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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錦令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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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錦令狐(一)

總而言之,陸晦一行人決定一邊在長康道西張貼繪有翼命畫像的告示,希望有人能夠提供信息,一邊挨家挨戶上訪,查看是否有異常之處。

忙亂之際,有一個頭戴秋香色軟煙羅翹腳襆頭、身著緋色圓領窄袖袍、腳踩金絲織紋雲頭錦履的男子上前,為眾人奉上解渴的茗茶,說道,“令昭公主安好,主人請公主攜友人到府上小聚。”

陸晦見楚良玉興沖沖道,“哦,你家主人已從五松驛歸來了是嗎?”,而一旁的蕭即墨則接過茗茶,品味一口後含笑不語。

那位衣著華麗的男子說道,“是,令狐郎君昨日即回府了,曾向雍王府中遞上信件,興許是令昭公主近日事務繁忙,未來得及察看。如今正於府中等候各位。”

陸晦問道,“令狐君乃是?”聽二人對話,眼前此人不過是令狐府中的奴仆,然而卻穿金戴銀、衣著華麗,令狐氏的財力、物力、權力可見一斑。

楚良玉回道,“令狐右相有雙生子,一名令狐懷德,一名令狐懷刑,俱曾與我做伴讀。如今哥哥做的是戶部侍郎,弟弟做的是鴻臚寺少卿。這位便是鴻臚寺少卿令狐懷刑手下之人。”鴻臚寺掌管的是朝會、賓客、吉兇儀禮之事,設卿一人,少卿二人,下有典客、司儀二署,常常來往接待藩國外賓。鴻臚寺少卿乃是從四品官,前往驛站接送外賓為常有之事。

陸晦、楚良玉、蕭即墨、溫泓等人跟隨男子進府。對陸晦而言,一路上珍奇見聞更有許多,略過不提,七拐八拐之後另來到一處房間。

邁進房間,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正中央擺著的一面六扇屏風,以鏤雕雲母為屏座,以楮紙為屏面,畫面中楊柳樹下佇立著一位美貌女子,正出神凝視遠方。最令人驚奇之處是柳樹的樹葉和女子的長裙、披肩,均是鳥的羽毛黏貼而成的,流光溢彩、艷澤繽紛。

以五顏六色的鳥羽黏就屏風,這般精妙的技藝在宮中也未曾看到。能支撐起這樣奢靡浮華、高調的行事之風,甚至隱隱有逾矩之嫌,當今唯有令狐、蕭氏兩家耳。

屏風前斜躺一人,身著朱紫,耀金帶銀,各類配飾繁覆眾多,比之先前那位男子,簡直不可相提並論,此位更是光彩燁然,竟然如同神人。斜眉鳳眼,削鼻薄唇,白凈俊美如玉面郎君。面前擺了荔枝、櫻桃幾碟,另有一碟盛著薄荷糖漿用以蘸水果。身側跪坐兩個秀美侍女,也全部身著綾羅綢緞,為其熏香奉茶。

陸晦來到京都,數次造訪謝府、蕭府等地,對於世家華貴優越的生活雖有震驚,但也磨煉出了一些抗性。但眼前此人,包括這個房間的陳列擺設,其奢華程度是他從未見過的,仿佛專將財力雄厚流露在外特意炫耀一樣。

陸晦並不知身邊他人作何感受,對於蕭即墨等人,也許早已司空見慣,但對於出自寒門的他,頭一次見到如此奢靡的場景,為他帶來的震撼顯而易見。這種生活在他腦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乃至為他日後的命運變化暗中牽上一根絲線。

那玉面郎君見令昭公主一行人已到,單手微支在隱幾上,含著笑意道,“終於來了,好些日子不見,你又在京都尋了些什麽樂子,只見你忙裏忙外的,不給你的親友回信就算了,到令狐府上都想不起來看看我,這小沒心肝的東西。”

“不是我忘了你,是這趣事啊,真是太多了,說來要把你也嚇一跳。”楚良玉說著,坐在令狐懷刑對面擺著的紫檀木月牙凳,側面以染色象牙拼嵌鹿、鶴、獅等動物,腿足部分鏤雕五瓣花紋,精美得很。蕭即墨、陸晦等人陸續而入。

令狐懷刑擡眼看看令昭公主身後之人,他好像很沒意思地說道,“喲,蕭家的也來了……還有兩個生面孔,又是阿玉從哪裏招惹來的?”

溫泓面色一硬,“只見過孔雀開屏,沒見過花孔雀還會說人話,今天真是開了眼了。”

令狐懷刑微楞,被噎的一下說不出話。楚良玉聞言噴笑,“令狐懷刑,你真是活該遭罵,這位正是溫家的溫泓,你不認識嗎?旁邊的這位,是新科狀元陸庭曜。”

聽聞楚良玉所言,令狐懷刑雖然面露不悅,終究忍了下去,揉揉眉心對侍女吩咐道,“罷了罷了,既然是阿玉帶來的,那就勉強當作是客人吧,去拿些茶果子來。”

待眾人坐定,侍女奉上茶水和茶果。那茶果子晶瑩剔透,花樣眾多,都做成花朵模樣。春桃、夏荷、秋菊、冬梅,五顏六色,看著格外喜人。楚良玉講述著這些日子的奇聞趣事,而令狐懷刑含笑凝視著他。

在令狐懷刑和楚良玉的提議下,先玩了幾局樗蒲游戲,這是一種賭博游戲,每人得四匹“馬”,投擲骰子以運氣取勝,五枚骰子有黑有白,擲出的結果依據黑白數目不同,共分盧、雉、犢、白四種貴采,開、塞、塔、禿、撅、梟六種雜采,依擲出結果不同,每人“馬”的行進速度也不同,打馬過關者取勝。

玩了一會兒後,房內聲色喧鬧,陸晦想要出門透透氣。門外是一條長廊,廊下池中擠滿荷花,綠葉接天連地,只是節氣尚早,還未開花。陸晦倚在欄桿前,須臾聽聞背後有腳步聲走來,下一秒,楚良玉擠到了他身邊。

公主凝望著池塘,一望無際的荷葉將她眼瞳染上碧綠。說道,“令狐懷刑呀,他就是這樣一個性子,從來沒有人敢違逆他,脾氣壞極了。”

陸晦笑笑,他想令昭公主興許是怕他介意令狐懷刑的無禮,他在一旁看的很清楚,不,無論多麽遲鈍的人,在看到這二人時都會知曉,他鐘意她。

“不,我沒有介意。公主和令狐少卿,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吧?你們猶如親密無間,感情還真好。我在潭州也有好幾個從小玩到大的玩伴,但隨著我考入太學,個子一天天長高,名氣一天天增大,關系不知不覺都淡了。如果我留在京都,恐怕以後再無相見的機會了吧。”

“呵呵,”楚良玉聞言輕笑一下,扭過頭,“我與令狐少卿感情雖然好,但可只是朋友,我對他沒有一點那樣的想法。”她隱藏了自己的表情不讓陸晦看到,這讓陸晦心中一跳,她為何要故意對他說這些話?

“陸庭曜,之前我告訴你我的名字,你為什麽從來不肯叫我。”

他笑了,說:“原來公主竟然願意讓我叫你的名字嗎?”

看令昭公主未表否定,他大著膽子說,“那……楚良玉,有一片柳葉沾到您的頭發上了,可否準臣替你取下來?”話語呢喃,細不可聞,但她又聽的十分真切。她感到那雙手即將伸來,輕柔如風般觸動她的發絲,心中不禁跳如擂鼓。

“餵,到底何時可以走?我們難道是來這裏玩樂的嗎?”溫泓冷著臉從後面走來,暧昧的氣氛霎時間被打破。

楚良玉被嚇一大跳,離陸晦竄出幾個身位,回頭又驚又怒地瞪著溫泓。“大膽,你那麽大聲做什麽?”溫泓見狀,似乎意識到氛圍不對,沈吟了一下,“額,抱歉,打擾了,我這就走。”

陸晦忍俊不禁,說道,“溫泓閣下,不必不必,你也來這欄桿邊賞賞景色吧,春天的池塘別有一番滋味。”

陸晦看著荷葉,說道,“在我家潭州,有關於荷花的一個傳說。傳說有一位天上的仙女偷偷溜到人間玩耍,來到人間最大的湖邊。她游到哪裏,哪裏就生出菱角、熒實;她走到哪裏,哪裏就長滿蓼米、蒿筍;她摸到何處,何處就抽出蒲柳、蘆葦。她玩夠了,遇到一個名叫藕郎的男子,僅一眼就愛上了他。

“然而,仙凡有別,天庭派出天將追殺藕郎。仙女含淚贈予他一顆寶珠,說寶珠能護他的性命。天將很快抓到了藕郎,他就吞下那顆寶珠。天將們拿劍將他身首劈成兩截,刀口處就生出細細的白絲,如同藕絲一般將身首連接如初。天將們用刀將他的眼睛剜出,缺口裏就長出蓮子,又變作藕郎的眼睛。天將們用法箍捆住他的全身,再將他投到水裏活活淹死,藕郎就永遠地化成了一節白藕。

“天將們離開後,仙女見到已化為白藕的藕郎,知道此生再也無法相守。仙女自刎的鮮血流到湖裏,所到之處就開遍了荷花,而她則化為荷花,守望著藕郎所在之地。”

溫泓、楚良玉都仔細聆聽,略有所思。

楚良玉道,“何處有藕,何處便有花,但二者被高高的莖葉隔開,只能遙望而永不能相見……跨越族類的愛情,最終只怕是會落的如此悲劇下場吧。”

溫泓道,“藕郎甘願永棲於淤泥之中,托舉著成為荷花的仙女,使其不受淤泥沾染,只要看著心愛之人潔白無暇的樣子,他的心中也就滿足了吧。”

陸晦道,“誰知道呢?或喜或悲,個中滋味只有他們二人知曉。”說著,靜靜凝望著池中的荷葉。

話音剛落,一道不可思議的景色呈現在三人面前。只見一個白色的倩影從二樓飄落而下,衣袂紛飛,輕盈猶如白鷺展開翅羽,又如一片雪白的梨花,正要勢不可擋地落入水中。

這多半是令狐府中人,不小心失足墜落了,雖然高度不高,但若摔入池中恐怕也有不小危險。楚良玉和陸晦俱意識到了這點,但他們從未習過武,即使有心相救也難以做到,只能眼睜睜看那女子下落。說時遲那時快,身邊的溫泓如同箭般躍出,直向空中落下的女子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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