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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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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合影

從化城郭到水天叢林,最快的路徑是向西出發,穿過天臂池,然後途經禪那園,最後進入水天叢林。

腳程夠快的話一天即可到達,然而現在天色漸晚,夜間在林中行走無異於自尋死路,危險程度堪比殺機四伏的千壑沙地。於是兩人決定在徹底天黑之前趕到禪那園,在禪那園暫歇一晚,第二天再早起趕路。

化城郭到水天叢林這一段路沒有枝繁葉茂、濃蔭蔽日的大樹籠罩,視野還算開闊,再加上這段路對提納裏來說再熟悉不過,因此很快他們就趕到了禪那園。

兩人到的時候,正好趕上生論派的一些學者在禪那園舉行研討會,提納裏的出現,可謂立時受到了幾乎所有人的歡迎,一部分與提納裏交好的學者率先湧上,邀他加入研討,一起共鑄生論派的榮光。

還有一部分人雖然也想上前招呼,卻眼尖地註意到了站在一旁,與他們阿彌利多學院之光同行的大風紀官,出於一種類似老鼠見到貓的畏懼,他們停下了上前的腳步。

這時之前那群腦熱上頭的人也漸漸冷靜下來,發現了抱著雙臂冷冷站在一旁的賽諾,場面一時安靜了下來,氣氛變得有些怪異。

一句“‘不能做’先生怎麽來了?”的嘟囔混在人群中輕輕飄了出來,沈滯的氣氛中多了一絲對峙的火藥味兒。夾在兩方之間的提納裏微微蹙眉。

賽諾原本因為和提納裏在一起而放松下來的神情又重新繃了回去,神色淡淡地對提納裏說道:“你先忙,我去涼亭等你。”

說完就轉身準備離開,顯然是有在人前與提納裏保持距離的意思。

提納裏還沒來得及開口回他,就又被一下子活過來般的學者們眾星捧月地簇擁著,他連忙伸手堅定地拉住了賽諾的手。

“賽諾!我包裏帶了些食物,你餓了就吃,我馬上就好,不會太久。”態度坦然得一如從前。

他說完後仍緊緊握住賽諾的手不放,等待著他的回應。

賽諾感受著手上傳來的一陣溫熱,觸感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周圍的紛擾與嘈雜都大不過手心裏的柔軟和堅定,他看著提納裏有些急切擔心的眼神,“嗯”了一聲。

聲音雖小,但提納裏卻聽得很清楚,隨即粲然一笑,終於放開了手。賽諾條件反射般地反手握了一下,反應過來後又自覺奇怪地很快松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很快,兩人被一擁而上的學者如水流般徹底隔開,一邊熱鬧如繁華街市,一邊有人安靜地離開。

在身後如影隨形的目光中,賽諾提著提納裏的小包來到了涼亭,小包裏的東西不多,除了一些看起來像是藥膏的瓶瓶罐罐,還有一個用蠟紙包住的小團,隨手拆開蠟紙,等賽諾看清包裹的食物後,心像是被小貓輕輕撓了一下,又軟又癢。

他拿出一個放到嘴裏,濃重的香辛味在嘴巴中散開,是提納裏在平日裏絕不會輕易嘗試的食物,也是他最喜歡的食物,米圓塔。

-

提納裏如他自己所說,回來得很快。

跟眾人告別後,他匆匆趕到涼亭,看到賽諾正站在涼亭旁看著天空發呆,今天的月亮大而圓,撒下的月光將賽諾的臉照得明晰,或許是正在想什麽有趣的事,讓賽諾整日繃著的臉顯得柔和了些。

提納裏放慢了步子,走過去輕輕扯了一下賽諾右邊的帽帶,又趕緊轉到賽諾左側,裝作看天,不說話。

賽諾習慣性地往右看了看,然後盯著某一處不動了,似乎在很認真地尋找什麽。

提納裏等了半天也沒等到賽諾轉過頭,於是也有些好奇地湊過去看了看,沒想到賽諾突然回頭,眼含笑意,“看什麽?”

因為太過靠近而猛然放大的臉停在一個極其親密的距離,提納裏甚至能夠看清賽諾細長的睫毛投下的點點陰影,鼻息交錯間,提納裏拍著胸口退回到了安全的距離上。

他幽幽地開口道:“你早知道我來了。”

賽諾點頭,“聞到了你的味道。”

“味道?”提納裏擡起手肘湊近聞了聞,疑惑道:“什麽味道?”

“好聞的味道。”

“快別敷衍我。”

“沒有敷衍,我說不出來,像雨,像樹葉,又像陽光,很好聞。”然後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很喜歡。”

提納裏難得的像是有些不知道怎麽開口,於是只好問:“剛在想什麽?這麽認真。”

“你。”賽諾如實回答。

提納裏又是一頓,“想我做什麽?”

“想到你以前在教令院也是這麽受歡迎,總有人圍著你轉。”

然後突然又道:“還有很多人找你合影。”

提納裏也順著他的話想到了什麽,笑著說:“然後就被‘不能做’先生盯上了。”

‘不能做’先生是一些埋怨風紀官們管得太多的學者給他們取的戲稱,但提納裏知道賽諾並不在意這些。

賽諾的確不在意,他順著提納裏的話想了想,然後認真道歉起來,“以前是我誤會你了,你是很優秀的學者。”

賽諾剛上任大風紀官的時候,正在嚴查教令院內拉幫結派的學術腐敗現象。一向有求必應,學術能力過硬因此而人緣極好的提納裏自然是被作為重點調查對象。

大風紀官親自追蹤調查,四處暗訪後才打消了嫌疑。

提納裏不是為了知識而突破底線的人,正相反,他是賽諾最為敬重的那一類人,他對知識有著極大的好奇心,卻恪守著自己的準則,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認真鉆研。更令賽諾欣賞的,是他從不將自己拘泥在智慧宮內埋頭苦學,而是更喜歡將所思所學落到實處,跟教令院裏的一幫書呆子截然不同。

因此,在賽諾編寫風紀官最新版行動條令需要尋找一位對植物十分了解的專家合作時,他腦子裏想到的第一畫面就是提納裏坐在地上認真觀察蕈株的樣子。

提納裏也果然爽快地答應了,他們的合作很愉快,性格也很合得來,都是做事高效利落的人,唯一的小插曲是提納裏因為毛發綠得發黑,很不耐熱,第一次試圖跟賽諾一起進沙漠實地考察時直接被熱暈了過去,所以都是賽諾將他們想要研究的植物帶到化城郭給提納裏。

除此以外再沒有別的煩惱,他們仿佛是天生契合一般,至少賽諾是這麽認為的。

接著他又想到第一次看到提納裏研制出使用激化反應來加密的傳信方式時,他忍不住驚嘆,“你很厲害。”

那時的提納裏擡頭看著他,手上還粘著染料,眼睛裏帶著亮光,“相信我,我以後會更厲害。”

時光荏苒,眼前的人如他所言,確實比以前更厲害了。

而現在更厲害的提納裏聽到賽諾的話,同樣道:“不出意外,我以後會更優秀。”

“你一定會。”賽諾比他更篤定,“我賭一張白堊老師的私人訂制牌背。”

“……”

拜托!誰要跟你賭這種事啊!

雖然在心裏這樣吐槽著,但提納裏面上卻笑了起來,賽諾好像總有這樣的魔力,三言兩語就讓他開心起來,偏偏他本人卻是一本正經反差得可愛,有意說些精心準備的笑話時,會讓人冷到無語,無意間認真地陳述卻總是逗得人發笑。

不明白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人不喜歡賽諾。

提納裏這樣想著,又猶豫地問道:“你剛才……怎麽突然離開?”

聽到這話,賽諾看著他,也有些欲言又止,“你不應該在他們面前這樣……”

“怎樣?”

賽諾伸出手輕輕捏了一下提納裏的手指,又很快地收了回去,“就這樣。”

明明剛才提納裏自己拉得很自然,被賽諾這麽一指出突然就渾身不自在,耳根唰得就紅成了一片,“我當時就是心急!你走得太快了……”

“我明白,”賽諾頓了頓,接著說,“只是風紀官名聲不好,你在人前和我走得太近,我怕對你不利。”

提納裏一楞,“我還以為……”

“以為什麽?”

“沒什麽!”提納裏回過神,想起剛才賽諾說的話,皺了皺眉,“賽諾,你應該明白我不在乎這些,再說你我都清楚,風紀官執令行事,本就沒有過錯,只是一些心有鬼祟或是盲目跟風的人在說三道四,大多數人只是敬而遠之罷了,如果只是因為這些沒腦子的人的所謂言辭而反過來束縛自己,豈不是讓那些人更囂張?”

賽諾聽完輕輕松了一口氣道:“你說得對,人言不比失去提納裏可畏。”

“嘿!”提納裏輕輕踢了賽諾一腳。

賽諾不避不躲,突然毫無感情地演了起來,“巡林官大人饒命。”

提納裏又被逗得大笑起來,賽諾看著提納裏笑得耳朵都直晃,也不自覺地跟著笑了起來。

銀光照地,人比月色溫柔。

-

月上中天,兩人準備回去休息,走在路上,夜風和緩地吹著,兩位忙人也難得地享受著此刻的寧靜。

然後拐角就看到了一位大半夜還在對著一叢發光植株留影的學生,看服飾,正好是他們生論派的人。

等走進了看,原來是位熟人。

熟人也發現了他們,先興奮地叫到:“提納裏學長!”然後又看到旁邊的賽諾,“大風紀官先生。”

提納裏問:“瑪赫菲[ 瑪赫菲,提納裏傳說任務中與其合照的女學者。],怎麽還不休息?”

瑪赫菲揮揮手中的留影機,然後指著那叢發光的植物道:“我最近正在做提取夜光植被中熒光素的可行性分析,夜晚觀察效果最佳。”

提納裏聽過後了然,想了想說:“我上個月在離渡谷河邊發現了一種變異夜光植被,亮度大概是普通植被的三倍,對你的課題來說是很好的研究素材,如果你需要,可以來化城郭找我。”

瑪赫菲高興地連忙道:“好的,謝謝提納裏學長!”

借著月光,賽諾清晰地看到少女臉上的紅暈和她眼中的愛慕,他忽地想起了這個有些眼熟的人。

在他追蹤調查提納裏的那段日子裏,常常看到少女跟在提納裏身邊問問題,因此也被納入了賽諾的《提納裏結交朋黨名單》內,直到有一天看到她凝視著手中與提納裏的合照的樣子,他才恍然明白了什麽。

而此刻,她的表情與那時別無二樣。

賽諾若有所思。

賽諾做出行動!

他突然插入兩人之間,像一塊石頭硬生生橫在中間,然後握住了提納裏的手。

提納裏疑惑地看著他:“怎麽了?”

賽諾盯著提納裏的眼睛,一字不漏地背出了他不久前說過的話:“如果只是因為這些沒腦子的人的所謂言辭而反過來束縛自己,豈不是讓那些人更囂張?”

提納裏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但還是舉起他們相牽的手晃了晃問道:“所以?”

賽諾:“我決定釋放自己。”

然後又道:“可以嗎?”

“可以是可以,只是……”

“只是?”

“算了……你釋放好了嗎?”

賽諾瞥了一眼瑪赫菲,垂眸說道:“不夠。”

瑪赫菲楞楞地看著他們緊緊相牽的手,視線又不斷在兩人臉上來回,表情從震驚、疑惑、茫然,再到最後的恍然大悟,短短幾秒間,像是走過了一生。

她遲疑地開口:“原來二位是……”

賽諾又舉起了緊握的手,貼心地替她解惑:“最好的朋友。”

瑪赫菲了然道:“我懂我懂!就是那種……最親密的朋友嘛!”

賽諾頷首,並投以讚賞的目光。

沒錯,他和提納裏就是最好、最親密的朋友,賽諾以前倒是沒在意過這些,但現在他忽然想,就像那些登記結婚的夫妻一樣,最好的好朋友之間也應該簽一個“好友證書”,以免大家不知道。

不過現在這樣也基本達到了賽諾的目的,於是他心情很好且自認為很有耐心地問:“你還有事嗎?”

然後下一秒就轉了步子,打算帶著提納裏離開了。

但出乎賽諾預料,瑪赫菲再次叫住他們了。

“那個……請等等……”

瑪赫菲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又帶著些羞愧,猛然叫住他們也是因為突然想起了傍晚那會兒的事情。

那時,在賽諾走後,因為好不容易有機會見到生論派大名鼎鼎的天才,因此在場的許多學弟學妹都趁此向提納裏請教學術上所遇到的問題,並請求他傳授學習經驗。

提納裏全都耐著性子解答了,態度不一定好,面對太過愚蠢的問題甚至會毒舌幾句,但幾乎都有問必答,只除了一個人。

加利見到仰慕已久的提納裏學長非常興奮,好不容易輪到他提問時,他還沒說話,提納裏學長就先開了口。

“你叫什麽名字?”

“學長好!我叫加利,是生論派三年生,研究的方向是植物異化因子……”

“加利。”提納裏打斷了他,突然問道:“你做過違反教令的事情嗎?”

加利正打算跟提納裏詳細地匯報他最近的成果,就聽到提納裏這樣問道。他有些迷茫地回答:“當然沒有,我的一切研究都是符合規範的……”

“那你是有打算要做違反教令的事情嗎?”提納裏再次打斷道。

“怎麽可能!我絕對不會做任何違反教令的事!”

“既然如此,風紀官在哪裏跟你有什麽關系?”

“我……”加利臉色一白,有些慌忙地解釋道:“不是的,只是大家都不喜歡風紀官,他們……”

原來加利正是剛才對賽諾說“‘不能做’先生怎麽來了”的那個人。

“他們怎麽了?他們每天以身犯險去審判罪孽,為的只是維護法紀。”

“如果你是因為跟風紀官有私結,個人的喜惡我不做幹涉,可如果只是因為盲聽盲從便無故排擠人,那作為學長我也有句話想問你,如果你連喜惡都能被流言左右,在學術上又怎麽能堅定自己的方向?”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在場的所有人,所有之前在賽諾面前沈默下來,令他難堪的人,都能聽到。

或許賽諾本人並沒有因此產生過多的情緒,但提納裏沒法接受,他只要一想到有人在刻意對賽諾表達惡意,他就既憤怒又心疼。

瑪赫菲當時也在場,她沒想過自己從眾的沈默對旁人也是一種中傷,聽到提納裏學長的話後,又羞又愧,所以剛才她鬼使神差地叫住了賽諾,現在又真心地向他道歉:“賽諾大人,非常抱歉!提納裏學長說得對,風紀官一直在為須彌做著維護法紀的工作,我們卻……如果沒有風紀官,我們也沒辦法像現在這樣安穩地學習、研究,真的非常抱歉!也真的謝謝你們!”

賽諾聽後沒有回答,反而看了眼提納裏,“我走後你說了什麽?”

提納裏聳了聳肩,“沒什麽,事實而已。”

賽諾摩挲著提納裏的幾根手指,垂眸低聲說道:“你不需要這樣。”

提納裏看了看賽諾,難得見他這種表情,忍不住笑了笑,“我樂意。”

於是賽諾也跟著笑了,“好,謝謝你的樂意。”

兩人又跟瑪赫菲說了幾句後,就打算走了。

臨走時賽諾瞥了眼瑪赫菲手中的留影機,想到她以前捧在手中的合影,停下了轉身的動作。

提納裏察覺到了他的動作,順著他的目光看向了留影機,又想到了某人之前說的話,於是試探地問道:“你想合影嗎?”

賽諾點頭,“以前沒和你合影過。”

提納裏聞言憐愛之心頓起,想來也是,賽諾之前總是孤身一人、獨來獨往,一定很想找機會嘗試這種新式發明吧!

於是他很快地跟瑪赫菲借了留影機,並拜托她幫忙拍照。

他們並肩站著,瑪赫菲在前方調整留影機,提納裏趁機問道:“你剛才是在做什麽?最好的朋友?嗯?”他伸出自己的手,一手交握著另一只手,比劃給賽諾看。

賽諾抿了抿唇,學著提納裏說:“沒什麽,事實而已。”

提納裏看著他的樣子,又忍不住逗他:“可是我從來沒說過你是我的好朋友。”

賽諾側過頭,認真反問道:“難道不是嗎?”

提納裏聞言一怔,然後便轉過臉笑了笑,沒再說話。

正巧這時瑪赫菲已經調整好機器,招呼他們準備開始。

於是兩人重新面向留影機的方向,賽諾抱著雙臂很酷地站在提納裏身邊,像極了感情不和的同事,於是提納裏提議道:“要摟一下嗎?會顯得感情更好。”

賽諾沒有回答,默默伸出手摟住了提納裏的腰,溫熱的觸感順著織物傳到了手心,他不知怎麽感覺心臟有點發麻。

“準備好了嗎 —— !”

“三、二、一 —— ”

在快門按下之前,提納裏的尾巴忽地纏在了賽諾身上。

“棗椰!”

快門聲響起,時間與人都被定格在了小小的膠片中。

鏡頭後,瑪赫菲發現,一向在跟別人合影時顯得不怎麽感興趣的提納裏學長也有笑得這樣開心的時候。

鏡頭前,賽諾感受著腰間清晰的觸感,迷惑地摸著自己咚咚作響的心,有些暈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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