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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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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

“餵,是小姜嗎?”蒼老而小心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了過來。

姜和淙攥在浴室門把手上的手倏地松開。

他盯著這個剛剛被他心煩意亂掛斷了十多次的陌生號碼,一顆心七上八下地跳了個遍,比等宣判的被告人還要緊張。

對,是緊張。

還有恐懼。

姜和淙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一個“是”字,最後低低地“嗯”了一聲。

“我是沛沛的爺爺,你的電話是之前我讓沛沛抄在日歷上的。”爺爺在電話的另一邊說完,又停頓了好久。

姜和淙知道他不是在等自己回話。

爺爺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地說:“昨天沛沛回來了,跟我說了一些奇怪的話,我想了一晚上,好像才想明白了一點。”

姜和淙的喉頭哽了哽,然後聽見爺爺近乎懇切地、哀求地對他說:“小姜,你可不可以勸勸沛沛,不要搞同性戀啦?”

聲音裏帶著細而顫的抖。

“爺爺求求你。”

姜和淙的腦子突然轉得很慢、很慢,慢吞吞地想起來那個下著小雪的除夕,想到了爺爺給他塞的壓歲錢,想到爺爺舍不得穿的棉大衣都開了線。

像是海嘯。

海水裏有他的貪心和扇了他的貪心一耳光的愧疚,有他的迷惑不解和焦躁無措,有他的心疼和難割舍,有他的愛。

撕裂又窒息。

“好不好?”

姜和淙沒有力氣回答。

爺爺問了三次的“好不好”。

姜和淙的心口戳出了三道堵不住血流的傷。

他聽見沈沛在外面說不分手時,心底浮起了一線那麽細微的希望和不敢展露的喜悅,然後又被爺爺的一句“我舍不得逼沛沛,我不想逼他”掐斷了。

姜和淙仰著頭,脫力地往墻上一靠,才慢慢恢覆了知覺,緊繃的肩背開始覺得酸痛,血流不止的手掌開始發麻。

他怔怔地伸手抹了把臉,發現自己一滴淚也沒流。

過了不知道多久,他說“好。”

姜和淙推門而出的時候沈沛回了頭,錯愕地楞在原地,看著姜和淙往他跟前走。

沈沛一眼就能看出來姜和淙想說什麽想做什麽,但他這個時候又不相信自己了,只能本能地伸手拉住姜和淙,想攥住一點實在的支撐力和安全感。

沈成看著沈沛,有些詫異地頓住了。

他從來沒有在沈沛眼睛裏看到過這種情緒。

那麽多的絕望、那麽多的驚懼。

被發現時沒有,對峙時沒有,在出租屋見到他時也沒有。從來沒有。

姜和淙低頭看了一眼沈沛攥在自己手腕上帶著血、發著白的指節,又擡眼看見沈沛紅腫未消的臉和眼睛。

每看一眼,都像有一顆釘子往心口紮,紮完還被暴力地擰緊了,把不合適的缺口削得血肉模糊。

姜和淙溫和卻不容置疑地把沈沛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從手腕上掰開,迎著他驚恐而絕望的眼神,啞聲說:“我們分手吧。”

沈沛慢慢地眨了眨眼,像是沒聽明白一樣,輕聲問:“你說什麽?”

姜和淙重覆了一遍。

“為什麽?”沈沛喃喃著問,“我在想辦法了,我沒有要瞞著你,我今天回來就要告訴你的,我在想辦法了啊,你能不能等我一下,我再想想辦法……”

“好了,好了,”姜和淙伸手摟過沈沛的肩把他按進懷裏,聲音放得很溫柔,“好了,不想了,不想了。”

沈沛埋在姜和淙的胸口,沒有流出一滴淚。

接下來的記憶就開始變得模糊。

他是怎麽站在原地看姜和淙收拾東西、怎麽看姜和淙帶著個行李箱走得輕巧,又怎麽被沈成拉上車收了手機、怎麽被關在房間裏,又關了多久,怎麽就到了C市,他一個也記不清。

只是再開口說話時已經是站在講臺上,老師讓他自我介紹的時候。

他看著教室裏一張一張青春洋溢的少年面龐時,想起自己離開的時候站在沒有人的教室裏,也沒開燈,借著稀薄的月色去看每一張桌椅,一個一個地,把位置上坐的是誰默念得清清楚楚。

然後抱著他一箱子的書離開了教室。

他又想起來開學時他蹲在門外頭,靠著口型蒙著姜和淙的名字,然後決定以後還是不跟他一起吃飯了,老趙還說他挑食。

沈沛慢慢地眨了眨眼,把並不存在於這個班級的熱鬧從腦子裏清除掉,然後微微笑了笑,報了個名字、鞠了個躬,走下講臺坐到了角落裏。

當意識到白晝變得很長很長,好像永遠不會落幕的時候,沈沛才發現,夏天來了。

新學校的進度和一中的差不多,但F城和C市都是新高考,副科是省份內自主命題,C城的命題的方向和F城的差得太多,沈沛剛開始要跟上花了很多的時間和精力。

到了C城沈沛也沒把行李歸置在沈成新買的房子裏,搬進宿舍的時候直接挪了進去,不過東西也不多,一個行李箱就能全裝下。

舍友都很熱情活潑,帶著他認路、辦卡和吃飯,看沈沛總是溫溫和和很安靜,總想著帶他一起去玩,但沈沛總是有事,拒絕的時候又很禮貌,漸漸的大家也就不問得那麽熱絡了。

沈沛不招人討厭,但總是難親近。向他釋放過善意的人都能覺察到他都分條縷析地記著,然後隔不了多久就會不動聲色地還回來,好像不會心安理得地接受別人的好一樣。

同學都說沈沛是個和氣溫柔的人,就是很難交心,很難跟他成為好朋友。

除了他的新同桌江言睿。

江言睿很外向熱情,神經也比較粗,覺察不到沈沛在社交上邊劃出的那條明晰的邊界,覺得沈沛投桃報李的行為是另一種別扭的親近,於是做什麽都喜歡拉上沈沛一起,沈沛做什麽他也喜歡跟他一塊,除了泡自習室。

江言睿很像小說裏那種大大咧咧、仗義疏財、劫富濟貧、心懷正道的大俠,沈沛看著他會想起自己寫過的那本小說裏邊的一個角色,跟他相處時會覺得很輕松,也很熟悉。

沈沛難以自控地留戀那一點點熟悉感,對江言睿不自覺地會說得多一些、回應得多一些。

沈沛做完一套英語題後擡頭看了一眼時間,然後伸手拍了拍趴著睡得很香的江言睿。

江言睿用臉蹭了蹭手臂,換了個方向繼續睡,沒有半點醒了的跡象。

沈沛看快下課了,又拍了拍他,小聲說:“你不是要沖食堂嗎?去晚了就沒菜了。”

江言睿磨磨蹭蹭地直起身,瞇著眼睛從抽屜裏摸出一張飯卡,然後問:“你想不想吃辣子雞?二樓最右邊的窗口的特色菜……算了你肯定又是都可以,那我們就去吃辣子□□。”

沈沛頓了頓,輕聲說:“你先去吃吧,我還有幾道題沒寫,寫完再去。”

江言睿揉了揉眼睛,習以為常地聳聳肩,說:“那我給你打包回來吧,等你寫完了再去盤子都光不溜秋了。”

沈沛下意識地想拒絕,又沒來得及,江言睿偷偷摸摸地彎腰從後門溜了出去,下一秒鈴聲就響了起來。

沈沛看著他從窗邊飛奔過去,跑出了一道殘影,然後不見了。

沈沛楞了一下,然後又低頭開始寫題。

三組地理選擇題分析完了以後時間也差不多了,沈沛抻了抻手臂打算站起來活動一下,餘光瞥見了有位女生在後門那裏悄悄探頭往裏看。

和沈沛對上目光後那位女生抿了抿唇,看起來像是下定什麽決心一樣,邁步進了教室,然後輕聲問:“你好同學,可以加你個微信嗎?”

沈沛頓了一下,然後溫和地笑著說:“謝謝你,但是不好意思啊,我不用手機。”

那位女生的臉漲得通紅,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沈沛還想開口說什麽,就聽見門外傳來一聲喊:“同學,你別不信!沈沛他真的不用手機,連我們班班主任都沒加上他微信。”

江言睿提著給沈沛打包的飯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伸手摟住了沈沛的脖子,勾肩搭背一樣沒個正形。

沈沛的脖子有些僵,借著撿筆的動作,不動聲色地從江言睿的手臂裏躲了出來,然後又抱歉地對那位女生笑了笑。

氣氛被江言睿調節得輕松了一些,女生也笑了笑,說:“那打擾了,再見!”然後轉身走了。

江言睿側著身子探頭,看她走遠了,才悄悄摸摸地說:“嘿嘿,班主任沒有,我有!”

沈沛看他自豪的神色,沒忍住笑著說:“你驕傲什麽,不也沒加上嗎?”

江言睿邊把飯盒打開,邊爭辯:“但我有你的號啊!你說了高考完就同意我的好友申請的。”

沈沛無奈地笑了笑。

江言睿的那個號是沈成給沈沛換的新手機的號碼,不過沈沛沒拿那個手機,只是把卡拔了裝進了一個自己買的二手老人機裏面。

本來卡也不要的,但是他沒成年,自己辦不了電話卡。

沈沛在走廊那邊吃完了飯,胃被辣得有點疼,忍得出了滿頭的虛汗,江言睿看他臉色不好,死活不信沈沛說的“沒事”,拉著他去了醫務室。

看了校醫拿了點藥以後兩個人又一塊走回教室,路過校門口的時候沈沛聽見有人喊他,回頭一看,是賀驚馳。

“你認識?”江言睿問。

沈沛點了點頭,說:“嗯,你先回教室吧。”

江言睿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說:“行,我先回去,你多註意啊。”

沈沛對他笑了笑,然後轉身往校門口走。

賀驚馳應該是跟保安叔叔聊了有一會兒了,兩個人已經嘮到Q大招生新政策了。看沈沛走過來,賀驚馳對保安叔叔說:“看吧叔,我真沒騙你,我是來找人的,真不是什麽培訓機構打廣告的。”

“誰讓你連人家班級都說不清,讓你打個電話,你連電話都打不通,跟我說人家換號碼,這也是沒辦法嘛。”保安叔叔說。

賀驚馳很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真誠道:“懂的懂的,學校就是需要您這樣盡職的工作人員才能保障學生安全是不是?辛苦了辛苦了。”

保安叔叔沖他擺了擺手。

賀驚馳轉頭看見沈沛快走到跟前了,才把人看清楚就驚呼一聲:“你怎麽瘦這麽多???臉色還那麽難看?怎麽了嗎?不舒服嗎?”

沈沛輕輕“啊”了一聲,答非所問地應道:“好久不見啊。”

賀驚馳皺了皺眉,嘆口氣說:“吃晚飯了嗎?我帶你去校外吃點?”

沈沛點了點頭,跟著賀驚馳出了學校上了車。

賀驚馳把車載音樂關了,問:“附近有沒有哪家店比較好吃啊?我今天剛到這邊,沒來得及看大眾點評。”

沈沛楞了一會,搖了搖頭說:“不太清楚,我不怎麽出校。要不現在查一下?”

賀驚馳“嗯”了一聲,把車倒了出來。

沈沛說:“方便把手機借我嗎?老人機查不了大眾點評。”

賀驚馳一腳踩到了剎車上,瞪大眼睛轉頭看他:“你現在都用老人機?”

“啊,老人機也不怎麽用,平時不太需要。”沈沛神色平靜地回答。

賀驚馳把手機遞給他,問:“那你把老人機的電話順手給我存一下,你原來那個怎麽都打不通了,一直不在服務區。”

沈沛點了點頭,要輸入號碼時還不太熟練,停下來思考了兩次:“大概是這樣,我存了兩個,應該有一個是對的。”

賀驚馳看他避而不答,也沒追問,接著說:“我們導師在這裏有個數學論壇要參加,我想著你在這,順道過來看看你,問了你們班主任才知道你轉到這個學校,但是不知道你在哪班。”

“嗯。”沈沛邊劃著大眾點評邊應。

賀驚馳瞥了他一眼,又說:“你怎麽瘦怎麽多啊?臉都尖了,這裏食堂夥食很不好嗎?”

沈沛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有嗎?這裏夥食……還行吧,跟一中食堂差不多。”

賀驚馳嘆口氣:“差不多?你是不是忘記了這裏是C市,做菜主打一個‘熱辣滾燙’,跟我們那裏哪裏差不多了?”

沈沛的手指頓了頓,然後點進一家評價很高的火鍋店,說:“就這家吧,我按個導航。”

賀驚馳沒再繼續這個話題,隨口問了一些沈沛的近況,沈沛每個問題都答了,但是回答都很簡短。

到了火鍋店兩個人選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了,賀驚馳點了個鴛鴦鍋底,服務員看出他不是本地的,給他推薦了幾道特色菜。

沈沛考慮到自己的胃剛剛還在痛,一直吃的是清湯裏煮的菜,賀驚馳一邊吃辣一邊擦汗,看著很可樂。

吃得差不多了,賀驚馳又開車送沈沛回去,車停校門口的時候,賀驚馳側身從後座上撈來了一本包起來的書和一個文件袋遞給他。

沈沛看著用牛皮紙包起來、頂上寫了“生日快樂”四個大字的那本書楞了神。

“拆開看看?”賀驚馳笑著說。

沈沛的手指輕輕碰了碰牛皮紙上的字,訥訥地問:“這是給我的?”

賀驚馳哭笑不得地拍了一下他的頭,說:“不然呢?你讀書讀傻了嗎?今天你生日你不知道啊?”

沈沛一時說不出話。

“老趙跟我說的,讓我把這個和祝福一起帶給你,”賀驚馳頓了頓,看了眼文件袋,接著說,“文件袋就不用現在拆了,裏頭是給你的生日禮物——私人訂制覆習大禮包一份,不用太感動。”

沈沛悶悶地“嗯”了一聲,小心翼翼地沿著邊緣撕開牛皮紙,把它齊齊整整地放在一邊,看見那本書的時候他的呼吸忽地一滯。

書名是《道可道》,封面是極簡的白和一個用金絲線勾畫出來的六爻卦圖,背面印著出版社信息。

作者那欄寫著“沈沛”。

沈沛想翻翻裏頭的內容,發現自己手在抖。

“了不起啊,十七歲的沛沛太了不起了,小說比賽拿了一等獎,還出版了自己的小說。”賀驚馳毫不吝嗇地誇讚著他。

“底下應該還有個榮譽證書,還有一張銀行卡,是你的稿費——老趙說本來除了出版以外你還能參加那個集訓營,但你不是轉學了嗎,老趙就只能聯系到你家長,他們拒絕了,老趙一直想爭取跟你本人談,但也沒辦法……”

沈沛攥著榮譽證書的手指都在發白,他幾不可聞地重覆著“謝謝”兩個字,然後被翻湧的喜悅、驕傲、心酸和感激淹得差點忘記呼吸。

“老趙就去跟主辦方爭取,看能不能保留名額明年再跟新一批選手一起集訓,主辦方沒同意,最後主辦方跟出版社協商,決定給你市場價百分之五十的稿費,把它當成是正規商業途徑出的。”

賀驚馳說完,看沈沛眼睛已經紅了,輕嘆口氣摸了摸他的頭,溫聲說:“老趙說他以你為榮,讓你不要想太多,做自己想做的。”

沈沛垂了垂眼,眼淚就落到了那本小說上面。

這是沈沛來到C市以後第一次掉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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