人,怎麽能在一棵樹上吊死呢。”慕容祁語重心長地拍了他幾下,“來者不拒嘛。”

“抱歉,三哥,不是所有男人都能像您這麽沒節操的。”慕容害鄙夷。

慕容祁嘖了一聲,雙腳搭上桌子:“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找你三哥什麽事啊。”

慕容害嘿嘿笑了一聲,湊到他身邊去耳語幾句,慕容祁表情微妙,雙手一拍:“不錯,不錯。”

“那就這麽說定了啊。”

“當然。”

二人笑得一臉齷齪,似乎達成了某種共識。

今年乞巧節,莫遲遲破天荒地收到了楊碧蓮的請柬。楊尚書府為女兒舉辦乞巧會,邀請的都是長安城裏達官貴人的家眷,莫遲遲收到了楊碧蓮發來的邀請函、莫母欣喜不已,拉著莫遲遲左看右看,立馬差人去給莫遲遲特地置辦一身新衣服參加楊府的乞巧會。

七月初七這天,楊尚書府的後花園處處是女子嬌滴滴的調笑之聲,女孩兒們衣裳姹紫嫣紅,令人眼花繚亂。楊尚書育有二女,沒有兒子,因此在府裏承辦此席極為合適。大女兒入宮為妃後,來的幾乎都是楊二小姐的女朋友,當然也不乏女朋友的情郎們。慕容家與楊家是表親,慕容家的兄弟自然都來了,老大慕容勤已經成婚,老二慕容書身邊鶯鶯燕燕,被圍得水洩不通,直冒冷汗,對大哥說:“奇怪,往日裏這種情況只會出現在三弟面前,今天是怎麽了?說起來,三弟人呢?”

莫遲遲身著淡藍色的上襦,袖口繡有藍白小祥雲,裙子是齊胸的藕粉色襦裙,用藍色系帶綁了一個蝴蝶結,披著粉白色的披帛。頭梳雙環望仙髻,插有慕容害送她的桃花烏木簪,褪去了往日的英氣,今日顯得嬌嫩又可愛。給莫母扮成了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莫遲遲有些不適應,站在園子門口絞著裙擺。

遠處,慕容祁和慕容害蹲在尚書府最高處的房檐上。

慕容祁遠遠看到莫遲遲,捅了自己的老弟一把:“快看,你相好來了。”

慕容害假意推他一下:“還沒成呢,別鬧。”然後一個勁伸直脖子,“哪呢?哪呢?哎,不愧是我家遲遲,真漂亮。”

楊碧蓮見莫遲遲來了,破天荒地上前把她迎進來。周圍那些鶯鶯燕燕不免也假意對莫遲遲熟絡起來。跟一年前對莫遲遲的態度,真是截然不同。

闌珊星鬥綴珠光,七夕宮娥乞巧忙。

每年七夕,姑娘們都會想盡渾身解數顯示自己的靈巧。楊尚書的園子早已準備了各種不同類型的針線,有雙眼、五孔、七孔甚至九孔,由今日眾少女們手持絲線,對著月光穿孔,最先穿過者,意為“得巧”。

莫遲遲總算知道莫母前段時間突然逼自己練刺繡的意義了,只可惜在場的這些姐姐妹妹們都是多年的女紅好手,自己舞刀弄槍的一手老繭,恐怕比不過。

果不其然,莫遲遲倒數第一,看來她這雙手並不適合“得巧”。

慕容害遠遠看她垂著頭的樣子:“嗤,莫遲遲再練三年女紅還可能還比不上呢。”

莫遲遲莫名打了個噴嚏。

姑娘們比賽的第二個項目是投壺。這一輪莫遲遲占了上風,百發百中,人群一陣又一陣的喝彩聲傳來,慕容害滿意地點了點頭。

慕容祁往慕容害腦袋上扔了一顆石子:“你看夠了沒?能不能來幹活?明明是你的事情,現在全是你哥哥在弄!”

慕容害嬉皮笑臉地跳下去。

少女們玩夠了,也祀過了織女,便圍坐在園子裏聊天。忽然,夜空中乍現一道光,眾人擡頭看去,又是咻咻咻幾道光沖上天空,迸出了五顏六色的煙火,把整個夜空都照亮了。

少女們都歡呼起來。正在人們觀賞煙花的同時,掛著的彩球突然裂開,兩道橫幅飛了出來:

我愛莫遲遲。

慕容害從橫幅中間跳出來,大叫了一聲:“遲遲!我喜歡你!”

眾人之前多多少少都聽過慕容害和莫遲遲的傳言,如今這般場面,眾人的視線齊刷刷掃向莫遲遲,莫遲遲被熾熱的八卦視線掃射了八百來回:“慕容哥哥你這是……”

“遲遲,聽哥哥我說幾句。”慕容害他將她拉過來,靠近自己,附身直視她的眼睛,:“接下來我說的每一句話,句句在心,你聽好了。”他猛吸一口氣,“我喜歡你。從龍鳳船那會兒就喜歡你,啊或許更早。而且在紫蓋山的時候,趁你昏迷就醒你之際,我還順道揩了一把油,後來更有輕薄你的舉動,都是哥哥太喜歡你了忍不住。哥哥我活了19年,除了我娘,沒有人看得起我,對我不屑一顧。而你不一樣,你說我好看,你說我有才情,我的一切你都承認你都看好,你真心待我、重視我、關心我、保護我。穆九安那小子喜歡你我知道,跟他比,我一無所有,我也知道。因為我一無所有是,所以我從來不敢想這些事情。可是,我不會讓你吃虧的,你等等哥哥,好不好?”

莫遲遲聽罷,眼角隱隱有淚,她咬著唇:“那你為什麽要跟伶兒去點燈?”

“不是我帶她去的,是她跟著我去的,後來我把她送走了,在寺廟裏等了你一宿,你跟穆家那小子跑哪裏去?”

“哦,等了我一宿啊……”莫遲遲憋不住笑了,她有些不自然地別開眼,“其實吧,早在紫蓋山之前,我就喜歡上慕容哥哥了,而且我早就輕薄過你了!所以你也不算什麽。”

慕容害聞言一楞:“啥?什麽時候?”

“哼哼,就是吧,不告訴你。”

慕容害瞇眼,還想追問,被莫遲遲一把抱住,她把頭埋進他的胸口:“快走吧,我們都要被他們看穿了。”

慕容害這時才看到四圍熾熱的視線,還有人們的唏噓聲。他尷尬地拉著她跑了。

“你剛剛說的到底是怎麽回事?”慕容害見四下無人,悄悄問道。

莫遲遲告訴他關於哪一次河神的饋贈伸,慕容害瞇眼“那是哥哥的初吻。”他砸砸嘴,將她拉到自己跟前,垂首將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鳳眼含笑,“可惜卻沒什麽印象了,不如我們來覆習一下?”

莫遲遲笑了,捏拳輕輕捶他,他順理成章地微微側臉,光明正大地碰上思念已久的雙唇。他大膽地輕輕深入,隨著親吻的加深,她的手攀上他的後背,他抱著她的手臂漸漸收緊。四周的靜悄悄的,只有風吹的蟲鳴,二人糾纏的身影,在月色下照映出一對相擁的影子,越來越親密。

慕容祁悄悄地躲在樹上,伸長了脖子觀望,臉上盡是八卦的笑容,興奮得直搓手。臭不要臉偷窺弟弟和女人親密的,他應該是曠古絕今第一人。

夜,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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