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6章:鬼才擔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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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書恒見他表情異常嚴肅,不由得輕笑了一聲,“不要有什麽顧慮和負擔,就當成是你一個遠房親戚突然找到你,想幫助你就好,別想太多,你並不是我第一個資助的學生,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王佩瑜把他請回家裏吃飯,是有原因的。

被送往孤兒院的小孩,真正對自己親生父母一無所知的,其實並不多。

而她就是。

記事早的人三歲時候的事都能記得,晚一些的能到五六歲,甚至有人聲稱自己擁有在母親子宮裏的記憶……

王佩瑜卻是個特例。

八歲以前的記憶,她一點也沒有。

“王”是老院長的姓,“佩瑜”也是院長給起的——取“握瑜懷瑾”之意。

那是個時而和藹、時而威嚴的老太太,對這些無父無母、從小就失去家人關懷的小孩,是真的好。

但她也是所有小孩子的院長奶奶,對誰都很公平,從不偏袒,也不會特別親近某一個人。

人這種生物向來自傲狂妄,自詡世界的主宰、與眾不同,總是想要彰顯自己的獨特之處,想要擁有只屬於自己的東西、只屬於自己的人。

可是占有|欲,在這裏卻是行不通的。

房間是大家的,桌椅板凳是大家的,玩具是大家的,就是院長奶奶的關懷,也是屬於大家的。

說起來,倒是那些經常調皮搗蛋的小孩,反而能得到院長奶奶更多的關註。

小女孩只看到了現象,就義無反顧地在“特立獨行”、“任性撒野”的路上越走越遠,最終變成了讓院長奶**痛、讓小朋友們爭相欺負的悲哀存在,遭受了比之前多得多的非難。

那時小小的她,天天虔誠地祈禱,希望有一個好人,能把她帶走。

但那個人從未出現。

慕少傾總會讓她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雖然他並不需要。

知道喬書恒因為自己的關系而資助了一些小孩,但她從不過問。

不想知道。

但慕少傾稍有不同。

不僅是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弱小無力但倔強的影子,也因為他不止一次的幫助過他們,還因為女兒似乎也十分關心他的事。

慕少傾“瞪”著眼前依然英俊英瀟灑的矜貴男人,好一會兒才終於說道,“謝謝喬叔叔,這種機會還是留給別人吧,我自己可以打工,不需要資助。”

“小慕,別這麽急回絕,你回去再仔細想想,過幾天再答覆也行。”王佩瑜並沒有對他的回答太過意外,只是單純地覺得有點可惜。

之前讓他住進自己安排的地方也是——明明一般人都會求之不得的事,他居然不同意。

後來好說歹說了一頓,也不知哪句話“打動”了他,才改變了主意。

“真的不用,喬叔叔,佩姨,謝謝你們的好意。”慕少傾深重的眼睫垂下,在臥蠶之上留下一片陰影,“我自己真的可以。”

喬輕舟緊握筷子的指關節漸漸發白。

她不明白“坦然接受別人的好意”和“自己可以”有什麽矛盾的地方。

是“自尊”在作祟?

那未免也太可笑。

在自己很辛苦的時候接受別人善意的相助,等自己有能力的時候再還回來不就好了嗎?

這跟向銀行借貸有什麽不同?

他為什麽就這麽固執?腦袋是榆木做的嗎?

喬書恒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也好,年輕人靠自己是對的,但你終究還是個孩子,有困難的時候求助大人是理所當然的事。我的資助長期有效,你什麽時候有困難了,隨時可以找我。”

慕少傾見他把話都說成這樣,只好點點頭。

“吃飯吃飯,別光顧著說了。”王佩瑜又往慕少傾的碗裏夾了一塊排骨。

孤苦伶仃一個人,如果不是有什麽強烈的東西支撐著,是不可能一路走到今天的。

她深知少年的心氣極高,開始有點擔心他們這“多管閑事”的舉動,會不會使他覺得難堪。

好在慕少傾不是個分不清好歹的人,他雖然臉色不太好,但還是轉過頭來,對王佩瑜的善良報以微笑。

喬書恒日理萬機,跟趕場似的,吃完這頓家常便飯就由司機開著車趕往另一個飯局。

喬輕舟因為在這頓飯的準備工作中“表現平平、貢獻有限”,被王佩瑜安排到廚房去洗碗。

她十指倒是偶爾也會沾沾陽春水,但機會不多。

親媽舍得讓她幹,阿姨舍不得。

大大小小的盤子、碗加起來有二三十個,不小的水槽都快裝滿,喬輕舟站在旁邊,有些不知從何下手。

她最多也就洗過自己吃過的碗。

思索片刻,便開始放水,水槽快滿的時候,她往裏面不停地擠壓洗潔精。

“吭哧吭哧”按了半天,覺得差不多才停,結果洗潔精被她擠去半瓶。

喬輕舟:“……”

“我來吧。”

不知什麽時候站在身邊的慕少傾突然出聲時,嚇得她差點蹦起來。

這家夥是“貓系男”嗎?

走路都沒聲音!

“不用了,”喬輕舟拿起洗碗巾,神情異常凜然地拒絕了他。

說完,心裏頓時有些小小的莫名的報覆快感。

她想了想,拿著洗碗巾伸進水槽,去抹因為密度大而沈入水槽底部的洗潔精,結果太滿的水,直接從敞口的手套流了進去。

喬輕舟:“……”

“這樣很浪費,直接擠在布上就行。”慕少傾不由分說拿走了她手裏的洗碗布,開始洗了起來。

喬輕舟摘下手套,不情不願地給他騰出了地方,心情有些郁結。

她不說話,話少的慕少傾更不會說話。

兩人靜靜地站著,廚房裏只有水不斷流動的聲音。

似乎還很悅耳。

聽著聽著,喬輕舟郁結的心情漸漸有所好轉。

“你為什麽要拒絕?”喬輕舟突然問。

“我爸沒有什麽特別意思,他只是遺憾我媽小時候沒有遇到一個對她伸出援手的人,所以才會吃那麽多苦,他並不需要你回報什麽的,他只是想‘補償’。”

“我知道。”慕少傾淡淡地回答。

喬輕舟見他這麽會兒的工夫,所有要洗的東西都被打上了洗潔精,要是讓她來洗,估計她洗一個沖一個。

會比他慢很多,費時又費水吧。

他一個住,這些事是什麽時候學會的?

初中?

還是更小的小學?

“我知道他是一片好意,但我不能接受。”慕少傾一邊說一邊把洗好的東西遞給喬輕舟。

“為什麽?”喬輕舟接過來,拿墻上掛著的毛巾,慢慢擦幹。

慕少傾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開始沖洗手裏的碗,“因為一旦有所依仗,人就會變得軟弱。”

他停下清洗的動作,關了水,手撐著流理臺的邊緣。

“這一次有困難有好心人幫忙,那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誰能保證每次都會有?如果不能,那就不能給自己留退路,就不能不每一次都全力以赴。軟弱這種東西是慢慢養成的,我不想這樣。”

慕少傾忽然轉頭看著她,莞爾一笑,“別擔心,我現在還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喬輕舟臉上一熱,神情極不自然地把頭往旁邊一扭,嘟囔道:“誰擔心了?鬼才擔心你!”

慕少傾果然慣常做家務,洗完碗還把廚房給收拾幹凈了。

喬輕舟根本沒有那個意識,洗碗就只是洗碗,收拾臺面地面什麽的得歸為其他事——那就不歸她管了。

兩人從廚房出來,喬輕舟不知接下來要幹嘛——是送他回去呢?還是請他到客廳坐,如果是坐的話,需要說些什麽內容,她腦子裏一點主意也沒有。

這時,王佩瑜的聲音就從後院傳來。

她已經泡好茶,正坐在後院的藤椅上等著兩人。

“就幾個碗,你還非要去幫她洗?”王佩瑜搖搖頭,“我這女兒真是什麽也幹不了。”

喬輕舟:“……”

她覺得自己成天被親媽這樣拿去跟“別人家的孩子”比,心理還沒有陰暗,簡直是個奇跡。

再這樣下去,也只是遲早的事。

“鐵觀音,能喝嗎?”王佩瑜剛問完,就倒了兩杯。

“能。”慕少傾笑了笑。

“媽,我不喜歡喝茶。”喬輕舟抗議。

“本來也沒倒你的,想喝什麽你自己弄去,來,小慕,坐這兒。”王佩瑜招呼著慕少傾坐在她的身邊。

喬輕舟:“……”

她現在特別想到墻角去畫小人。

她去冰箱拿了瓶鮮榨橙汁出來,啜著慢慢地喝。

秋天午後的陽光,溫暖但不灼熱。

徐徐的秋風,帶著不知哪裏的桂花香,由遠及近,緩緩沁入心肺,讓人全身都不由得跟著放松,悠然而愜意。

喬輕舟迎著太陽,微微闔上眼,以風聲和鳥鳴聲為背景,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王佩瑜和慕少傾一問一答地話著家常。

直到話題轉移到她的身上。

“前陣子,聽楚楚說班裏來了個成績特厲害的轉校生,把她第一的位置給——”

“啊——媽!”喬輕舟慌忙坐直,趕緊大叫著打斷。

“幹嘛,”王佩瑜不悅地把臉一撂,“大呼小叫的,嚇我一跳。”

“光喝茶多沒意思,要不再吃點堅果吧?”喬輕舟嘿嘿笑了兩聲。

“剛剛吃飯你就沒少吃,這就洗個碗,還把你洗累了?”

“媽,”喬輕舟哭喪著臉,“我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

“怎麽不是?生你要了我的半條命。”

喬輕舟:“……”

她委委屈屈地回屋,決定拿些開心果出來吃,好“開心開心”。

平常放零食的地方已經沒有了,她翻了翻,沒找到,只好又開始叫媽。

王佩瑜敲了敲她的頭,自己去找,讓喬輕舟去陪陪客人。

喬輕舟心想,再陪下去,自己該跟客人換身份了。

慕少傾已經沒坐在椅子上,而是走到柵欄邊緣的一片菜地邊。

喬輕舟莫名其妙,不知道一塊一塊的青菜蘿蔔,有什麽好看的。

“這裏——”慕少傾說完兩個字就停了。

“什麽?”

“沒什麽,這裏怎麽種著菜?”

喬輕舟明顯感覺他要問的不是這個,但害怕又被老媽敲頭,於是回答道,“哦,以前不種菜,我記得小時候這裏是一片竹林,後來有次發現了一條蛇,我媽她天不怕地不怕,就害怕蛇,自那以後就留下了陰影,有次聽人說竹林就容易招蛇,就把竹子全都砍了,地一直荒著,阿姨覺得很可惜,就種上菜了。”

喬輕舟說這些的時候一直盯著菜,說完,她猛地一擡頭,看見慕少傾正盯著自己看。

那眼神深沈難測、晦澀不明,讓人下意識地想要閃躲避開。

她轉移視線後,又覺得躲開的自己太莫名其妙,於是不甘示弱地把視線又轉了回來。

王佩瑜拿著堅果一出來,見兩人大眼瞪小眼,張口就勸,“楚楚,做人要有氣量,人家雖然成績比你好,搶了你的‘第一’,但你也不能處處針對他啊。”

喬輕舟:“……”

搶救都來不及,她覺得開心果也無法拯救她殘破的心靈了。

王佩瑜女士十分“好客”,還想把客人留下來吃晚飯。

結果客人說要回去學習,不然“第一”可能保不住。

喬輕舟:“……”

她覺得這家夥百分之一百是故意說給她的。

不過,她大人不計小人過。

突然,她想起一件事,“等等!”

說完,喬輕舟轉身跑回屋,上了頂層的小閣樓,把兩年前用過的籃球翻找了出來,試著拍了一下,完全無法彈出來。

——放太久,漏氣了。

買回來後就“苦練”過那一陣子,家裏也沒人騎單車,打氣筒這種東西壓根沒有。

“這個球,你拿走吧。”喬輕舟把癟癟的球遞給慕少傾。

沒摸過球的話,肯定也沒球。

“你給小慕這個做什麽?”王佩瑜問明原由後,勒令喬輕舟把慕少傾領到街口那家電動車修理店。

好遠啊,不想去。

慕少傾似乎知道喬輕舟在想什麽,“告訴我店的位置,我自己去就可以。”

“沒事,反正她也要送送你的,順便而已。”王佩瑜指使人一點也不客氣。

“走吧。”喬輕舟見擺脫不了“厄運”,只得苦著臉接受。

王佩瑜送到門口,反覆說了些“下次再來玩”的話,就回了屋。

喬輕舟走出院子,看到了慕少傾的單車正停在路邊。

慕少傾把又癟又臟的球放進車筐,打開車鎖,偏過頭來看著她,輕聲說:“上來。”

喬輕舟立刻上前,有了上次的經驗,這次上車的動作很快。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心,又黑又亮的眼珠軲轆一轉,嘴角無聲無息地就露出了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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