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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鈴。”
門口掛著的風鈴清脆地響了一聲，來者邁進店內的腳步頓了頓，隨後小心翼翼地低聲詢問道：“老大，你在這裏嗎？”
店外已是黃昏，落日的餘暉照在店內擺著的沙發上，烙下一層金黃。
站在店門口伸著脖子張望的人正是暴食。
他再次環顧了一圈店內亂糟糟的環境，又擡頭瞥了眼掛在吊燈上的半件白襯衫，半晌都沒敢再往前一步。
地獄剛剛經歷了一場巨大的魔氣震動，在那股力量的強烈影響下，所有人都感覺心臟猛地一縮，其威壓程度甚至讓一些
能力較弱的惡魔當場癱倒在了地上。
也就在這時，暴食收到了來自晏二方的一條傳音。
——來人間找我。
老大從未在任務之外的時間找過他，這讓暴食的心裏頓時“咯噔”了一下。
再結合地獄方才的那場異變，暴食當即回了條傳音過去：老大，發生什麽事了？
然而，那頭的人再也沒有應答過他。
店內縈繞著的茶香幽幽傳至暴食的鼻尖。
他正打算轉身離開，一旁的沙發上卻突然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響。
暴食連忙回頭看去。
只見那沙發旁忽地多出了一道人影，白發黑衣，身上有著讓人熟悉的氣息。
“老大？！”
暴食疾走幾步來到沙發旁，將倒在地上的人翻了個面，正是已經昏迷過去的晏二方。
他雙目緊閉，手卻死死地握著一把匕首。
匕首上殘餘著一縷白光，只是未等暴食細看，那光芒便消散了。
暴食的目光於是轉移到了晏二方身上。
天堂的某處。
一個白發胖老頭擡手抓住了半空中飛過的一道白光，嘆息道：“你終究還是做出了這個選擇。”
他垂眼向下望去，透過厚重的雲層，看見了倒在古董店內的那個白發惡魔。
“罷了，一切皆是因果輪回。”
白發老頭松手放開了那道白光，看著它朝著更遠處飛去。
……
若幹年後。
熱鬧的商業中心人來人往，一人身著得體的西裝，壓低帽檐朝著街邊的一處小巷走去。
小巷內綠植茂密，沒過多久，那人的腳步便停在了一扇不起眼的窄門前。
門外的石臺上坐著一只黑貓，在男子與他墨綠色眼眸對上的瞬間，面前的窄門緩緩打開。
那人於是邁步向門內走去。
石臺上坐著的那只黑貓伸出爪子舔了舔，那扇門下一秒便嚴絲合縫地關上了。
“先生這邊請。”
幾名身著統一配色制服的人在見到來客時便半躬著身子指引他朝前走去，在穿過一處金碧輝煌的長廊後，他們面前出現了一個排著有序座位的大廳。
男子並未在此駐足。
他擡眼朝著一旁鋪著紅毯的樓梯看去，領路的侍從於是欠身道：“鶴先生，還是老地方，拍賣會二樓正中的位置。”
男子聞言微微頷首，朝著臺階上邁步而去。
二樓視線開闊，事先安置好的桌椅邊還環著幾個黑衣墨鏡的保鏢。
鶴青山將頭上戴著的帽子摘下放在了紅木桌上，擡手拿起了一旁早就備好的茶盞。
“老板，理事的說一切就緒，我們什麽時候開場？”
一名保鏢往前站出一步，在吹著茶水的那人身畔恭敬問道。
“讓他照常就行，不必過問我。”
鶴青山端著茶盞淺抿一口，擡眼道。
話音未落，他驀地感受到了一道視線。
鶴青山於是放下茶盞朝著二樓的左側看去，帷帳遮掩間，一抹雪白的發色闖入他的眼內。
這場拍賣會本就不會被常人所知曉，能坐在二樓的人，也必定非富即貴。
但鶴青山盯著那人帷帳後朦朧的面孔，一時間竟想不起有哪個能對上名號的圈內人。
“老板，怎麽了？”
一旁的保鏢敏銳地順著鶴青山的視線看去。
鶴青山擺了擺手，隨後收回視線，道：“合同帶來了沒？”
“帶來了帶來了，秦先生就在一旁的雅座，鶴先生要是願意，可以移步當面商談。”
人墻般的保鏢後面擠進來了一人，他的面上戴著可怖的獠牙面具，說話的語氣倒是溫和有禮。
鶴青山於是又朝著左側看去。
談笑的幾人間，那抹白色實在是過於惹眼。
片刻後，鶴青山收回視線，道：“不必了，秦先生看樣子也是在會見朋友。合作的事我們早先就已談妥，最後的過程大家簡單點倒也輕松。”
語罷，他擡手接過戴面具那人遞來的合同，低下頭細細看了起來。
樓下的拍賣會也在此刻正式開場。
第一件拍品是幅名家畫作，它曾在博物館展出，後來又被某位富豪買進，直到今日才重現於世。
畫上的那朵血色玫瑰躍然紙上，如同被定格了的畫片，美得叫人移不開眼來。
“老板。”
一旁站著的保鏢忽地出聲提醒道。
鶴青山放下了手中正要簽字的筆，擡眼看去時，卻見左側的帷帳被人輕輕撩起，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地從裏走出。
“鶴老板，幾日不見，別來無恙。這拍賣會一出場便是這般名貴的物件，看來今日必定也是異寶琳瑯，引得人滿座叫好啊！鶴老板能有如此人脈物力，真是讓秦某佩服佩服！”
那位秦先生一見面就率先笑道，手上還晃著一柄水墨畫的折扇，邁步走了過來。
雖說對方只是機緣巧合下和自己結識，算不上什麽朋友。
但對於生意場上的來往，這麽多年下來，鶴青山倒也稱得上是熟門熟路。
“哪裏哪裏，秦老板，”鶴青山微微揚起嘴角，露出一個弧度正好的笑來，“這邊坐。“
秦蒼炎將手上的折扇一收，坐在了鶴青山的對面。
於是自自然然地，他身後跟著的那人坐在了兩人之間。
“這位是？”
鶴青山果不其然地問道。
“這位就是我們此次合作的最大投資商，晏二方先生。”秦蒼炎擡起扇柄介紹道。
“你好，鶴先生。”那名白發男子伸出手說道。
“你好，晏先生。”鶴青山伸手回握。
手掌間傳來了冰涼的觸感，以及對方特意放輕了的握力。
鶴青山略微楞神地朝那人的雙眼看去，對方卻在此時綻出一個笑來：“從今以後，我們就是搭檔了。”
簡單的握手結束。
鶴青山拿起桌上的茶盞再次淺抿了一口，同一時間，另外兩盞泡好的茶也被拍賣會的人有眼力見地呈了上來。
茶盞開合間，淺白的霧氣泛起。
鶴青山忽地開口問道：“晏二方先生，我們此前是否見過？”
然而，沒等身旁那人回答，他卻又自我否定道：“應該不會。見笑了晏先生，我只是一時間覺得你眼熟。”
“巧了，鶴先生。我也覺著你眼熟的很，說不定我們從前真見過面呢。”晏二方接話道。
三人也不愧是在生意場上浸潤許久的老油條，一場談話下來，不僅確認了之後合作的相關細節，還誰都沒把話落在地上，氛圍是一片其樂融融。
叫外人看去，確實像是關系頗好的朋友在圍桌閑聊了。
拍賣會在兩個小時後準時結束。
地下停車場內，鶴青山揮別了一路上遇到的商業朋友，隨後在保鏢的簇擁下，彎腰坐進了一輛黑漆轎車。
在司機發車前，一張熟悉的面龐出現在了左側的車窗外。
鶴青山搖下了車窗玻璃，那人於是瞥了眼車上留有的空位，隨後對著鶴青山笑道：“不知我是否有幸能和鶴先生同乘呢？”
“老板，需不需要我——”
副駕駛上坐著的那個光頭保鏢回頭看來。
鶴青山擡起手擺了擺，那個光頭於是收回了原本打算拉開車門的手。
此刻若是換作旁人站在這裏，他一定會笑意婉拒。
但鶴青山望著車窗前那人的雙眼，竟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當然可以，晏二方先生。”
他主動打開了身側的車門。
那人一坐進來，寬敞的後座便湧入了一陣檸檬味的茶香。
鶴青山往裏挪了挪，同一時間還合上了自己膝上放著的那臺筆記本電腦。
車門關閉，車窗外的景象開始緩緩往後移去。
鶴青山的喉結輕微動了動。
封閉的車廂內，身旁那人的氣息如同帶著蓄意的侵略性那般，占領了整片空間。
奇怪的是，鶴青山並不排斥這種感覺。
甚至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車輛駛出了彎彎繞繞的地下停車場，一個紅綠燈過後，匯入了熱鬧的大街。
“鶴先生就沒有什麽問題想問我的嗎？”
比起方才在拍賣會二樓的游刃有餘，此刻的晏二方倒是顯出幾分隨意來。
只見他伸出一只手抵在下頜上，偏頭朝鶴青山看來。
那副模樣，仿佛他才是這輛車的主人。
但若是鶴青山此刻轉過頭，就不難發現那個故作輕松的人眼底有淚光閃爍。
只是鶴青山並未這麽做。
他的雙手搭在筆記本電腦上，垂眼緩緩說道：“晏二方先生也是為了這份機密文件來的吧？”
醞釀好的情緒就這麽戛然而止，晏二方楞了楞，隨後道：“啊？”
司機擡眼瞥向後視鏡，隨後手臂猛地一甩，打滿方向盤朝著一旁偏僻的支路開去。
油門被他踩到了底，在撞墻的前一刻，司機大喊道：“對不起老板！我也是為了我的家人！”
隨著一聲震天的巨響，這輛價值不菲的豪車徹底報廢。
小路的另一側，幾個早就等在那裏的人大搖大擺走了出來。
為首肥頭大耳的胖子看著面前這滾滾黑煙，朝身旁那人的腦袋上狠狠拍了一下：“我讓你拿到文件，不是讓你鬧出人命來！”
“老板，您不是說不擇手段……”
“不擇手段是這麽用的嗎？！”
胖子又狠狠拍了一下身旁那人的腦袋，說道：“你，上去看看。把文件拿了就打電話叫救護車來。”
語罷就恨鐵不成鋼地轉過身，拿起手機開始發消息。
“老板！”
“又怎麽了？！”
“人，人不見了……”
“怎麽可能！”
胖子放下手機朝車子走去，卻見駕駛位的司機和副駕駛的保鏢已經昏迷，而彈滿安全氣囊的後座空無一人。
“不是說鶴青山會坐這輛車離開嗎？”他一臉不敢置信地轉身問道，“這麽個大活人怎麽可能憑空消失？！”
“老板，你看那邊！”
一旁的助理擡手朝著小路的不遠處指去。
兩道身影正互相攙扶往前跑著，鶴青山恰巧在此時回頭看來，在對上這群人的視線後又連忙邁快了腳步。
“給我追！別讓他們跑了！”
胖子盯著鶴青山揣在身側的那臺筆記本電腦，氣急敗壞地喊道。
“跟我來。”
晏二方攬著鶴青山的肩膀朝一座廢棄的大樓跑去。
“你是什麽人？”
逃跑的間隙，鶴青山偏頭向身畔那人問道。
他親眼見證那人在撞擊中毫發無傷，甚至還能輕松將坐在他身旁的自己也一並拉著跳出了車。
若不是自己的手臂被汽車飛濺出的碎片刮傷，此刻灼燒般痛著，鶴青山甚至以為自己正在夢中。
“來不及解釋了。”
晏二方回頭瞥了眼追上來的那幾道人影，匆匆說道。
他似乎很在意鶴青山留著血的手臂，偏頭多看了幾眼，隨後在拉著那人逃跑時擡手覆了上去。
被抓到傷口的鶴青山先是蹙起了眉，但緊接著，一陣沁人的冰涼掩蓋了之前傷口上的灼熱。
幾秒過後，晏二方的手下滑抓住了鶴青山的手腕，而他手臂上的那道傷口已然消失不見。
“你是怎麽做到的？”
鶴青山平生頭一次在合作夥伴面前失去了表情管理，素來沈著冷靜的那股子氣場此刻蕩然無存，只留下一臉的呆滯。
他們二人在廢棄的爛尾樓裏奔跑著，一步步跨上塵土飛揚的臺階。
晏二方聞言回頭看來。
“鶴青山，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除了剛才的那些，你就沒有別的什麽想問我的嗎？”
說話間，他們已經跑到了頂樓。
天臺的風很大，吹得晏二方發尾紛飛。
鶴青山望著那人滿是他看不懂情緒的雙眼，猶豫片刻後，道：“我該問些什麽？”
晏二方眼底的光閃爍了下，隨後他的臉掛上了笑。
“比如，相不相信我會飛？”
直覺告訴鶴青山面前那人原先想說的並不是這些。
他看著晏二方紛飛的衣角，腦海中忽然閃過了一人在半空中將帽子扣他頭上的畫面。
樓下的腳步聲逐漸逼近，晏二方伸手將發楞的鶴青山打橫抱了起來，隨後往外一躍。
風聲自鶴青山耳邊呼嘯而過，霎那間，如同斷網重連那般，無數的場景畫面往他的腦海中湧來。
雨夜推開店門的那人。
雪白教堂裏俯視他的那人。
世界顛倒碎裂時和他一起奔跑的那人。
遺跡裏虛弱昏迷的那人。
在巖漿湖騙他袒露感情，又在跨年夜煙花下吻他的那人。
……
情節覆雜繁多，但無一例外，都是關乎於他。
這個叫作晏二方的人。
那幢廢棄的大樓在他們腳下逐漸遠去。
追趕者的叫嚷，汽車的噪聲，市井的熙攘，此刻都與他們無關。
“餵。”
鶴青山突然出聲道。
晏二方低頭看來，卻聽懷中那人接著說道：“我想好該問你什麽了。”
純白的雲層下，鶴青山擡手攬住了晏二方的脖頸，在那人的下一句話說出口前，仰頭吻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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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鈴。”
門口掛著的風鈴清脆地響了一聲，來者邁進店內的腳步頓了頓，隨後小心翼翼地低聲詢問道：“老大，你在這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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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店門口伸著脖子張望的人正是暴食。
他再次環顧了一圈店內亂糟糟的環境，又擡頭瞥了眼掛在吊燈上的半件白襯衫，半晌都沒敢再往前一步。
地獄剛剛經歷了一場巨大的魔氣震動，在那股力量的強烈影響下，所有人都感覺心臟猛地一縮，其威壓程度甚至讓一些
能力較弱的惡魔當場癱倒在了地上。
也就在這時，暴食收到了來自晏二方的一條傳音。
——來人間找我。
老大從未在任務之外的時間找過他，這讓暴食的心裏頓時“咯噔”了一下。
再結合地獄方才的那場異變，暴食當即回了條傳音過去：老大，發生什麽事了？
然而，那頭的人再也沒有應答過他。
店內縈繞著的茶香幽幽傳至暴食的鼻尖。
他正打算轉身離開，一旁的沙發上卻突然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響。
暴食連忙回頭看去。
只見那沙發旁忽地多出了一道人影，白發黑衣，身上有著讓人熟悉的氣息。
“老大？！”
暴食疾走幾步來到沙發旁，將倒在地上的人翻了個面，正是已經昏迷過去的晏二方。
他雙目緊閉，手卻死死地握著一把匕首。
匕首上殘餘著一縷白光，只是未等暴食細看，那光芒便消散了。
暴食的目光於是轉移到了晏二方身上。
天堂的某處。
一個白發胖老頭擡手抓住了半空中飛過的一道白光，嘆息道：“你終究還是做出了這個選擇。”
他垂眼向下望去，透過厚重的雲層，看見了倒在古董店內的那個白發惡魔。
“罷了，一切皆是因果輪回。”
白發老頭松手放開了那道白光，看著它朝著更遠處飛去。
……
若幹年後。
熱鬧的商業中心人來人往，一人身著得體的西裝，壓低帽檐朝著街邊的一處小巷走去。
小巷內綠植茂密，沒過多久，那人的腳步便停在了一扇不起眼的窄門前。
門外的石臺上坐著一只黑貓，在男子與他墨綠色眼眸對上的瞬間，面前的窄門緩緩打開。
那人於是邁步向門內走去。
石臺上坐著的那只黑貓伸出爪子舔了舔，那扇門下一秒便嚴絲合縫地關上了。
“先生這邊請。”
幾名身著統一配色制服的人在見到來客時便半躬著身子指引他朝前走去，在穿過一處金碧輝煌的長廊後，他們面前出現了一個排著有序座位的大廳。
男子並未在此駐足。
他擡眼朝著一旁鋪著紅毯的樓梯看去，領路的侍從於是欠身道：“鶴先生，還是老地方，拍賣會二樓正中的位置。”
男子聞言微微頷首，朝著臺階上邁步而去。
二樓視線開闊，事先安置好的桌椅邊還環著幾個黑衣墨鏡的保鏢。
鶴青山將頭上戴著的帽子摘下放在了紅木桌上，擡手拿起了一旁早就備好的茶盞。
“老板，理事的說一切就緒，我們什麽時候開場？”
一名保鏢往前站出一步，在吹著茶水的那人身畔恭敬問道。
“讓他照常就行，不必過問我。”
鶴青山端著茶盞淺抿一口，擡眼道。
話音未落，他驀地感受到了一道視線。
鶴青山於是放下茶盞朝著二樓的左側看去，帷帳遮掩間，一抹雪白的發色闖入他的眼內。
這場拍賣會本就不會被常人所知曉，能坐在二樓的人，也必定非富即貴。
但鶴青山盯著那人帷帳後朦朧的面孔，一時間竟想不起有哪個能對上名號的圈內人。
“老板，怎麽了？”
一旁的保鏢敏銳地順著鶴青山的視線看去。
鶴青山擺了擺手，隨後收回視線，道：“合同帶來了沒？”
“帶來了帶來了，秦先生就在一旁的雅座，鶴先生要是願意，可以移步當面商談。”
人墻般的保鏢後面擠進來了一人，他的面上戴著可怖的獠牙面具，說話的語氣倒是溫和有禮。
鶴青山於是又朝著左側看去。
談笑的幾人間，那抹白色實在是過於惹眼。
片刻後，鶴青山收回視線，道：“不必了，秦先生看樣子也是在會見朋友。合作的事我們早先就已談妥，最後的過程大家簡單點倒也輕松。”
語罷，他擡手接過戴面具那人遞來的合同，低下頭細細看了起來。
樓下的拍賣會也在此刻正式開場。
第一件拍品是幅名家畫作，它曾在博物館展出，後來又被某位富豪買進，直到今日才重現於世。
畫上的那朵血色玫瑰躍然紙上，如同被定格了的畫片，美得叫人移不開眼來。
“老板。”
一旁站著的保鏢忽地出聲提醒道。
鶴青山放下了手中正要簽字的筆，擡眼看去時，卻見左側的帷帳被人輕輕撩起，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地從裏走出。
“鶴老板，幾日不見，別來無恙。這拍賣會一出場便是這般名貴的物件，看來今日必定也是異寶琳瑯，引得人滿座叫好啊！鶴老板能有如此人脈物力，真是讓秦某佩服佩服！”
那位秦先生一見面就率先笑道，手上還晃著一柄水墨畫的折扇，邁步走了過來。
雖說對方只是機緣巧合下和自己結識，算不上什麽朋友。
但對於生意場上的來往，這麽多年下來，鶴青山倒也稱得上是熟門熟路。
“哪裏哪裏，秦老板，”鶴青山微微揚起嘴角，露出一個弧度正好的笑來，“這邊坐。“
秦蒼炎將手上的折扇一收，坐在了鶴青山的對面。
於是自自然然地，他身後跟著的那人坐在了兩人之間。
“這位是？”
鶴青山果不其然地問道。
“這位就是我們此次合作的最大投資商，晏二方先生。”秦蒼炎擡起扇柄介紹道。
“你好，鶴先生。”那名白發男子伸出手說道。
“你好，晏先生。”鶴青山伸手回握。
手掌間傳來了冰涼的觸感，以及對方特意放輕了的握力。
鶴青山略微楞神地朝那人的雙眼看去，對方卻在此時綻出一個笑來：“從今以後，我們就是搭檔了。”
簡單的握手結束。
鶴青山拿起桌上的茶盞再次淺抿了一口，同一時間，另外兩盞泡好的茶也被拍賣會的人有眼力見地呈了上來。
茶盞開合間，淺白的霧氣泛起。
鶴青山忽地開口問道：“晏二方先生，我們此前是否見過？”
然而，沒等身旁那人回答，他卻又自我否定道：“應該不會。見笑了晏先生，我只是一時間覺得你眼熟。”
“巧了，鶴先生。我也覺著你眼熟的很，說不定我們從前真見過面呢。”晏二方接話道。
三人也不愧是在生意場上浸潤許久的老油條，一場談話下來，不僅確認了之後合作的相關細節，還誰都沒把話落在地上，氛圍是一片其樂融融。
叫外人看去，確實像是關系頗好的朋友在圍桌閑聊了。
拍賣會在兩個小時後準時結束。
地下停車場內，鶴青山揮別了一路上遇到的商業朋友，隨後在保鏢的簇擁下，彎腰坐進了一輛黑漆轎車。
在司機發車前，一張熟悉的面龐出現在了左側的車窗外。
鶴青山搖下了車窗玻璃，那人於是瞥了眼車上留有的空位，隨後對著鶴青山笑道：“不知我是否有幸能和鶴先生同乘呢？”
“老板，需不需要我——”
副駕駛上坐著的那個光頭保鏢回頭看來。
鶴青山擡起手擺了擺，那個光頭於是收回了原本打算拉開車門的手。
此刻若是換作旁人站在這裏，他一定會笑意婉拒。
但鶴青山望著車窗前那人的雙眼，竟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當然可以，晏二方先生。”
他主動打開了身側的車門。
那人一坐進來，寬敞的後座便湧入了一陣檸檬味的茶香。
鶴青山往裏挪了挪，同一時間還合上了自己膝上放著的那臺筆記本電腦。
車門關閉，車窗外的景象開始緩緩往後移去。
鶴青山的喉結輕微動了動。
封閉的車廂內，身旁那人的氣息如同帶著蓄意的侵略性那般，占領了整片空間。
奇怪的是，鶴青山並不排斥這種感覺。
甚至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車輛駛出了彎彎繞繞的地下停車場，一個紅綠燈過後，匯入了熱鬧的大街。
“鶴先生就沒有什麽問題想問我的嗎？”
比起方才在拍賣會二樓的游刃有餘，此刻的晏二方倒是顯出幾分隨意來。
只見他伸出一只手抵在下頜上，偏頭朝鶴青山看來。
那副模樣，仿佛他才是這輛車的主人。
但若是鶴青山此刻轉過頭，就不難發現那個故作輕松的人眼底有淚光閃爍。
只是鶴青山並未這麽做。
他的雙手搭在筆記本電腦上，垂眼緩緩說道：“晏二方先生也是為了這份機密文件來的吧？”
醞釀好的情緒就這麽戛然而止，晏二方楞了楞，隨後道：“啊？”
司機擡眼瞥向後視鏡，隨後手臂猛地一甩，打滿方向盤朝著一旁偏僻的支路開去。
油門被他踩到了底，在撞墻的前一刻，司機大喊道：“對不起老板！我也是為了我的家人！”
隨著一聲震天的巨響，這輛價值不菲的豪車徹底報廢。
小路的另一側，幾個早就等在那裏的人大搖大擺走了出來。
為首肥頭大耳的胖子看著面前這滾滾黑煙，朝身旁那人的腦袋上狠狠拍了一下：“我讓你拿到文件，不是讓你鬧出人命來！”
“老板，您不是說不擇手段……”
“不擇手段是這麽用的嗎？！”
胖子又狠狠拍了一下身旁那人的腦袋，說道：“你，上去看看。把文件拿了就打電話叫救護車來。”
語罷就恨鐵不成鋼地轉過身，拿起手機開始發消息。
“老板！”
“又怎麽了？！”
“人，人不見了……”
“怎麽可能！”
胖子放下手機朝車子走去，卻見駕駛位的司機和副駕駛的保鏢已經昏迷，而彈滿安全氣囊的後座空無一人。
“不是說鶴青山會坐這輛車離開嗎？”他一臉不敢置信地轉身問道，“這麽個大活人怎麽可能憑空消失？！”
“老板，你看那邊！”
一旁的助理擡手朝著小路的不遠處指去。
兩道身影正互相攙扶往前跑著，鶴青山恰巧在此時回頭看來，在對上這群人的視線後又連忙邁快了腳步。
“給我追！別讓他們跑了！”
胖子盯著鶴青山揣在身側的那臺筆記本電腦，氣急敗壞地喊道。
“跟我來。”
晏二方攬著鶴青山的肩膀朝一座廢棄的大樓跑去。
“你是什麽人？”
逃跑的間隙，鶴青山偏頭向身畔那人問道。
他親眼見證那人在撞擊中毫發無傷，甚至還能輕松將坐在他身旁的自己也一並拉著跳出了車。
若不是自己的手臂被汽車飛濺出的碎片刮傷，此刻灼燒般痛著，鶴青山甚至以為自己正在夢中。
“來不及解釋了。”
晏二方回頭瞥了眼追上來的那幾道人影，匆匆說道。
他似乎很在意鶴青山留著血的手臂，偏頭多看了幾眼，隨後在拉著那人逃跑時擡手覆了上去。
被抓到傷口的鶴青山先是蹙起了眉，但緊接著，一陣沁人的冰涼掩蓋了之前傷口上的灼熱。
幾秒過後，晏二方的手下滑抓住了鶴青山的手腕，而他手臂上的那道傷口已然消失不見。
“你是怎麽做到的？”
鶴青山平生頭一次在合作夥伴面前失去了表情管理，素來沈著冷靜的那股子氣場此刻蕩然無存，只留下一臉的呆滯。
他們二人在廢棄的爛尾樓裏奔跑著，一步步跨上塵土飛揚的臺階。
晏二方聞言回頭看來。
“鶴青山，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除了剛才的那些，你就沒有別的什麽想問我的嗎？”
說話間，他們已經跑到了頂樓。
天臺的風很大，吹得晏二方發尾紛飛。
鶴青山望著那人滿是他看不懂情緒的雙眼，猶豫片刻後，道：“我該問些什麽？”
晏二方眼底的光閃爍了下，隨後他的臉掛上了笑。
“比如，相不相信我會飛？”
直覺告訴鶴青山面前那人原先想說的並不是這些。
他看著晏二方紛飛的衣角，腦海中忽然閃過了一人在半空中將帽子扣他頭上的畫面。
樓下的腳步聲逐漸逼近，晏二方伸手將發楞的鶴青山打橫抱了起來，隨後往外一躍。
風聲自鶴青山耳邊呼嘯而過，霎那間，如同斷網重連那般，無數的場景畫面往他的腦海中湧來。
雨夜推開店門的那人。
雪白教堂裏俯視他的那人。
世界顛倒碎裂時和他一起奔跑的那人。
遺跡裏虛弱昏迷的那人。
在巖漿湖騙他袒露感情，又在跨年夜煙花下吻他的那人。
……
情節覆雜繁多，但無一例外，都是關乎於他。
這個叫作晏二方的人。
那幢廢棄的大樓在他們腳下逐漸遠去。
追趕者的叫嚷，汽車的噪聲，市井的熙攘，此刻都與他們無關。
“餵。”
鶴青山突然出聲道。
晏二方低頭看來，卻聽懷中那人接著說道：“我想好該問你什麽了。”
純白的雲層下，鶴青山擡手攬住了晏二方的脖頸，在那人的下一句話說出口前，仰頭吻去。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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