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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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8

居宴出房門時,居勝男那間房子的燈已經熄了。明天四五點就要起來烘蛋糕,居勝男總睡得比較早。

院子旁邊有扇側門,居宴邊拉門栓,手機裏彈出消息,【你看月亮嗎?】

居宴說,【我頭頂就是月亮】配[笑哭]表情包。

聞南又拍了一張照片,是居宴仰頭的樣子,天黑,月光打在臉上,能隱約看清他的臉。的確是他本人不錯。

居宴“咣當”拉開門栓。

這處偏門外是一條水泥路,兩旁只有幾棵很矮的石榴樹,連個鬼影都沒有。

居宴發消息,【開門了,沒見你人,你在哪?】

幾秒鐘後聞南回他,【擡頭。】

居宴不明所以,擡頭,樓房蓋得高,僅看到鐵紮的陽臺柵欄和偶爾一家燈火。應該是備戰的高三生。

聞南發消息,【轉身。】

居宴轉身,看到身後一棵高大的香樟樹。

他突然明白了什麽,再次擡頭——月光與樹影的交錯處,他看到靜坐在香樟樹上的身影。

居宴下意識就往那頭跑。

手指飛快按下語音發消息,【你不要動,慢慢來,有什麽想說的可以給我說,你說,我聽著。】

聞南問,【什麽都可以?】

居宴撫著心跳,良久之後打通119,然後立即回,【都可以。你說。】

他仰起臉,樹很高,聞南穿著校服就坐在一條樹幹上,黑發被風拂起,校服下擺一蕩一蕩的,像只斷線的風箏。

聞南好久沒回消息,居宴又想,聞南說過他有喜歡的人,現在這世道為情輕生的人也不少,想不到聞南平日裏看著冷冷淡淡,卻也是食人間煙火的。

而且還是個紅塵浪子。

119那邊說清情況就掛了電話,這時聞南的消息才回過來,【不想看月亮了,想看看你。】

對話和想象的有點出入。

居宴回,【隨時可以看。】

他擡起眼,發現聞南的身影隨著風輕快的挪了挪,居宴的心又揪起來。

斟酌半晌,害怕直接喊話會刺激了樹上那人,居宴敲字回消息,【不要動。】

聞南很乖的發語音,“嗯”了一聲。

居宴試探的問,【有什麽事可以下來和我說。】

聞南回,【我跳下來,你接住。】

居宴急了,吼,“你不要動!”

樹上那影子動了動,校服鼓起來,頭上不知什麽時候扣了頂魔術帽,雙手撐於樹幹懸空,落葉似的向下飄。

居宴下意識沖過去,天地懸空,他迎面擁了聞南滿懷。

街坊樓上有人拉開窗戶喊,“娘了個腿的大半夜瞎叫什麽?”

男生身上的冷冽氣鋪開,居宴的心怦然落下,“疼不疼?”

聞南說,“不疼。”

居宴卻堅持要檢查,上下摸了一遍,發現某位心跳比他都沈。

胳膊沒有傷著,腿也沒有,看來聞南陰德積攢的頗好,老天爺都不想收他。

“我是死神,不會死。”

“你知不知道你跳下來會死!”

兩聲齊出,伴隨著響徹街道的警鳴聲。

“……”

“小朋友學什麽不好,知不知道報假警嚴重者是要負行政責任拘留的?”

穿著警服的消防員壓著火教訓兩人。

街道鄰居也都醒了,樓下聚起一群人,趿著拖鞋、光著膀子、搖著塑料扇的……

消防員批評完兩個不懂事的“小朋友”又告誡居勝男,“家長也要好好管著點孩子,這都高中生了,下回再報假警就不是我們,直接派出所的人來了。”

居勝男滿臉抱歉,點頭應著是。

一群人拖了好久才各自散開。居勝男一一應了許多人拉著居宴和聞南回屋,才有空子問居宴,“怎麽回事?”

居宴一直看著聞南的臉色,發現某人平平淡淡的好像剛才從樹上掉下來的人不是他一樣。

“發生了點意外,”居宴說,“媽,你讓我自個先捋一捋。”

居勝男說,“你捋個屁啊,警察都給我招來了還不交代清楚?幹什麽壞事了?”

居宴道,“我沒幹壞事。”

居勝男打他後腦勺,“就算幹壞事這不也過去了麽?你說出來,媽媽也幫你捋一捋。”

又轉過頭看向聞南,“聞南,你給阿姨說說怎麽回事?你找小宴要做什麽啊?”

“媽,”居宴覷著居勝男開口,“你說人從樹上掉下來會不會受反重力不會……”

“什麽反重力?”居勝男站起來,“誰從樹上掉下來了?”

居宴忙安撫居勝男,“媽你先不要急。”

居勝男攥著居宴胳膊,須臾之後又去攥緊聞南的胳膊,“誰爬樹掉下來了?你?”

聞南說,“阿姨,沒人爬樹。”

居勝男長舒一口氣。

緩過來之後又問,“那到底怎麽回事?”

這事有點覆雜啊,居宴想。

沒想到聞南開口說,“阿姨,是我晚上睡不著覺找居宴的,我給他打電話不小心按錯號碼了。”

“……”

十一位數的號能按錯成三個數的?

居宴心道你可真會編,鬼信!

……居勝男信了。

“什麽事睡不著?上回聽你說你爸爸媽媽很早就去世了,你叔叔對你不好?”居勝男說。

聞南很輕的點了下頭。黑發垂下來,看起來有點可憐兮兮的。

居宴突然覺得自己就不應該帶聞南回來。

他可還記得早上生物課某人被生物老師訓斥是誰談了將近一小時才把生物老師給擺平的。

居勝男一聽到這個消息猶如晴天霹靂,報假警的事更不追究了,攬過聞南一通安慰,“不是親生的孩子,到底還是疏忽,聞南這樣,你今晚就先在我們家安頓著,以後委屈了來阿姨這,阿姨隨時歡迎你。”

聞南又點頭,“那我?”

居勝男喊居宴,“哎小宴,你房間裏那床和小南先擠一晚,明個把隔壁房間那張雙人床搬過去。”

居宴心說沒有必要,居勝男喝止他,“就這麽定了哦。”

“……”

前幾日天氣持續高溫,這幾日降下來,天空倒灰蒙蒙的,暴風雨前夕的感覺。

城市的綠化帶裏難得有花,六月的芍藥開了,火紅火紅的。

天黑下來的時候,聞南就坐在居宴他們家後門口那棵丈高的香樟樹上。

居宴從補習班回來時路過,站在樹下喊,“聞南。”

風鼓動校服向下而落的聲音出乎意料的沒有,居宴便想聞南今日恐怕是並沒有來。

他再喊了一嗓子,心裏有點失落,提步欲走,卻聽身後一道聲音,“我在。”

香樟樹上呆的久了,染了一身的味兒,風拂動衣袖飄過來,也飄了居宴一身的味。

居宴說,“死神看起來挺閑。這麽晚,還沒有開始工作?”

“活交給簡良之了,”聞南說,“時間總要壓縮起來做重要的事。”

而最重要的事就是坐在這等你。他沒有說出來。

居宴便嘆,“簡良之真可憐。”

聞南笑,“他欠我的。”

居宴疑惑,“他欠你什麽?”

聞南說,“他欠我一千零九十五頁的筆記本內容,剛剛好三年。”

居宴在心裏算,一千零九十五除以三,三百六十五天,的確剛好。

他覺得這位簡良之不學無術的可以。

“芍藥花開了,”說完簡良之,聞南向一個方向看過去,“開的好繁。”

居宴問,“你喜歡芍藥?”

聞南搖了搖頭,“不是。我們那裏不是雲就是芍藥,沒洗幹凈的靈魂總要經過一大片芍藥花海。”

他總是說我們那,大概是人死之後才能去的地方。

總之活人見不到。

奧數考試初賽過後,補習班的課程也差不多結束了。

最重要的是,學校過幾天就該放假了。

開始捋清真像對居宴來說簡直煎熬到差點崩塌,他思來想去無數種可能,只恨自己沒有從小研究量子物理學,否則他肯定可以解釋通一個人怎麽從樹上飄下來。

縱然,可能飄渺。

陶雪的死亡現場聞南去過。

聞南居無定所,有一個殯葬館同事。

聞南從來不寫作業,他毛筆字寫的很好,但更習慣用鋼筆寫字。

死神的筆記本居宴見過,就放在聞南的桌兜裏。

而聞南也坦白說過他自己並不是普通人類,只是居宴自己有些不相信罷了。

直到他親眼目睹聞南從樹上跳下來。

那場景仿佛昨日才發生,讓居宴想起“蝴蝶”這個詞。

男生一躍落下來,一把擁進他的懷裏,心臟也跟著急跳,心悸的感覺。

“夾一個雞蛋就好,謝謝阿姨。”

得到居勝男的許可,聞南於是整日朝甜品店裏跑。

“媽,”早上起來收拾書包,居宴隔著一扇門喊,“誰才是您兒子?”

居勝男說,“你滾一邊去。”

居宴嘟囔,“您變了。”

居勝男吆喝居宴,“人家小南都已經把早點給你放好了,你怎麽每天早上都要人家給你準備?”

居宴刷著牙含糊說,“他沒洗漱。”

居勝男仰頭打量男生的臉,“小南,你還沒洗漱呀?”

聞南說,“沒有,我剛才洗了。”

居宴手一抖,差點咬到舌頭,“不是,聞南,你不要老糊弄我媽啊?”

聞南說,“你是不是不喜歡喝豆漿?我換成奶吧,溫的。”

居宴“嗯”了一聲。

擱下牙缸,他反應過來,走進小廚房見聞南正很認真的剝一只鵪鶉蛋,敲擊,剝皮,兩指略顯笨拙的撚住,稍許,蛋芯如白玉一樣被安置到盤中。

鵪鶉蛋、小番茄、牛奶,菜夾饃,十六七歲的男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你怎麽知道我不喜歡喝豆漿?”居宴走近時說。

晝長,天已經稍稍亮了起來。

聞南頭也沒擡,“看到的。”

居宴就笑,“其實我還以為你會和我媽一樣,說什麽均衡飲食的。”

大人們都希望小孩不要挑食,就好像只有那樣才足夠健康。

但其實並不是。

“不喜歡的不用勉強。”聞南的嗓子沈沈的,給人一種安心的感覺,他把盤子裏的東西遞給居宴,“早餐。”

“你說你媽嘮什麽了?”居勝男從前屋走到後屋,只聽到只言片語,“我到時候得給你們廖老師說說,讓他好好管管你!”

只是嘴上說說,居勝男並沒有去給廖聞國打電話。

最近早讀請假的人變得很多,廖聞國看著微信群裏持續上升的請假消息陷入沈思。

十個請假八個肚子疼,後排唯二沒有請假的房祝寧和阮陽冰,沒請假估計也不會來,還有一個蘇宜傑,請假理由是要去吃席。

等這小子來了就去教訓他。

與此同時,七班教室裏差點吵翻天。

“哎蘇宜傑,六逼啊你,你真給老廖說你要吃席?”

“保真啊,”視頻那頭不知道在酒吧還是ktv,嘈雜聲嘩啦啦的響,“哎呦我去,麥麥麥給我,到我歌了,紅塵情歌哥的最愛。”

一個男生喊,“他媽蘇宜傑你喝多耳朵也聾了,沒聽這首是rap?”

蘇宜傑說,“我沒喝多,我清醒著呢,我要給房姐說個……秘密。”

“玩的挺嗨啊,我也瞅瞅。”

“來來來,哪跟哪……”

拿著手機的男生轉頭,一條胳膊突然僵硬的懸在半空,“臥槽”了一聲,閉嘴關了手機說,“老師好。”

廖聞國擡手就從他手裏收了手機,“郝可然是吧?你沒事幹來我們班幹嘛?”

郝可然說,“這不……我最近想走主播這條路。聽說來錢挺快的。”

廖聞國把手機翻開,“密碼是啥?人臉識別也可以是吧?來,頭擡起來!”

手機頁面再次被打開,那頭的視頻電話還正掛著,一幫子不知道是學生還是社會人士擠在一間狹小的包間裏魔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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