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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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2
恍然如某時某刻。
像某個下午小憩的夢中。
風吹動起來，聞南的綠白校服便隨著風動，一鼓一鼓的。
而聞南站在樹下，說，“你跳，我接住。”
居宴晃神了很久。
然後他笑起來，問，“你真接住了啊？”
聞南回他，“真。”
居宴便翻身，腳底下是懸空近六米的墻，他手肘微微撐起，身體也懸空，跳下去。
跳下去，像蝴蝶一樣。
於是風的聲音在耳邊變得更大，還有空氣裏攜帶的香樟味，有誰在遠邊風風火火的喊，“哎哎哎，同學！同學！”居宴撲進一個不算溫暖的懷抱。
那邊那人估計懵了。
“來人啊來人啊！有人跳樓了！”然後平地一聲雷嚎，居宴拉著聞南撒丫子就跑。
他邊跑邊想，今年寒假，估計學校得給整棟教學樓上防護欄了。
……真是造孽。
但又一想，他今年寒假，還不知道會怎麽呢。
—
開學上了一個月的課，然後到快十月的時候辦退學。
這期間也並沒有人知道居宴的病情。
什麽都和平常一樣，老師照例揪出趴在課本後頭睡覺的人，睡覺的人照例站起來，然後被叫到廊道的窗口旁聽。
房祝寧依舊一下課就跑到外頭鬼混，蘇宜傑跟屁蟲一樣跟在她身後，步越明總有寫不完的檢討……同學們都一樣，你一言我一語，男生約打球，女生約看演唱會。
閑暇的時候，居宴突然就開始註意起一些別的東西來——比如，廖聞國時常扶在腰上的手；教導主任的頭皮光得流油；房祝寧總算不老語文課就逃課了，雖然她還是總當著廖聞國的面光明正大玩手機；還有班裏的某個同學，居宴以前從沒註意到，現在卻註意到了。
他趴在桌上，學著聞南的樣子，去看窗外的香樟樹。
香樟葉偶探進來，伴隨著九月微涼的天，又枯黃，掉下去。
快十月的時候，班裏突然掀起一陣在桌上刻字的浪潮。
小情侶在桌上互相刻對方的名字，單身狗在桌上標“到此一游”。用圓規針尖一點一點紮進去，然後再用黑筆描一遍，都酷有當紋身師的潛質。
於是某個餘暉落下的時候，廣播聲剛剛響起，聞南拍居宴問，“好不好看？”
居宴偏了頭，聞南桌子右下角的地方刻了一個小小的“宴”字。
他笑，“幼不幼稚？”
聞南問，“你要不要？”
居宴便果斷打臉，“要。”
只是“聞”字刻到一半，他整條胳膊都沒勁起來，圓規針紮進皮肉，血珠迸出來，桌子都染上血。
聞南拉過居宴的手查看，他的眼睛很認真，蹙著眉，低頭從口袋裏掏創可貼，然後小心翼翼給居宴貼好。
像護主的貓，居宴想，聞南一向可愛。
最後“聞”字到底並沒有刻完，出學校得遲，聞南背著居宴回家的。
他們計劃去西藏的日子最後也推遲了，原因是陰雨連綿的天。
高鐵票排到十月底，歷經高速高鐵連夜倒，到布達拉宮已經第三天。
天藍得要命，風景很好，就是高原反應讓人頭疼。
況且居宴的嗓子經不起折騰。
火燒雲來的時候，天空變成一團一團的暖紅色，草是綠的，水是清的，路需要一步一步走，一個腳印挨著一個腳印，然後過紮著彩色經幡的山腳，一路走上去，牛奶墻和朱砂的顏色在視野裏無限擴大，底下的人開始變小，於是，進去了，朝著巨大的佛陀跪拜下去。
居宴問居勝男要許什麽願。
居勝男白他，“不要瞎打聽。”
居宴卻笑，提醒，“可千萬別許你兒子‘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之類的，不靈，菩薩都管不了這業務。”
居勝男罵他，“滾！”
居宴便屁顛屁顛的靠著聞南了。
聞南雙眼閉得實，睫毛很長，極虔誠的跪下去。
聞南心裏也有願望麽？
好像許多年前一樣，同某個身影重合在一起。
居宴有點分不清。
這年的冬天過得特別快，大家考試了，分班了，有學文的，有學理的，居宴突然病情惡化住院那幾天，也常常有學校的學生看望他。
步越明不知道從哪淘來本舊得離譜的《阿衰全集》送給他，美名其曰害怕居宴想不開抑郁給他精神上的安撫。房祝寧把小賣部五毛錢一個的薄荷糖買了一大袋子帶到病房，說是害怕居宴咽唾沫卡死給他的利痰神器。
真的謝謝這些比原始人腦子還聰明的他的好同學們。
居宴躺在床上不想動，慢悠悠盯著房祝寧，“好歹綠箭啊，你能不能再摳點？”
房祝寧一副大小姐的樣子，“我是犟種，喜歡！”
她還記得報覆的幫居宴把資料帶過來。
而她現在看起來挺好，和居勝男很禮貌的聊天，居宴才聽說房祝寧她媽坐牢，房祝寧一千個不願意最後還是被判給了廖聞國。
不知道為什麽，病情隱隱有加快蔓延的趨勢，臨近新年，居宴除夕那日起床的時候，脖子已然都沒有了力氣。
那天他靜靜的在床上躺了很久，窗外是鞭炮燃燒的聲音，而一門之隔，是居勝男“哐哐”炒菜的聲音。
那聲音離他很近，卻又好像很遠。
人死後會是什麽樣子？身體持續幹癟，意識卻還在？居宴記得生物老師說過人類死亡24小時後，體內微生物開始腐蝕臟器。這在生物學上叫分解，是自然循環的一環。
死亡，重生，也不過都是循環。
居宴在覺得自己將死的最後被聞南拉起來。
“居宴？”他發覺聞南的聲音都是顫的。
好吧，這次過了。
居宴開始輕聲安撫聞南，“沒事。”
可他氣若游絲的，顯得更有事了。
聞南說，“脖子動不了？”
居宴“嗯”出聲，一開口才發覺他嗓子都軟得要命。
沒事？純粹扯淡！
於是大年三十就出勤醫院急診，主治醫生很鄭重的建議說最好住院。
說實話，居宴討厭住院。
醫院的墻很白，護士每天都來查房，重要的是病房回回搬來新的病友，時時提醒他往後會怎樣。
那真是太討厭了。
居宴說討厭白色的時候，聞南就在一邊靜靜聽著，居宴已經完全不能動了，聞南便老是親他，輕輕啄一下，然後給他手裏塞一只彩色千紙鶴。
千紙鶴疊了滿滿一罐，放在床頭。
—
居宴是來年六月份走的。
很平靜，在某個深夜，聞南突然心悸，按緊急鈴，救護車，最後沒搶救過來。
居勝男在搶救室外捂著嘴哭，聞南卻並沒有。
他還有大把精力操辦葬禮，安慰居勝男，把居宴以前的一切用品都收拾整齊。
居宴的課本，居宴的書包……疊床單時發現一根居宴的頭發，聞南突然才想起居宴的笑來——幹凈，柔和。
他多久沒見過居宴的笑了，好像一個世紀。
而居宴是哪一天走的呢？
哦，二零二四年六月十四日，距離他們第一次見面整整一千零九十五天。
一千零九十五除以三百九十五等於三。
恰如某時某刻，他對居宴說，“簡良之欠我一千零九十五天。”
如果從死往生看，難免悲哀。
葬禮辦得簡潔，葬禮之後居勝男把所有居宴的照片都搬到了原來居宴的那間房子裏，然後她躺在居宴的床上，捂住口鼻，想象兒子往常是怎樣呼吸的——氣體進入鼻腔，但呼吸肌卻是松弛的，於是氣體再擠進，像鉛灌入一樣，經喉嚨、腹部，疼得厲害。
以前無數個日夜，你是否，也是如此輾轉難安。
而你的痛苦，你的無力，我都無法共鳴。
手松弛下來，身體出於本能大口大口呼吸，居勝男的眼淚也跟著大滴大滴往下落，聞南俯下身很輕的將她環住。
“我們都要好好的，”居勝男說，“我們都要好好的。”
“好。”
居宴去世後，聞南依舊還是極平靜的幹著他往常的工作，依著筆記本找到靈魂，然後引渡。
筆記本被折起的那頁用毛筆字寫了很大的兩個字，“居宴”，然後往下是居宴的照片，聞南並沒有引渡。
也許世界滿都是膽小鬼，連死神也一樣。
聞南某日閑暇去了趟京澤的小屋。
簡良之坐在輪椅上被安置在外邊曬太陽，有人從小木屋出來，卻並不是京澤。
是個面帶笑容的中年婦女。
聞南問她京澤呢？
那人很和善，先邀請聞南進屋喝茶，才說，“那小姑娘，攀珠峰去了，聽說還是跟著一個挺有名的團，膽子大的呦。”
聞南便又問她那簡良之和她是怎麽回事。
中年人笑得合不攏嘴了，說，“小夥子你怎麽不問問你朋友攀珠峰的錢從哪來的？”
聞南問，“哪來的？”
“這都猜不到，中獎中的，”阿姨一拍大腿，手比劃著，“一百萬，十輩子都夠活。”
京澤鐵定又騙人家了。
阿姨卻說，“我兒子以前也是癱的，二十多歲，送外賣被車撞了，但是只活了半年，那天我沒留神，水果刀擱得近了，回家人就沒了，血跟不要錢似的，滿屋都是……所以其實也不是這姑娘聘我來的……”
聞南看向簡良之，簡良之睫毛都沒眨一下，大概是醒不過來了。
而且聞南想說，簡良之這樣子吃喝拉撒都沒，真植物一樣，也不知道阿姨是怎麽照顧的。
時間過得太漫長了，不久之後，聞南徹底不想去死神界了。
這年秋天，秋雨剛過，他開始頻繁去鄰居那位老婆婆家，像以前無數日居宴在的時候。
老婆婆把水果端上來了，切菜，備調料，電磁爐旋鈕打開，菜的香溢出來，然後盛米飯，把鍋巴分成兩半擱在上面。
這是老年癡呆清醒的時候。
聞南很靜的吃米飯，夾菜，老婆婆卻問，“小南，你是不是在傷心？”
筷子“啪”的掉下來，聞南終於開口，“我男朋友去世了。”
老婆婆很和藹的過來抱他，“難過就哭，沒什麽大不了的，你要知道，有時候愛不是瞬間爆發的，是慢慢向你蔓延開來的，而痛苦也一樣，不要等它把你裹得太緊再爆發。”
只一句話，眼淚再也堵不住，聞南幾乎哽咽起來，“……我很想他。”
我太想你了，我想你的眉眼，你的笑容……我既渴求你不要痛苦，又卑劣的想你能永遠留下來。
早春開學的時候，聞南開始去上學。
依舊是第二排靠窗的位子，老師上課的時候，他開始學會記筆記，數學公式物理公式化學方程式，錯綜覆雜，讓人眼花繚亂，不知道居宴究竟是怎麽記住的。
那麽難的題目，那麽難的公式。
每一個字都認識，組合在一起卻又不知所雲。
很快又高三，桌子每周輪一回，同桌坐過來了一個女生，高馬尾，安靜，總之聞南不熟。
模擬題他不會做，卷面分從個位數到兩位數，還是穩坐倒數第一。
靜如老龜。
真不知道居宴回回前三是怎麽做到的。
聞南咬著筆在心裏罵，“真他媽的難做！”
然後他朝窗外去看，地平線拉的很長，天空是深藍色，太陽像一只泡進深海的砂糖橘。
突然想，居宴是否也在看日落？
—
高考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居勝男特意買的旗袍在那天也只能給外邊套一件外套。
她捏著聞南的手嘟囔，“怎麽手這麽多汗？不要緊張。”
聞南想說不是緊張，是剛洗了把手，但保安已經催人了。
最後一門英語，步越明就坐在他斜後邊，出考場居勝男不先問他，倒先問步越明覺得聞南怎麽樣。
步越明比了個“6”。
居勝男搓手笑，“很厲害？”
步越明轉頭看聞南，“聞南，你猜這回你能得十分還是五分？”
聞南說，“一分，卷面分。”
“胡說，”居勝男拉聞南的手，又無奈，“唉，算了，考完先吃飯，然後你如果要旅游，孟叔叔可以帶你。”
孟非凡是居勝男的追求者。
那天居勝男又被權諸強騷擾，是孟非凡追了三條街把權諸強拷到警局裏。
居宴離開的五年後，居勝男再次結婚。
和孟非凡。
聞南這幾年沒聯系，就只有一個隱約的電話號，居勝男試著給那個手機號發短信，“小南，阿姨要結婚了，一想到要結婚就又想起小宴，才想起小宴已經走了五年，小宴走的時候，阿姨知道你比我這個親人還傷心，你說有哪個朋友能對朋友那麽親昵，那天要火化你晚上悄悄跑去火葬場陪了小宴一晚阿姨知道，這些年你上學，學習，走每一步小宴走過的路，你喜歡小宴，阿姨知道。
很久以前本來就想給你說的，沒想到你突然就消失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收到，還有，忘本題了，阿姨說這些，是想讓你安心，長大了，不要太傻，難過就哭出來，高興就笑起來，情緒都是一點點積累出來的……你有空回來，我還給你做草莓蛋糕。”
—
居宴走後五年，聞南依著居宴曾經走過的路走了三年，然後在人界游蕩了近兩年。
最後一次決定要回去，然後調整心態，再等那個人，他去了趟金橋。
那是晚上，天極黑，橋下的水一浪一浪打在橋墩上。
聞南突然就想，從這兒跳下去，會怎麽樣？
他突然就有點體會到簡良之那時為什麽無論如何都要自殺了。
聞南閉起眼睛，風的聲音變得很清晰，他想起簡良之徹底沈睡之前，和他說過的話——
“聞南，你說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神？”
大抵是沒有的。
但簡良之當時絮叨，還說了很多話，“……我以前同情生命，覺得自己就是神，神不都是這樣麽，慈悲為懷，普度眾生，但其實眾生根本不需要普度，生命就是生命，既強大又弱小，既弱小又強大……所以我們的存在，也根本沒有意義。”
聞南便想，那他存在的意義是什麽？無限的循環循環循環，無限的等待等待等待？
痛苦的掙紮，沈溺，好像也並沒有意義。
想就這樣跳下去。
像很久以前，他在羅賓河的對面開了一家甜品店，有個富商老是想方設法光顧他的生意。
紅玫瑰連送九十九天，情人節那天耗巨資在他家門前放煙花，然後差點一條龍燒一條街。
店差點被燒沒那天，他們順其自然的在一起。
聞南還記得第一次做.愛的時候，那人被壓在身下，往常八面玲瓏溫和的臉意外扭曲，憤恨的罵，“聞南，不要得了便宜賣乖！”
但是後來呢？
他不過是潛伏在他身邊的一條惡犬，而那人也並非善茬，一條狼與一條惡犬對峙，難免頭破血流。
民國十六年，他在這場持續多年的鬥爭中勉強勝利，談宴破產，在去往新西蘭的渡輪上被他殺死。
但隨即殺死談宴的第二天，聞南反叛上級，最終淩虐致死。
聞南看向底下的江水，好像要漲潮了，一浪蓋過一浪。
然後他跳下去，渾身濕透，在水底沈了很久，又上來。
—
最終還是決定去死神界，不知道出於什麽理由。
芍藥花海開得極艷，聞南才擡頭，看到站於花海中的人影。
那位老婆婆說的果然沒錯，愛是慢慢蔓延開的，就想現在，已經蔓延出幻覺了。
但那個人影卻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距離聞南咫尺，然後，緊緊抱住他。
好像……並不是夢。
“……居宴？”聞南說，聲音是顫的，“真的？”
“真的。”
簡良之的筆記本變成居宴的名字的那刻起，居宴就已經是死神了，所以他的靈魂並沒有刪除記憶，而是在這兒沈睡。
那人從赤紅的花海中徒步走來，眼尾染了紅，嗓音蠱得人心頭發顫，“聞南，我等你很久了。”
所有的悵然與迷茫終將消散，歡迎回來，我的男朋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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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然如某時某刻。
像某個下午小憩的夢中。
風吹動起來，聞南的綠白校服便隨著風動，一鼓一鼓的。
而聞南站在樹下，說，“你跳，我接住。”
居宴晃神了很久。
然後他笑起來，問，“你真接住了啊？”
聞南回他，“真。”
居宴便翻身，腳底下是懸空近六米的墻，他手肘微微撐起，身體也懸空，跳下去。
跳下去，像蝴蝶一樣。
於是風的聲音在耳邊變得更大，還有空氣裏攜帶的香樟味，有誰在遠邊風風火火的喊，“哎哎哎，同學！同學！”居宴撲進一個不算溫暖的懷抱。
那邊那人估計懵了。
“來人啊來人啊！有人跳樓了！”然後平地一聲雷嚎，居宴拉著聞南撒丫子就跑。
他邊跑邊想，今年寒假，估計學校得給整棟教學樓上防護欄了。
……真是造孽。
但又一想，他今年寒假，還不知道會怎麽呢。
—
開學上了一個月的課，然後到快十月的時候辦退學。
這期間也並沒有人知道居宴的病情。
什麽都和平常一樣，老師照例揪出趴在課本後頭睡覺的人，睡覺的人照例站起來，然後被叫到廊道的窗口旁聽。
房祝寧依舊一下課就跑到外頭鬼混，蘇宜傑跟屁蟲一樣跟在她身後，步越明總有寫不完的檢討……同學們都一樣，你一言我一語，男生約打球，女生約看演唱會。
閑暇的時候，居宴突然就開始註意起一些別的東西來——比如，廖聞國時常扶在腰上的手；教導主任的頭皮光得流油；房祝寧總算不老語文課就逃課了，雖然她還是總當著廖聞國的面光明正大玩手機；還有班裏的某個同學，居宴以前從沒註意到，現在卻註意到了。
他趴在桌上，學著聞南的樣子，去看窗外的香樟樹。
香樟葉偶探進來，伴隨著九月微涼的天，又枯黃，掉下去。
快十月的時候，班裏突然掀起一陣在桌上刻字的浪潮。
小情侶在桌上互相刻對方的名字，單身狗在桌上標“到此一游”。用圓規針尖一點一點紮進去，然後再用黑筆描一遍，都酷有當紋身師的潛質。
於是某個餘暉落下的時候，廣播聲剛剛響起，聞南拍居宴問，“好不好看？”
居宴偏了頭，聞南桌子右下角的地方刻了一個小小的“宴”字。
他笑，“幼不幼稚？”
聞南問，“你要不要？”
居宴便果斷打臉，“要。”
只是“聞”字刻到一半，他整條胳膊都沒勁起來，圓規針紮進皮肉，血珠迸出來，桌子都染上血。
聞南拉過居宴的手查看，他的眼睛很認真，蹙著眉，低頭從口袋裏掏創可貼，然後小心翼翼給居宴貼好。
像護主的貓，居宴想，聞南一向可愛。
最後“聞”字到底並沒有刻完，出學校得遲，聞南背著居宴回家的。
他們計劃去西藏的日子最後也推遲了，原因是陰雨連綿的天。
高鐵票排到十月底，歷經高速高鐵連夜倒，到布達拉宮已經第三天。
天藍得要命，風景很好，就是高原反應讓人頭疼。
況且居宴的嗓子經不起折騰。
火燒雲來的時候，天空變成一團一團的暖紅色，草是綠的，水是清的，路需要一步一步走，一個腳印挨著一個腳印，然後過紮著彩色經幡的山腳，一路走上去，牛奶墻和朱砂的顏色在視野裏無限擴大，底下的人開始變小，於是，進去了，朝著巨大的佛陀跪拜下去。
居宴問居勝男要許什麽願。
居勝男白他，“不要瞎打聽。”
居宴卻笑，提醒，“可千萬別許你兒子‘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之類的，不靈，菩薩都管不了這業務。”
居勝男罵他，“滾！”
居宴便屁顛屁顛的靠著聞南了。
聞南雙眼閉得實，睫毛很長，極虔誠的跪下去。
聞南心裏也有願望麽？
好像許多年前一樣，同某個身影重合在一起。
居宴有點分不清。
這年的冬天過得特別快，大家考試了，分班了，有學文的，有學理的，居宴突然病情惡化住院那幾天，也常常有學校的學生看望他。
步越明不知道從哪淘來本舊得離譜的《阿衰全集》送給他，美名其曰害怕居宴想不開抑郁給他精神上的安撫。房祝寧把小賣部五毛錢一個的薄荷糖買了一大袋子帶到病房，說是害怕居宴咽唾沫卡死給他的利痰神器。
真的謝謝這些比原始人腦子還聰明的他的好同學們。
居宴躺在床上不想動，慢悠悠盯著房祝寧，“好歹綠箭啊，你能不能再摳點？”
房祝寧一副大小姐的樣子，“我是犟種，喜歡！”
她還記得報覆的幫居宴把資料帶過來。
而她現在看起來挺好，和居勝男很禮貌的聊天，居宴才聽說房祝寧她媽坐牢，房祝寧一千個不願意最後還是被判給了廖聞國。
不知道為什麽，病情隱隱有加快蔓延的趨勢，臨近新年，居宴除夕那日起床的時候，脖子已然都沒有了力氣。
那天他靜靜的在床上躺了很久，窗外是鞭炮燃燒的聲音，而一門之隔，是居勝男“哐哐”炒菜的聲音。
那聲音離他很近，卻又好像很遠。
人死後會是什麽樣子？身體持續幹癟，意識卻還在？居宴記得生物老師說過人類死亡24小時後，體內微生物開始腐蝕臟器。這在生物學上叫分解，是自然循環的一環。
死亡，重生，也不過都是循環。
居宴在覺得自己將死的最後被聞南拉起來。
“居宴？”他發覺聞南的聲音都是顫的。
好吧，這次過了。
居宴開始輕聲安撫聞南，“沒事。”
可他氣若游絲的，顯得更有事了。
聞南說，“脖子動不了？”
居宴“嗯”出聲，一開口才發覺他嗓子都軟得要命。
沒事？純粹扯淡！
於是大年三十就出勤醫院急診，主治醫生很鄭重的建議說最好住院。
說實話，居宴討厭住院。
醫院的墻很白，護士每天都來查房，重要的是病房回回搬來新的病友，時時提醒他往後會怎樣。
那真是太討厭了。
居宴說討厭白色的時候，聞南就在一邊靜靜聽著，居宴已經完全不能動了，聞南便老是親他，輕輕啄一下，然後給他手裏塞一只彩色千紙鶴。
千紙鶴疊了滿滿一罐，放在床頭。
—
居宴是來年六月份走的。
很平靜，在某個深夜，聞南突然心悸，按緊急鈴，救護車，最後沒搶救過來。
居勝男在搶救室外捂著嘴哭，聞南卻並沒有。
他還有大把精力操辦葬禮，安慰居勝男，把居宴以前的一切用品都收拾整齊。
居宴的課本，居宴的書包……疊床單時發現一根居宴的頭發，聞南突然才想起居宴的笑來——幹凈，柔和。
他多久沒見過居宴的笑了，好像一個世紀。
而居宴是哪一天走的呢？
哦，二零二四年六月十四日，距離他們第一次見面整整一千零九十五天。
一千零九十五除以三百九十五等於三。
恰如某時某刻，他對居宴說，“簡良之欠我一千零九十五天。”
如果從死往生看，難免悲哀。
葬禮辦得簡潔，葬禮之後居勝男把所有居宴的照片都搬到了原來居宴的那間房子裏，然後她躺在居宴的床上，捂住口鼻，想象兒子往常是怎樣呼吸的——氣體進入鼻腔，但呼吸肌卻是松弛的，於是氣體再擠進，像鉛灌入一樣，經喉嚨、腹部，疼得厲害。
以前無數個日夜，你是否，也是如此輾轉難安。
而你的痛苦，你的無力，我都無法共鳴。
手松弛下來，身體出於本能大口大口呼吸，居勝男的眼淚也跟著大滴大滴往下落，聞南俯下身很輕的將她環住。
“我們都要好好的，”居勝男說，“我們都要好好的。”
“好。”
居宴去世後，聞南依舊還是極平靜的幹著他往常的工作，依著筆記本找到靈魂，然後引渡。
筆記本被折起的那頁用毛筆字寫了很大的兩個字，“居宴”，然後往下是居宴的照片，聞南並沒有引渡。
也許世界滿都是膽小鬼，連死神也一樣。
聞南某日閑暇去了趟京澤的小屋。
簡良之坐在輪椅上被安置在外邊曬太陽，有人從小木屋出來，卻並不是京澤。
是個面帶笑容的中年婦女。
聞南問她京澤呢？
那人很和善，先邀請聞南進屋喝茶，才說，“那小姑娘，攀珠峰去了，聽說還是跟著一個挺有名的團，膽子大的呦。”
聞南便又問她那簡良之和她是怎麽回事。
中年人笑得合不攏嘴了，說，“小夥子你怎麽不問問你朋友攀珠峰的錢從哪來的？”
聞南問，“哪來的？”
“這都猜不到，中獎中的，”阿姨一拍大腿，手比劃著，“一百萬，十輩子都夠活。”
京澤鐵定又騙人家了。
阿姨卻說，“我兒子以前也是癱的，二十多歲，送外賣被車撞了，但是只活了半年，那天我沒留神，水果刀擱得近了，回家人就沒了，血跟不要錢似的，滿屋都是……所以其實也不是這姑娘聘我來的……”
聞南看向簡良之，簡良之睫毛都沒眨一下，大概是醒不過來了。
而且聞南想說，簡良之這樣子吃喝拉撒都沒，真植物一樣，也不知道阿姨是怎麽照顧的。
時間過得太漫長了，不久之後，聞南徹底不想去死神界了。
這年秋天，秋雨剛過，他開始頻繁去鄰居那位老婆婆家，像以前無數日居宴在的時候。
老婆婆把水果端上來了，切菜，備調料，電磁爐旋鈕打開，菜的香溢出來，然後盛米飯，把鍋巴分成兩半擱在上面。
這是老年癡呆清醒的時候。
聞南很靜的吃米飯，夾菜，老婆婆卻問，“小南，你是不是在傷心？”
筷子“啪”的掉下來，聞南終於開口，“我男朋友去世了。”
老婆婆很和藹的過來抱他，“難過就哭，沒什麽大不了的，你要知道，有時候愛不是瞬間爆發的，是慢慢向你蔓延開來的，而痛苦也一樣，不要等它把你裹得太緊再爆發。”
只一句話，眼淚再也堵不住，聞南幾乎哽咽起來，“……我很想他。”
我太想你了，我想你的眉眼，你的笑容……我既渴求你不要痛苦，又卑劣的想你能永遠留下來。
早春開學的時候，聞南開始去上學。
依舊是第二排靠窗的位子，老師上課的時候，他開始學會記筆記，數學公式物理公式化學方程式，錯綜覆雜，讓人眼花繚亂，不知道居宴究竟是怎麽記住的。
那麽難的題目，那麽難的公式。
每一個字都認識，組合在一起卻又不知所雲。
很快又高三，桌子每周輪一回，同桌坐過來了一個女生，高馬尾，安靜，總之聞南不熟。
模擬題他不會做，卷面分從個位數到兩位數，還是穩坐倒數第一。
靜如老龜。
真不知道居宴回回前三是怎麽做到的。
聞南咬著筆在心裏罵，“真他媽的難做！”
然後他朝窗外去看，地平線拉的很長，天空是深藍色，太陽像一只泡進深海的砂糖橘。
突然想，居宴是否也在看日落？
—
高考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居勝男特意買的旗袍在那天也只能給外邊套一件外套。
她捏著聞南的手嘟囔，“怎麽手這麽多汗？不要緊張。”
聞南想說不是緊張，是剛洗了把手，但保安已經催人了。
最後一門英語，步越明就坐在他斜後邊，出考場居勝男不先問他，倒先問步越明覺得聞南怎麽樣。
步越明比了個“6”。
居勝男搓手笑，“很厲害？”
步越明轉頭看聞南，“聞南，你猜這回你能得十分還是五分？”
聞南說，“一分，卷面分。”
“胡說，”居勝男拉聞南的手，又無奈，“唉，算了，考完先吃飯，然後你如果要旅游，孟叔叔可以帶你。”
孟非凡是居勝男的追求者。
那天居勝男又被權諸強騷擾，是孟非凡追了三條街把權諸強拷到警局裏。
居宴離開的五年後，居勝男再次結婚。
和孟非凡。
聞南這幾年沒聯系，就只有一個隱約的電話號，居勝男試著給那個手機號發短信，“小南，阿姨要結婚了，一想到要結婚就又想起小宴，才想起小宴已經走了五年，小宴走的時候，阿姨知道你比我這個親人還傷心，你說有哪個朋友能對朋友那麽親昵，那天要火化你晚上悄悄跑去火葬場陪了小宴一晚阿姨知道，這些年你上學，學習，走每一步小宴走過的路，你喜歡小宴，阿姨知道。
很久以前本來就想給你說的，沒想到你突然就消失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收到，還有，忘本題了，阿姨說這些，是想讓你安心，長大了，不要太傻，難過就哭出來，高興就笑起來，情緒都是一點點積累出來的……你有空回來，我還給你做草莓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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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宴走後五年，聞南依著居宴曾經走過的路走了三年，然後在人界游蕩了近兩年。
最後一次決定要回去，然後調整心態，再等那個人，他去了趟金橋。
那是晚上，天極黑，橋下的水一浪一浪打在橋墩上。
聞南突然就想，從這兒跳下去，會怎麽樣？
他突然就有點體會到簡良之那時為什麽無論如何都要自殺了。
聞南閉起眼睛，風的聲音變得很清晰，他想起簡良之徹底沈睡之前，和他說過的話——
“聞南，你說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神？”
大抵是沒有的。
但簡良之當時絮叨，還說了很多話，“……我以前同情生命，覺得自己就是神，神不都是這樣麽，慈悲為懷，普度眾生，但其實眾生根本不需要普度，生命就是生命，既強大又弱小，既弱小又強大……所以我們的存在，也根本沒有意義。”
聞南便想，那他存在的意義是什麽？無限的循環循環循環，無限的等待等待等待？
痛苦的掙紮，沈溺，好像也並沒有意義。
想就這樣跳下去。
像很久以前，他在羅賓河的對面開了一家甜品店，有個富商老是想方設法光顧他的生意。
紅玫瑰連送九十九天，情人節那天耗巨資在他家門前放煙花，然後差點一條龍燒一條街。
店差點被燒沒那天，他們順其自然的在一起。
聞南還記得第一次做.愛的時候，那人被壓在身下，往常八面玲瓏溫和的臉意外扭曲，憤恨的罵，“聞南，不要得了便宜賣乖！”
但是後來呢？
他不過是潛伏在他身邊的一條惡犬，而那人也並非善茬，一條狼與一條惡犬對峙，難免頭破血流。
民國十六年，他在這場持續多年的鬥爭中勉強勝利，談宴破產，在去往新西蘭的渡輪上被他殺死。
但隨即殺死談宴的第二天，聞南反叛上級，最終淩虐致死。
聞南看向底下的江水，好像要漲潮了，一浪蓋過一浪。
然後他跳下去，渾身濕透，在水底沈了很久，又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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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還是決定去死神界，不知道出於什麽理由。
芍藥花海開得極艷，聞南才擡頭，看到站於花海中的人影。
那位老婆婆說的果然沒錯，愛是慢慢蔓延開的，就想現在，已經蔓延出幻覺了。
但那個人影卻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距離聞南咫尺，然後，緊緊抱住他。
好像……並不是夢。
“……居宴？”聞南說，聲音是顫的，“真的？”
“真的。”
簡良之的筆記本變成居宴的名字的那刻起，居宴就已經是死神了，所以他的靈魂並沒有刪除記憶，而是在這兒沈睡。
那人從赤紅的花海中徒步走來，眼尾染了紅，嗓音蠱得人心頭發顫，“聞南，我等你很久了。”
所有的悵然與迷茫終將消散，歡迎回來，我的男朋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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