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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如夢初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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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如夢初醒

楚良玉心下頓時輕松許多。楚意歡是當朝長公主,實際上是令狐貴妃之女,令狐貴妃亡故後她就由蕭皇後來撫養,那時她才不過七歲。她自幼與楚意歡關系極好,形如姐妹,既然如姐妹般親密,也就如尋常姐妹般常常有不少摩擦。

上月她便與楚意歡狠狠吵了一架,上一次吵的那樣兇是何時呢?她也記不清了。自那以後兩人心中都置氣,楚良玉沒來找她說話,而楚意歡作為長公主,還未開府,平時不會輕易出宮,也不會來找她,她們二人就難以相見。

結交陸庭曜、抓捕翼命等等事情不過是她和楚意歡吵架後心情不好,想要打發時間而做的事罷了,不過在過程之中確實經歷了不少有趣的事件



楚良玉想,如今她去主動找楚意歡,就仿佛是向她示弱一樣。她心中嘆一口氣,但又能如何呢?她知道她那姐妹本就是一個糾結敏感的性子,若她不去還能指望楚意歡低頭嗎?

思索間,楚良玉已來到長公主所在的鳳陽閣。推門直入,無需侍女通報,那個她熟悉的姑娘正背對著她坐於茶案前,仿佛掐準了她會來找自己一樣。

楚意歡內穿藤黃色的低胸長裙,外罩素白的蟬翼紗衣,領口與袖口俱貼有寶相花紋的絨圈錦,身姿婀娜清瘦,只看背影便知道這定是一個絕世美人。

最吸引人目光之處是她那及臀青絲,烏亮烏亮的光澤如同一匹上好的絲綢,每個見過長公主的人都必定對她那長發過目不忘,現今挽做倭墜髻,更如同堆雲砌墨。

世人皆說楚意歡與年輕時的令狐貴妃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完美繼承了令狐家的血脈。她也像她母親一樣,生得一副絕世容顏,端莊精致如同陶瓷娃娃一般,眉目間總是有淡淡哀傷,更顯得清冷矜貴。

楚意歡低低望向楚良玉腳下的一方地面,“阿蠻,你來了,坐吧,宮中新到了剡溪茶,早想和你一同品茶了。”

楚良玉默默不語地坐到楚意歡對面,她總是這樣,對待陌生人仿佛極為熱情大方,但對待自己真正在乎的人,她又常常小心翼翼,只因她深知自己脾氣裏的糾結之處,唯恐對面人看穿了這點而對她心生不喜。

她糾結幾秒,開口道,“你上次對我提到,有宮使每日往大家所在的別宮運送詭異的東西,我心裏也在意得很。前不久我找了個辦法去打探了一下,據宮使說,那箱子裏是蕭皇後命令用來調養身體的獐肉,我偷偷取了一些證據,找熟悉庖廚之人查看,他說那確實是獐肉不假,查驗過後發現也沒有下毒或者添加什麽藥物的跡象,這一點你大可放心。”

楚意歡聞言微微一笑,霎時如同冰消雪融春花綻放。宮使這件事是楚意歡偶然間註意到的,她心中感到疑惑,於是向楚良玉隨口一提。

楚意歡的長公主之位其實坐的並不安穩,她名義上雖是蕭皇後的女兒,但終究是他人所出,權力全被蕭湄惜架空,對蕭皇後來說,她不過只是一個彰顯她地位的傀儡,即便是把她更換掉,也不會覺得可惜。

她這個長公主的位置,坐的可謂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不得不對宮廷中大大小小之事都提起一千萬分的警戒,宮使在別宮的暗中舉動,對她來說也可能成為一個危險信號,是以她才如此留意這件事。

楚良玉道,“唯有一點特殊,大家染病之後食欲增加,本來所有人都以為是病中虛弱,出現消渴之癥對吧?”楚意歡略微點頭,這件事早有服侍大家的宦官宮女閑聊傳出,有些疾病會使人消渴,也就是多飲、多食、多尿,這種消渴的癥狀是腎氣虛耗的表現,宮中禦醫也是按消渴之癥對癥下藥的。

“然而我看宮使每日運送的箱子裏,那獐肉非常之多,甚至有三四個箱子,無論如何貪食,也不可能需要用掉這麽多的獐肉,簡直如同暴飲暴食一般。”

楚意歡聞言也沈思一下,道,“竟是如此麽?我再派人多多留心一下吧。”

楚良玉專門去調查這件事,一方面是她也清楚楚意歡在宮中的尷尬境地,希望能為她做力所能及的事,多搜集一些信息,一方面也是和楚意歡吵架之後,想借此來示示好,哄得她不再生氣。

此時她感覺時機正好,於是提出道歉,“上次,我不是故意在大家和皇後殿下面前揭你短的,我那時氣糊塗了,腦子一時間發暈……”

“我知道了……你不是故意,倒勝似故意。”楚意歡道,末了又半吞半吐地加上一句。楚良玉一聽,心中又有些慍怒,她其實最不耐煩楚意歡這種陰陽怪氣的作風,那天她會生氣也是因為楚意歡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只言片語,刺痛了她的心,於是她故意在大家和皇後殿下面前說了些激怒楚意歡的話,兩人就大吵一番。

楚良玉和楚意歡不同,她們兩人從小都跟隨太師溫鴻予學習,楚意歡處處比她優秀,處處壓她一頭。

她們學四書五經,她能背誦下來一章,楚意歡能背誦五章;她們學詩詞歌賦,她作的詩總是得到太師尷尬的笑容,楚意歡所作則得到驚嘆的眼神;甚至她們學打馬球,楚意歡都總是獲勝那一方……兩人常常被一起拿來比較,得到讚美的總是楚意歡,於是她越來越不願意在任何事情上投入努力。

以至於到後來,不知是楚良玉的錯覺還是什麽其他原因,她有時會感到楚意歡對她隨性散漫、不思進取的作風在不經意間流露出看不起的情緒,她知道這種看不起的情緒裏不包含惡意,但這種敏感揮之不去,讓那天的她耿耿於懷。

楚良玉故意惡聲惡氣道,“好好好,休要再提這些了,我還沒和你說這幾天我認識的狀元陸庭曜的事。”

楚意歡溫柔一笑,“那個出自民間的狀元嗎?他鬧出的事,我都聽宮中的人說過了。你說說,他是個怎麽樣的人?”

倏爾,楚良玉莫名地想起過去和陸庭曜的種種,他撒謊說習過武結果為幫自己的忙被打成豬頭的樣子,他在令狐府邸欄桿前摸她頭發的暧昧一瞬和他講的荷花的故事,她和他二人依偎在古廟巨佛之後,一覺醒來身上披著他的外套……楚良玉有些吞吞吐吐,想了一下,細聲說,“……他和京都的世家公子哥們全不一樣。”

片刻後,有宦官前來通報皇帝已擺駕紫宸殿,宣各世家家主及皇親國戚前來覲見。楚良玉遂與楚意歡結伴前往紫宸殿。

紫宸殿是皇帝召見大臣、內朝議事之處,也是皇帝日常生活起居的地方,一般只會召見位高權重、皇帝極為重視之人,皇帝告病休養後搬去了別宮,此處就閑置了。

楚良玉二人自閣門而入,見皇帝召見的人有雍王、蕭道從、令狐莊、杜川、王聞鐘、溫世儒、謝硯等人和一些重要官員,俱是核心人物,已賜坐於兩旁,離皇帝最近之人一左一右分別為蕭道從和令狐莊。

大殿正中央拉起一道珠簾,皇帝隔著珠簾遠遠地坐於龍榻之上,面容被珠簾遮擋而看不清楚,但給人感覺皇帝身形並未消瘦,精氣神也相當不錯,全然不像是染病之人。蕭皇後並未坐於皇帝身旁,而是和蕭道從一起,見她二人來了微微頷首。

楚良玉和楚意歡行過萬福之禮,皇帝隔著珠簾點了下頭,道,“令昭公主和意歡也來了,坐吧。”聲音頗有中氣,與平日裏並無不同。

“各位愛卿都有耳聞,朕身感不適,近日在別宮休養,因著這病不能見風,叫皇後替春祀之禮,似乎鬧出了些亂子。”

溫、王等人面容呈現尷尬之意,令狐莊輕咳一聲,上前道,“啟稟聖上,左監門衛聽聞皇帝未親臨春祀,心有不滿,私自令人封鎖金光門,微臣已將左監門衛將軍收監於大理寺。

但……但金光門之亂其實也有其他原因在,一是皇帝未臨春祀,各位大臣不明原因,心中多有疑慮,二是蕭皇後於祭壇震怒時,將虞中丞打入死牢,大臣們紛紛為之震動,於是群情激昂,大臣們都盼著能面見聖上。多方原因才導致如此事態。”

皇帝道,“朕身體抱恙,大臣們心中猶疑,朕也可以理解。但左監門衛身為南衙十六衛,妄自行事,釀成如此禍亂,竟是不把朕放在眼裏麽?把參與鬧事的將領全數斬了!”

話音落下,溫、王等人不免心裏發怵。

皇帝又話語放緩道,“溫侍中向來朕是信任的,自朕身為太子之時就跟隨在朕身邊,令狐愛卿更不必說,王閣老雖然性子有時暴烈了些,朕喜歡你辦事得力,是個好用的人才。今日辦這場宮宴,召各位愛卿來,就是想著與各位愛卿許久不見,你們擔心朕的身體情有可原,今日來叫你們看看,看吧,”

皇帝說著站起身,向座下轉了一圈,“朕可有病懨懨的樣子?朕的身體已經大為好轉,不日裏就可徹底痊愈,”溫、王等人似舒一口氣,齊聲恭賀皇帝龍體安康。

皇帝繼續說,“朕染病期間將事務托由皇後與蕭家處理,朕知道蕭家滿門忠烈,蕭道從、蕭道晏都是我朝的肱股之臣,這次讓皇後代朕春祀,下次,謹記著違逆皇後就是違逆朕的旨意。”

蕭道從、蕭湄惜起身謝過皇帝,蕭道從眼中頗有從容得意之色。

杜崆起身道,“本朝國運昌盛,福祚延綿,澤被子孫還要達數千年數萬年之久,從今日春晏之景中就足以見得盛世氣象,鬧這些有的沒的,搞得風聲鶴唳,以後大可以省省。”

皇帝聞言滿意道,“杜愛卿說的不錯,這場宮宴,各位愛卿務必盡情享受,將之前的不愉快拋之腦後吧。來,杜崆你來隨侍左右。”

皇帝正要擺駕太極宮,忽然想起了什麽一樣,忽而話鋒一轉,“令昭公主啊,前些日子朕聽,有個出身潭州的新科狀元陸庭曜,與你一起胡鬧了一番,是嗎?”楚良玉微怔,坦然應道,“啟稟聖上,是這樣沒錯。”

皇帝若有所思,“他倒是個有膽色的人,召上來見見!”

不多時,陸庭曜在宦官帶領下入閣,行過再拜稽首之禮,皇帝簡單問了他幾個問題,陸庭曜心裏雖然緊張,但盡力不流露於面容之上,別人看去倒也大方得體,皇帝本人看上去也對他非常滿意。

楚良玉見陸庭曜長身直立,前些日子肩上的傷已經好一些了,著素雅的白色圓領窄袖袍,戴縹碧玉冠,好一個風度翩翩的公子。

她與他是習慣了的,知道此刻他的表情正是緊張得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不免暗自嗤笑。她想道,今日宮宴,想必就要給陸庭曜封一個官做吧,看大家如此滿意,陸庭曜的品級一定不小。

不出所料,皇帝道,“未曾想民間也有這樣叫人眼前一亮的青年才俊,不錯,的確是個好兒郎。……算來意歡今年也滿十八了,還未尋得婚嫁的人家,今日就將長公主許配給狀元陸晦,封陸晦為長公主駙馬!”

皇帝向座下看去,對二人問道,“你們二人可願意嗎?”

楚意歡、陸庭曜二人皆楞在原地,皇帝聖旨不可違抗,楚意歡是最先反應過來的,她面上看不出有任何感情,低聲道,“阿爺,兒臣願意。”陸庭曜似有些迷茫,似乎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他躊躇一會兒後慢慢跪倒在地,也拜謝道,“謝主隆恩。”

在座大臣面面相對,皆露出喜色,齊聲向二人祝賀,紫宸殿一時間被淹沒在恭喜的聲音中。蕭湄惜更是面色滿意,輕輕挽過楚意歡的胳膊對她耳語著什麽。

坐在遠處的楚良玉卻如同身在霧中雲裏,恍惚隔世般看著眼前的景象,一時心中不知有何滋味。與她最親密的楚意歡覓得佳婿,駙馬是她熟知的人,品德才情俱是上品,她應當為他們高興,卻無論如何開心不起來,反而心中空落落的,好像失去了什麽。

此時,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是了,她心悅於陸晦,這些日子的相處早已讓她在不知覺中對陸晦情根深種。

而一旦發覺她喜歡陸晦,以她的性子無論如何都平靜不下來。她心中如波濤洶湧,宮宴佳肴珍饈對她而言味如嚼蠟,她只看到人群中的陸庭曜身著白袍,被層層官員簇擁著交盞恭賀,看著陸庭曜的微笑,她覺得刺眼極了。

在那之後,她終於尋到一個機會將陸庭曜單獨叫到禦花園。

此時的令昭公主還不知道,在不遠的未來,她會失魂落魄地游蕩在一棵大海棠樹下,遇到那奇特而又不拘一格的命定之人。她也不知道,她將會卷入一場驚險奇幻以至於任何人都不會相信的巨大陰謀。

到塵埃落定終焉之刻,她最初的同伴也在不自覺中發生了難以言明的變化。

這是一座吃人的皇城,而城中潛藏的秘密還有很多。興許到了最後就會發現,他們都只是在命運的輪回中無妄地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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