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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決的天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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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決的天秤

“我倒是十分希望,聽你再重覆一遍你剛剛說了什麽。但……不用了。”

從來,歐若拉在埃爾文面前,表現的都只想個大孩子。幹凈,單純,沒有和人勾心鬥角而留下的痕跡。

她沒有告訴過自己,她背負了什麽負面的事情。埃爾文很希望歐若拉是在說胡話——但倘若不是國仇家恨,以及國仇家恨在她一個小女孩身上的延續,又怎能把這麽一個堅強勇敢而理智的超越年齡的孩子,逼到精神錯亂說胡話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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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怎麽理解歐若拉此時的心情?該說些什麽?淪落於敵手時她最多最多16歲,她毫不在意敵人對她的淩虐,心裏唯一在乎的是“國仇家恨”……

埃爾文想,如果自己有一個女兒,有敵人囚禁他侮辱她折磨她——如果敵人是全世界,那自己會毫不猶豫的毀滅全世界。但如果只是自己本人落入那種境地……似乎憤怒不會主宰自己。念及此,埃爾文恍然大悟:

歐若拉,以前確實如她自己所言,是個男孩。而且是個責任感極強的男孩。難怪她會對變成女人一事耿耿於懷,她恨她自己精神上的矮化,現在她要有人一同協助,才能將曾經的責任背負……

這個女孩不需要任何精神上的、言語上的、心靈上的寬慰。她執著於,她放不下她所背負的仇恨,這是她主動選擇的。但她確實會累,會感到孤立無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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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看到自己伸出手、聽到自己說:“我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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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又說回來,她也很明白的表示了:墻內王國對她來說並不那麽重要。推翻殘暴貴族統治只是順手而為,具體能做多好她不關心。她只想要消滅那麽幾百萬人……那自己為什麽要和她一起?但,

為什麽,有點想幫助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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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爾文皺緊眉頭看向歐若拉,歐若拉不肯看他。

她以前確實很可愛,容易迷惑人。但是現在她已經把頭發剪禿了,金黃色的亂稻草蓋在她頭頂並不好看;她的眼中向來有山河,但現在她眼神冷冰冰的,那星光那山河都消失不見。可是……

還是不願拒絕。

不是不忍,而是不願。不是因為被她撒嬌被她外表蒙蔽,而是下意識的,覺得她的同胞,也是自己的同胞;所以她的敵人,就是自己的滅族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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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會這樣?

埃爾文問自己。曾經他是個好奇寶寶,畢生心願就是了解被墻內之王所掩蓋的歷史和墻外的真相。歐若拉只用了一個晚上,就告訴了他他想知道的一切。

他對歐若拉和他合作的誠意保有懷疑,但他同時也覺得歐若拉所言“只有改變墻內的政治環境重新分配資源,才能得到歷代調查兵團想為人類爭取的自由”極是。

他已經完成了自己給自己的任務,接下來要做的,應該是繼承那些犧牲的同伴們的意志……為什麽歐若拉,她能在自己心中,擠到和已經犧牲的同伴同等重要,甚至還更高出一籌的位置?自己才認識她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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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為什麽要拉上我們調查兵團?她只想消滅敵人,那和艾倫在一起偷偷種田發育不就好了。何必冒著極大的風險聯絡我們呢?何況,她做的事也和消滅敵人毫不相關,反而是真的在一心一意的挖一區貴族墻角……

埃爾文頭大了。他分析不出歐若拉言行間的邏輯性,和孩子交流就要有和孩子交流的亞子,所以他就直接開口去問了:

“你要消滅敵人的心情,我能夠理解。所以我認為你要在一切沒有發生之前,就掐滅源頭的做法,是合理甚至必須的。但這和你一開始聯系我時,所訴說的你是屬於一個叫‘布爾什維克’的組織,還說你們最終是要解放全世界……好像是矛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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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乏人生氣的冷冰冰,在歐若拉眼中化開了。她自己也知道,春天化凍嘩啦啦流淌起的溪水有多麽迷人,索性閉上眼,歡快的搖起身子來:

”雖然我看上去和你們不一樣,隨便就宣判了幾百萬人死刑好像很瘋癲。但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我理智的可怕。我們‘布爾什維克’是一群理想家,我們有崇高的理想並準備為之付出能付出的一切……然而組成整個二十多億人的人類社會的絕大部分人,他們有其他的愛好。有人想探究世界的真理;有人想踏遍這顆星球上的每一片土地;有人享受美食;有人渴望被呵護;有人野心勃勃以競過他人為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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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斷一下,能說重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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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點是……我們這些理想主義者,將組成代替舊貴族的‘統治階級’。我們不事生產,所以我們的吃穿用度,都需要他人供給。

誰願意供給我們的呢?普羅大眾;

為什麽普羅大眾要供養我們呢?因為我們會簽訂一份契約。回報是在未來,大家都能去做自己愛好的事。而不是把時間全花在供養別人,供養自己上;”

關於覆仇——我的家鄉為我們流幹了所有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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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若拉停頓了一下,咬著牙,呼吸變重,心裏是可見可聞的在劇烈波動著。埃爾文沒有打斷她,讓她自己花時間平覆後,她用陰沈的語氣說道:

“用不好聽的話說:我們要擴張到全世界。所以和調查兵團合作在墻內建立新社會是重要的。同時,‘我們’也要給‘你們’信心。如果支持我們的下場,是被敵人殘殺然後就沒有然後,那還有誰會繼續支持‘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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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到一頭VN熊都能理解的邏輯。

埃爾文點頭表示認可。現在,他算是完全能信任歐若拉的言語和品格了。至於她忽然心情變差的原因……

埃爾文大概能猜到個七七八八。她說敵人數以百萬計,所以就算敵人毀滅了“她們”的國家。她的那些同志們,又怎麽可能能像年少的她一樣,選擇處死所有的敵人來覆仇?

而敵人的結局,她也說了。“在她要審判時,該被審判的人早已作古,而逃脫她的審判了”。這確實很令人悲傷,但話又說回來,連她自己的同志都不支持追責,自己為什麽要支持她?自己為什麽想支持她?

那可是活生生的幾百萬條人命!比整個墻內王國的人口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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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歐若拉理智的話,埃爾文說不出口。品讀自己內心,他覺得自己都不能保持理智。到底是什麽魔力?是歐若拉異能的惡作劇嗎?

“你剛才也說了。地鳴就算消滅島外98%的人,也打擊不到什麽殘害艾卡迪亞人的元兇。你所謂的消滅‘所有敵人’,不是也只能消滅的了那些奉命執行任務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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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我有腦子。反正比艾倫小家夥有腦子的多。”

女孩兒的聲音聽起來很驕傲,叫人毛骨悚然:

“除了你,這個世界上沒有第三個人知道我的來路。我要統治島上王國,到時候和那個國家建交的時候,沒人知道我是抱著什麽樣的目的去的。我要消滅的人不是政府高官就是軍人,到時候我會和他們合作,得到這些人的名錄……找諸如對敵的借口把他們所有人集中起來,然後我一聲令下,巨人齊出把他們全部俘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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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要殺掉他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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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其中某些人來說,死亡的懲罰過輕了。對於更多的人來說,太重了。有條件的情況下,我還是希望公正處置的。你想聽聽我更具體的處置方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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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你是謀劃籌備了許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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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沒有。我只是從我思考出的我們新的法律體系中,挑罪行執法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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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法律?”

埃爾文一楞。

就算是墻內王國的法律,相對來說也是有點人權基礎在其中的:輕口供要講證據,肉刑被廢止。當然不好用的法律只是一紙空文,王國各地有的是不成文的私刑鄉法,來補充法律執行不到位的地方。

“我有些完全跟不上你的思路。我感覺我們合得來,但似乎現實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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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合得來,是因為我們都是沒有被異化的人類——我們有共通的需求,所以我們會創造對對方有益的‘價值‘、‘財富’。而你所說的合不來……是因為,你沒有看夠足夠多的問題,看夠足夠多的歷史和人。不好聽的話說:因為你見識短淺,只需要用比較簡單的世界觀,就可以處理你所遇到的所有問題了。而我的大世界觀,則可以用來在指引解決任何問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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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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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麽好笑的。我知道你為什麽能支持我,而你自己卻搞不明白,懷疑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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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想法表現的有那麽明顯?

埃爾文瞳孔一陣收縮,大腦瘋狂運轉,找自己的破綻。卻聽歐若拉解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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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想了。我猜的。你表示支持我了,既然支持我,那你就肯定想不明便一群異鄉人和另一群異鄉人,誰生誰死跟你有什麽關系?主動摻和進來就是要決定幾百萬人的生死。這是個正常人,都不會不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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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聞其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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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來說:你信任了我,信任了我的判斷。我認可的同伴,你下意識的認為一定也能和你處的很好。而被我開除人籍的人,你會下意識的知道他們可怕到無法和你共存——比豺狼虎豹還要可怕。豺狼虎豹你餵飽他們,他們還願意被你嘟嚕毛。而被我開除人籍的人,幾百萬幾千萬也不過是‘巨人’。註意我的用詞:他們被我開除了人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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