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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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女生就是柳葉,當然那時我還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很快會愛上她。柳葉氣定神閑地看《新概念英語》,偶爾畫一畫單詞查一查字典。我靜不下心看小說,心裏隱隱躁動,像爬滿了螞蟻。我多次佯裝看別處,視線快速掠過她的側影,然後做賊似的收回目光。她的長發很黑很亮,錦緞一樣鋪在肩上,白皙而精美的耳朵探出發隙,像一朵羞澀的百合。

A(1)

1999年7月上旬的一天傍晚,我從大連飛抵北京,住進早就預定好的王府井附近某酒店的1319房間。

這間客房對我來說非比尋常。我和柳葉回山西結婚路過北京時入住過一次,那幾天我們白天游山玩水晚上縱情做愛,幾乎揮霍掉了餘生中所有的快樂。今晚故地重游,一種親切而落寞的感覺充盈了我的心。這裏曾是我和柳葉的天堂,如今人已去事亦非,我只能依靠殘存的記憶,在愛情的廢墟裏尋找最後一絲甜蜜和溫暖。

我沒吃晚飯,靜靜地蜷縮在床上想念柳葉。幻想中我深嗅著柳葉的氣息,枕著苦澀的回憶陷入夢鄉。我夢見一個年輕女人,幽靈一樣站在一株高大的聖誕樹的樹尖兒,背朝著我臉朝著一片藍色的光亮,長發和裙角都輕輕地隨風飛揚。我說不準她是誰,看著很像出現在我生活中的每一個女人,可從內心感覺更像是柳葉。

我正詫異著,那株彩燈璀璨的聖誕樹忽地燃燒起來。我沖上去救那個女人,哪知夢境突然黑了,腳下的大地開始塌陷,一股神奇而巨大的引力拽著我向下飛速墜落。我大叫一聲,本能地從床上彈起身子。

我被自己的叫聲驚醒,心臟咯噔咯噔地急跳著,好似一只受驚的老鼠要竄出喉嚨。房間裏黑黢黢的,中央空調通風口的冷氣呼呼地吹著,一束光亮從洗手間的門縫裏探出來,射在過道對面的壁櫃上。

我打開床頭燈和電視,讓光線和聲音盡可能地包圍我,然而孤獨還是一浪一浪地襲來。我越來越覺得自己是一條喪家之犬,暫時的出路維系在枕邊那張飛往法蘭克福的機票上。曾經得到過許多,又都失去了,如今只剩下一副裝滿衣物的行囊。未來會怎樣,只有天知道。

這時電話突然響了,鈴聲在靜謐的夜裏異常刺耳。這肯定又是兜售性服務的電話,我漠然伸手將聽筒拿起來又扣上。我在一定程度上尊重打賣春電話的女人。她們和我一樣,都從事銷售工作,我為老板賣公司的產品,她們賣自己身上的“土特產”,都他媽不容易。

電話如我所料再次響起,我耐著性子接起來,竟聽見一個女人低婉的啜泣聲,動靜很像柳葉。我頭皮發麻,心慌意亂地連聲叫道:“誰啊?葉子嗎?是葉子嗎?”女人沒有回應,泣聲急促起來,越聽越像柳葉。

“說話吧葉子,我知道是你,這一年你到底跑哪兒去了?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好苦?”

女人忽地放高了哭聲。多麽熟悉的聲音,不是柳葉又是誰呢?

“葉子你在哪兒?是不是在北京?是不是真的和喬良在一起?”說話間,我不禁流露出幾分怨恨,“……你可能已經知道,我要去德國了,啥時回來還不一定……你不要誤會,我去德國盡管是郎燕幫著辦的,但我倆之間……什麽事兒都沒有。”

女人依舊無語,哭聲漸歇,最後發出一聲脆弱的嘆息。我以為她要說話,輕柔地叫了一聲葉子,可就在這時電話哢嗒一聲掛了,無情地將我的呼喚攔腰切斷。我一驚,趕緊扣上話筒,期盼女人再次打來,可天快亮了話機還屍體一樣地無聲無息。

我守在電話旁直到天明。我想了很多,絞盡腦汁地揣測這個啞巴電話後面隱藏的信息。我和柳葉去年十月見過一面,此後她便杳無音信,只隱約知道她到了北京,大概已經和喬良修成了正果。我找過她,直到精疲力竭心灰意冷。這個意外的電話對我來說算是個驚喜,也在一瞬間激發了我繼續尋找她的念頭。可再過幾個小時我就要遠走高飛,這樣的念頭只能加重我的無奈和惆悵。開弓沒有回頭箭,事情到了這一步,難道我還有退路嗎?

吃完早餐,我分別給北京的姜振輝和大連的孟慶鈞打了電話。姜振輝是我的大學同學,畢業後歡天喜地鉆入祖國心臟,結果淪落為皇城根兒下最普通的一棵小草。我謝絕了姜振輝要送我去機場的好意,叫他想辦法到電信局查一查半夜打到我房間的那個電話的號碼。孟慶鈞是我在大連行走江湖的一條鐵腿,我讓他搞清誰向柳葉透露了我在北京的行蹤,進而順藤摸瓜找到她。

退房之前,我在房間裏來來回回轉了十幾圈,好像要將柳葉的氣息搜集起來隨身帶走。我久久註視墻上那幅鑲在玻璃畫框裏的山水油畫,事隔多年它竟然沒被換掉,烏蒙的遠山和淺泊的木船還是那麽雅致傳神。上次入住時我和柳葉一起觀賞過它,她說真想和我一起跑到畫裏永遠不出來。

終於,我拎起行李離開房間,鎖上門後用手輕輕撫摸金色的門牌號碼。1319,柳葉說那是“一生永久”的諧音,如今那個人那段情都已隨風飄散,“一生永久”變成了“要散要走”,看來愛情無常,連數字裏都暗藏著嬗變的玄機。

我乘出租車趕往首都機場,想到自己即將從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裏的國土上消失,心情便越發沈重。到了機場,我神情恍惚地換完登機牌辦完托運,又木然通過驗證門和安檢門,猶如一具夢游的僵屍。我以為那一道道門卡可以將過去的一切關在身後,從此我又可以無憂無愁,但過去已經滲進血液融入靈魂,在我死亡之前不可能消散。我終於意識到,我恐懼過去,卻又那樣依戀它。

我登上了一架漢莎航空的大型波音客機,呆若木雞地坐在座位上,對機艙裏發生的一切視若無睹。飛機低吟著發動了,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兒,仿佛一個決定命運的時刻已經迫在眉睫。飛機離開機位,緩慢而堅定地滑向跑道,然後輕輕停下,緊接著再次啟動,在巨大的引擎轟鳴聲中加速、加速、再加速,最後像離弦的鐵箭,向空中奮力一躍。隨著飛機這驚心動魄的一躍,我愛過的人,我經過的事,都被重重地拋在堅硬的地面。我將沿著電視屏幕裏那條北京—莫斯科—法蘭克福的褐色航線,開始一段逃亡般的人生旅程。

一A(2)

波音鐵鳥在雲層中穿行了十個小時後,終於風塵仆仆地降落在法蘭克福國際機場。在我看來,這是離天堂最近的一次飛行,仿佛只要沖出舷窗,就能登陸那個傳說中的極樂世界。我以往乘飛機很怕失事,它降落我的心才能降落,這次我把自己完全交給了藍天白雲,生與死都是可以接受的結果。

郎燕到機場來接我,在停車場取車時她說:“餓嗎?餓就先吃點兒我帶的零食,咱們還得一個鐘頭才能到家呢。”我搖搖頭,沒有吭聲。聽見“家”這個字眼兒,心裏又暖又酸。我和柳葉的家已經沒了,如今的我雖然眷戀過去的家,但不再需要新家,我的骨頭和皮囊就是我的家,能包裹血肉和靈魂已經足夠。

車子駛離機場,繞過法蘭克福城區,沿高速公路向南奔馳。我們已從他鄉重逢的激動和喜悅中平靜下來,都在暗自搜尋合適的話題。從郎燕回國離婚到現在,我們已有兩年沒見面了,由於此次相見的背景不同,雙方心理都有了微妙變化。我倆是大學同窗加摯友,不帶任何情欲色彩的相互傾慕維系了我們長達十年的友誼,如今我們各自都離了婚,孤男寡女背井離鄉地走到一起,清白的歷史關系會不會面臨挑戰呢?

五十分鐘後,我們迎著夕陽穿過曼海姆市,從一座白色的斜拉橋上向西跨越萊茵河,進入隔河相望的路德維希港。這座河畔城市古樸而美麗,在暮色裏安詳得像一幅掛在墻角的油畫。郎燕在路德維希港大學教東方古典哲學,總開玩笑說她是在和平演變德國人,沒想到我這個中國人也被她“演變”了過來。

車子在城裏左拐右轉,好半天才拐進一條僻靜的小街,停在郎燕家那棟古舊而精巧的小樓前。郎燕一進家就忙活了一桌豐盛的晚餐。吃飯時,我借著柔曼的燈光瞥見她眼角似隱似現的皺紋,暗想歲月無情,但比歲月更無情的是感情,她和前夫李鵬程的蹉跎往事,何嘗不是一個佐證呢?

我就這樣在郎燕家安營紮寨,如履薄冰地開始了寄居生活。我住樓下,她住樓上,因為各有一套衛生間,尷尬局面少之又少。她白天上班,把我關在家裏學德語。按照她給我設計好的套路,我先上歌德學院強化德語,通過DSH考試後申請攻讀曼海姆大學的經濟學碩士。

我來德國後的第一個周末,沃特請我和郎燕吃了頓豬腳晚餐。這個英俊開朗的萊因蘭小夥子是郎燕美因茨大學的同學,險些和她擦出國際主義愛情火花。我很喜歡他的酒量和憨勁兒,不知不覺整了滿肚子啤酒。

赴宴歸來,我和郎燕又喝了很多葡萄酒。我們在燭光酒影中頻繁變換話題,最後言語漸漸少了,心情也慢慢沈重起來。親近男女之間的交流,不管多麽豐富多彩,不管繞多大的彎子,最後總會扯到感情上來。我們自然也不例外,思緒鳥兒一樣掠過各自的情感天空,傷感地盤旋不休。

“葉子還沒有消息嗎?”郎燕小心翼翼地問。

我搖搖頭,本想說說離京前夜的那個電話,可想了想終歸沒說。

郎燕苦笑道:“李鵬程也沒消息了,也不知道現在過得咋樣。”

郎燕和李鵬程1994年結婚,1997年離婚,創造了班裏女生的短婚之最。他倆大四才突擊戀愛,被我戲稱為“黃昏戀”,當時誰都沒想到他們會結合,更沒想到他們的婚姻如此短命。

我說:“沒準兒人家過得比你還滋潤呢,以前總以為自己對別人很重要,所以心裏拿不起放不下,其實誰離開誰不能過呢?”

郎燕說:“話雖這麽說,可感情上的遺憾,到死都放不下的人多的是,現在說什麽都沒用了,只有他過得比我好,我才會安心。”

我心裏微微一顫。對我來說,即便柳葉現在過得很好,我也難以安心。

這一夜我失眠了,頭痛得要命,心裏卻清醒得連繡花針掉到地上都能聽見。郎燕也沒睡,因為她的臥房一直沒有熄燈。迷蒙的燈光透過窗簾,安靜而羞澀地附著在窗外的梧桐樹上。那也許是郎燕對我的召喚,我想循光而去,但我不能。

黑暗中,柳葉的身影一如既往地悄然凸現,仿佛一抹暮色裏的雲霞在我眼前飄蕩。我躲到地球的背面,本想借助廣袤的空間淡忘我們的過去,可現在發覺這種逃避是徒勞的,往事歷歷在目,回想無處不在,異鄉的孤獨和迷惘使過去越發不堪回首,每一次的追憶都會引發更加猛烈的心痛。

我翻了個身,將手伸到床頭櫃上,摸到一棵半尺高小聖誕樹。來德國時,我只帶了兩樣和柳葉有關的東西,一是影集,二是這棵小聖誕樹。我始終沒敢看影集,怕柳葉的音容笑貌刺疼我的心,所以想她的時候,除了發呆和飲酒,就看一看小聖誕樹。它是柳葉大學畢業時送給我的,如今已有點歪斜,墨綠的枝葉也褪色不少,看了難免失落和心酸,不看又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我把小聖誕樹平放在枕邊,慢慢摩挲它纏著絨布的枝幹和塑料針葉,幾絲冷意從指尖透到心底,我打了個冷戰,回憶之門再一次幽然洞開……

一B1(1)

我的家鄉方圓幾十裏深溝大山,一百多年來只出了兩個比較牛逼的知識分子,一個是清末光緒年間的沈姓舉人,另一個就是跑到長春念大學的我。我智商尚可,情商卻一般,高一時暗戀過一個高三女生,之後情竇緊閉,直到1990年夏末遇到柳葉時才再次綻開,而那時我們班男生基本都已動過葷腥,就連新入學的小崽子也會搞生理衛生課的社會實踐了。

1990年夏天,應屆大學畢業生的分配形勢爛如豬屎,搞得我等大三人士心灰意冷看破前程。那時候我有很多消磨時間的法子,其中之一就是去電教中心階梯教室看錄像,專門從配合英語教學的原版英美片中挑越戰或邦德片看。我就是在那兒看錄像時邂逅了柳葉,踩了丘比特的電門。

那天傍晚,我和剛剛失戀的姜振輝早早去了電教中心階梯教室,偌大個場子上座率已經過半,剩下的空座也大多有了主兒,清一色被坐墊、書本、飯盒等物件占領著,害得我們半天才給屁股找到降落點。我右邊坐著姜振輝,左邊的座位有物無人,藍色坐墊縫制得很精致,桌上鋪著一塊藍色桌布,上面擺著一本《新概念英語》和三毛的《萬水千山走遍》,一塊完整的橘子皮被剝得非常藝術,狀如金色的花朵。

姜振輝東張西望尋找漂亮女生,妄圖在最短的時間內續上弦兒。我一邊抽煙,一邊看《書劍恩仇錄》。我喜歡書中文泰來和駱冰這一對江湖俠侶,兩人自在時比翼雙飛危難時不離不棄,較之郭靖和黃蓉的愛情境界更令人神往。我也做過無數白日夢,夢想有朝一日也能擁有一個像駱大小姐那樣美慧重情的女人。

誰能料到,我的駱大小姐這天傍晚就在階梯教室出現了,而且恰恰就坐在我左邊的座位上。她穿著仔褲和白色短袖衫,和我想象中的駱冰一樣漂亮,最最要緊的是身邊沒有文四哥。她剛坐下就客氣地對我說:把煙掐掉行嗎?我這有口香糖,你想抽煙時可以嚼一嚼。我沒吭聲,硬氣了半分鐘,最後還是看在對她特有好感的分兒上,把半支煙頭扔在地上踩滅。

這女生就是柳葉,當然那時我還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很快會愛上她。柳葉氣定神閑地看《新概念英語》,偶爾畫一畫單詞查一查字典。我靜不下心看小說,心裏隱隱躁動,像爬滿了螞蟻。我多次佯裝看別處,視線快速掠過她的側影,然後做賊似的收回目光。她的長發很黑很亮,錦緞一樣鋪在肩上,白皙而精美的耳朵探出發隙,像一朵羞澀的百合。

今晚放的片子是《魂斷藍橋》,我不喜歡看,想走卻沒有走。

我的確對柳葉動了心,但僅僅是動心而已,並沒有衍生太多的浪漫主義想法。錄像放映過程中,柳葉顯然受到劇情感染,不時用紙巾擦眼淚,當屏幕上的女人失魂落魄地迎著卡車燈光走去時,柳葉用紙巾緊緊捂住口鼻,似乎稍有松懈就會哭出聲來。正是在這一刻,我豁然意識到她就是我的駱冰,我想幫她擦眼淚,想守在她身邊,想帶她到可以讓她開心的任何地方。

《魂斷藍橋》一演完,柳葉就開始收拾東西,像是要走的樣子。我冷不丁對她說:你……你要走啊?柳葉看了我一眼,輕聲問我有什麽事兒。她似乎還沈浸在影片的悲劇中,滿臉肅穆,眼圈微紅。我忽然不知該說什麽,窘了窘說:你不是說你有口香糖嗎?

柳葉哦了一聲,笨手笨腳地打開書包,翻出兩支綠箭遞給我,然後啥也沒說就走了,身形飄逸有如仙子馭風。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門口,我大腦很空心裏更空,失落得一塌糊塗。姜振輝說:傻小子,還楞著幹嗎,奮起直追呀!我如夢方醒,稀裏糊塗追了出去,可柳葉已經不知去向。

愛情突如其來勢大力猛,整得我意氣風發熱血沸騰。接下來一個星期,我每晚都去電教中心階梯教室上自習,盼望能再次逢著柳葉。老天挺照顧,我終於在第四天晚上看見了她,並厚著臉皮上前推銷自己,由此知道她是政治學系的柳葉,大連人氏,和我一樣都是大三,尚未發現名花有主的跡象。我想通過一些常規手段深化我們的關系,但她稍有察覺便柴門緊閉了,令我這個樸實無華的愛情新手一籌莫展。

姜振輝嘴快,告訴郎燕我被別系的女生拿下了。我和郎燕同班,從大一開始就是老鐵,三年校園春秋,我們快樂而真誠地交往,友誼始終沒有墮落成愛情。郎燕問我姜振輝的話是不是真的,我說八字還沒一撇,能不能被人拿下要看我的福氣。郎燕開玩笑說:老天爺終於肯派一個狐貍精來勾你的魂兒了。我說:只可惜那個狐貍精太不夠意思,把我的胃口吊起來就不管了。郎燕逗我:改天帶我瞧瞧那狐貍精,沒準兒我還能幫你收服她呢。我說:你就別瞎操心了,自己抓緊時間修煉成精吧,那麽多癡情後生還等著你去迷惑呢。

之後我又制造了很多接近柳葉的機會,主要是在她常去的食堂和自習室,但每次都在她的正當防衛下一無所獲。那段日子我的生活突然變得暗淡無光,相思和沮喪幾乎要了我的命。郎燕見我這個不食人間煙火的泥神果真動了凡心,就幫我分析柳葉的情況和心理,說她要麽眼光太高遠要麽男友在外地,若想成功只能一手強攻一手智取。姜振輝也慫恿我有條件上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說什麽精誠所至金石都能給整開,何況一堆如花似玉的青春血肉。

一B1(2)

在郎燕和姜振輝的鼓動下我又來電了,繼續當柳葉的攔路虎和跟屁蟲。有一天柳葉誠懇地對我說,她現在不想交男朋友,希望我別在她身上浪費感情和時間。我聽後萬箭穿心,繞著南湖跑了二十多圈兒才穩住神兒。後來我就不敢再打擾柳葉了,怕自己的所謂勇敢和執著給她帶來煩惱和不安,但我偶爾會用跟蹤和埋伏的辦法遠遠地張望她,因為看不到她我就像癮君子一樣痛苦,看到她我就像抽完大煙一樣滿足。

入冬後的一天晚上,我像一只癡情的青蛙遠遠地盯著天上驕傲的天鵝,從食堂跟到理化樓階梯教室,在那裏苦熬三個小時後再跟回她的宿舍樓。天鵝穿著紅色羽絨服,臉縮在白圍巾裏,書包從她的左肩不時地滑下來,她就一次次地重新挎好。她在宿舍門口的小鋪裏買了點兒東西,然後就消失在樓門口。我向小老板打探到她買的是老四川牛肉幹和話梅果,第二天就買了五十塊錢的老四川牛肉幹和話梅果,匿名寄給了她。我家境一般,五十塊錢是我大半個月的生活費,但為了她我什麽都舍得。

兩天後,那些牛肉幹和話梅果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我有點兒寒心,但不太甘心,天天琢磨著怎麽才能在柳葉的愛情海裏鹹魚翻身。有一天我從柳葉的室友嘴裏得知她感冒了,就買了鮮花和水果,中午到宿舍去看她。柳葉的室友們都剛吃完午飯,此時正湊在一起唧唧喳喳,見我來了一個個都啞巴了,有的還拎起書包躲了出去。柳葉正在小桌旁吃著室友幫她打回來的飯,對我不冷不熱愛搭不理。我沒趣極了,放下手裏的東西轉身就走。柳葉叫住我,讓我把花兒和水果都帶走。我心中一凜,但沒有停留,柳葉追到走廊裏,將我帶來的東西塞還給我,我又氣又羞不肯接受,爭執之際塑料袋掉了,蘋果和梨子劈裏啪啦滾了一走廊。柳葉呆立原地,捧著鮮花不知所措。我的心在那一瞬間碎裂了,悲傷和屈辱化成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我默默將水果一個個撿回塑料袋,又默默將水果袋放在柳葉腳下,然後黯然離開。

後來我沒再騷擾柳葉,死纏爛打不是我劉某人的風格。有一次在圖書館碰著她,我們都望著對方點了點頭,我張張嘴什麽都沒說,她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不久我收到了她的一封信,信中她請求我的原諒,並祝福我早日擁有心儀的愛情。信的落款不是她的簽名,而是一枚手繪的葉子。那時我既傷心又矛盾,想忘記她但又做不到,只能被困在單相思的黑洞裏度日如年。

可我做夢都沒想到,我的愛情窮途會在聖誕舞會上柳暗花明。平安夜的校體育館花顫蝶狂,我和結伴而來的郎燕跳了幾支舞,忽然看見柳葉站在舞池邊,光彩奪目猶如一株聖誕樹,她也正定定地看著我,四目相對時她立刻將臉轉向了別處,顯得有些慌亂。

我心裏過電似的酥了一下,腳下立馬開始絆蒜了。郎燕問我怎麽了,我說看見柳葉了。郎燕沒見過柳葉,叫我指給她看哪一個是傳說中的狐貍精,我說別指指畫畫讓人家看到了不好。郎燕說:去請狐貍精跳舞吧,今晚可是個好機會,報紙上說聖誕節裏的女孩子最容易被人撼動芳心。我說:算了,我可不能扔下你不管。郎燕說:咱倆都跳了三年了,今晚也該換換人兒了,你去找狐貍精,我也說不定能牽上一匹白馬,兩全其美呀。

舞曲終了,郎燕微笑著丟下我隱入人潮,怎麽喊她都不應。我走到池邊,心裏對郎燕負疚,目光卻情不自禁穿過人叢,往柳葉的方向張望。柳葉還站在原地,神情悠閑中透著迷茫,像一只守望雞群的孤鶴。我打定主意請柳葉跳舞,於是利用人群作掩護,悄悄向她迂回靠近。這時舞曲又起,同學們紛紛滑進舞池,我也就一下子暴露在柳葉面前,膽怯地停在離她幾米遠的地方,進不是退也不是。

幾個男生請柳葉跳舞,都被她婉言謝絕。她肯定發現了我,但裝作視而不見,貌似專註地望著舞動的人流。我一咬牙一跺腳,虎氣十足地走過去邀她共舞。其實我比任何人都怕遭到拒絕,但我寧可撞墻撞死,也不想被這黃毛丫頭嚇死。

然而奇跡出現了,柳葉溫順地張開臂膀隨我起舞,激動得我險些昏死過去。她的手纖軟溫潤,她的腰嬌巧輕靈,她的呼吸柔綿如蘭,她在我臂彎裏彩雲一樣地飛,她讓我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歡欣與滿足。

柳葉輕聲問:收到我的道歉信了嗎?我說:收到了。她盯著我說:為什麽沒給我回?我沒吭聲,心想這得問你自己啊。她接著說:那天在走廊裏看你彎腰撿水果的時候,我心裏很難受……真的,甚至還有些莫名的感動,就是在那一刻,我才覺得你和別的男生有所不同。我問有啥不同,她靦腆地說:我覺得你很樸實,不像沒安好心的人……還有,以前我也曾把幾個死皮賴臉的男生送來的東西扔在地上,可他們沒有一個人彎腰去撿。我聽罷笑了,心中騰起陣陣暖意,此前對她的幾分怨氣也煙消雲散了。

後來我們聊起了各自名字的來歷。我說我爸是個財迷,給我哥哥起名劉元,給我起了個劉角,如果我們家再有第三個孩子的話,指定叫劉分,那元角分都齊了。柳葉說她的名字很普通也很簡單,有人甚至都能通過她的名字猜出她爸爸的名字。也許今晚耶穌就站在我身後,我思維敏捷脫口而出:你爸爸應該叫柳春風吧,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嘛。柳葉喜道:天呀,你這家夥腦子可真快啊。

一B1(3)

舞曲漸歇,我和柳葉意猶未盡地下場,她的兩個姐妹過來叫她走,她稍作猶豫,沖我歉然一笑,然後和姐妹們牽手而去。我戀戀不舍地追上去,一直追到體育館外。天上飄起了雪花,柳葉的身影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夜色和雪影裏。體育館裏傳出由老歌《白色聖誕》改編成的舞曲,浪漫而傷感。

這一夜我輾轉反側,淩晨三點爬起來給柳葉寫了首詩,天一亮就投到了她的班級信箱裏。下午我接到了柳葉的電話,約我晚飯後在鳴放宮禮堂門口見面。我們去的都很早,昨晚的雪還沒有停,朦朧夜色襯著無邊雪幕,使這場遲來的約會顯出幾分詩情畫意。

柳葉喃喃地說:劉角,謝謝你寫詩給我,可是詩裏說的,我能相信嗎?我信誓旦旦地說:若有半句謊言,我甘願橫屍街頭。她忙不疊地說:胡說什麽呀你……你寫得真好,我很感動,即便是假話,我也願意信了。我擁住她,仿佛擁住了整個世界,心被愛情和幸福漲滿,除了歡喜啥都不會了。柳葉小羊一樣縮在我懷裏,輕輕吟誦起我寫給她的詩句:

我心深處

有棵秀美的聖誕樹

生在平安夜

長成我歸宿

她婷婷的高度

一肩明媚的瀑

眸是最亮的蠟燭

心是最貴的禮物

她是我的全部

我卻無緣呵護

只能夢中給她唱歌

夢中圍她跳舞

誰是萬能的主

賜我陪她朝朝暮暮

直到她嫌惡

直到我入土

一B2(1)

大三下半學期和大四上半學期,我和柳葉度過了一段美妙得連神仙都會嫉妒的戀愛時光。為了保證最基本的愛情開支,我除了繼續為一家私企當業餘制圖員外,還兼做了一份英語家教,風雨不誤地給一個四十多歲的準備參加職稱考試的老娘們兒輔導ABC。好在柳葉非常節儉務實,不提倡既花哨又費錢的拍拖活動,搭眼一瞧就是賢妻良母預備隊員。我知道自己撿了個大金元寶,經常做夢都會笑醒。

柳葉愛看電影,長春大大小小的電影院全都留有我們的臀跡,每次都是我騎車馱她去,只帶一包瓜子兩瓶白水外加兩只品種不定的水果,出雙入對親密無間。那時我們的思想單純得比小學生強不了多少,生銹的車輪和小小的銀屏承載著我們太多的歡樂和夢想。只是有一次去師大看《蝴蝶夢》時騎車滑倒了,我和柳葉都摔得夠嗆,她腦門兒還磕破了皮,害得我心疼和自責了好久。

郎燕很喜歡柳葉,她們也成了好朋友,還互相起了外號,郎燕叫柳葉“狐貍精”,柳葉稱郎燕“狼外婆”,因為她總愛管我和柳葉的閑事兒。郎燕常去政治學系找柳葉玩兒,意外地認識了該系的李鵬程,並很快與之掉進了愛情的窟窿,其時離畢業僅剩下半年多時間,令姜振輝等愛情專家大跌眼鏡。

自幼喪父的李鵬程乃遼陽燈塔人,有些自閉和軟弱,和性情明快的郎燕不太般配。我並不看好這對兒鴛鴦,但基於民間流傳的性格可以互補的說法,從未在郎燕面前說三道四,甚至還努力和李鵬程交朋友,可這小子太他媽不識擡舉,不但置我的熱臉蛋兒於不顧,反而懷疑我和郎燕有歷史問題,氣得我真想給他兩個大嘴巴子。

我人生第一次遠行是從山西嵐縣到吉林長春,第二次是暑假跟柳葉來到她的家鄉遼寧大連,暫時以同學的名義晉見了她的父母。柳葉領我去看海,去看她的中學,去看她小時候玩耍的胡同。都說愛上一個人,就會愛上一座城市。我愛大連,更感激大連,感激她賦予柳葉美麗和淑慧。

我對柳葉說:畢業以後一定要來到大連,和你一起在青山碧海間白頭偕老。

柳葉聽罷笑逐顏開,旋即又犯愁地說:還不知道畢業分配怎麽樣呢,不是大連生源很難進來的。

我不以為然地說:別擔心,車到山前必有路。又故意逗她:萬一我被分回山西,那咱倆咋辦呀?

柳葉沈吟半晌說:實在不行就涼拌唄,了不起跟你回山西。

我緊緊摟住她說:有你這話,我他媽無所畏懼了。

1992年春,校園的林子裏鶯飛草長,但八八級的老鳥們一個個無意春光,畢業去向撲朔迷離,誰還有心思像往年那樣燒包放浪呢?再瞧瞧林中那些愛情鳥,簡直是一家歡樂九家愁的局面,因為畢業典禮就是分手大會,無數感情投資者都將會在這一天血本無歸。我和柳葉、郎燕和李鵬程也不例外,我們的愛情天空烏雲籠罩,離別的風雨眼看著就要來臨。

我和柳葉當然也抗爭過,向各自的系辦求情,私自聯系接收單位,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畢業以後去往同一座城市,不做苦命的棒下鴛鴦。然而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一次次碰壁一次次失望,最後一線希望只能是雙手合十閉目祈禱了。

兒童節一過,局勢漸漸明朗。我被發配回山西省教委等待二次分配,可以預見的最好結果是落戶嵐縣縣城。柳葉要求分配到山西的申請被拒絕,因為找不到坑的山西蘿蔔夠裝一車皮了,她的歸宿只能是哪來哪去,回到我削尖腦袋都進不去的濱城大連。郎燕就幸運得多,將和李鵬程比翼雙飛去沈陽,到一所普通高校教書。

學校雖然下達了狗屎判決,但我並不悲觀絕望,只要胸中擁有紅太陽,單位和戶口豈奈我何?柳葉卻哭了好幾次鼻子,有一次站在同志街和解放大路的十字路口哭了半個多小時,密集的柳絮仿佛六月的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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