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頭，你打算和昊公子就這般名不正言不順的一直下去嗎？”依萱仙子將目光從艷麗的桃花移到水墨身上，駐足問她。女兒與一個有婦之夫的關系越走越近，她不得不擔憂。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察覺到昊天對她的感情，遠遠不止是對一個好朋友那麽簡單。

“娘，我又不是要嫁給他，要什麽名正言順？”水墨那秋水眸子跳動著清澈的波紋，看著桃枝上一只綠色的鸚鵡。

正好鸚鵡受驚飛走，露出昊天的臉來。他的臉色有些難看。水墨確定他聽到了自己的話。與他同來的還有墨門現任門主墨玉，也就是水墨的徒兒，長得風流倜儻，儀表堂堂。

“師父不嫁給昊公子，難道是在等我嗎？”墨玉嬉皮笑臉，水墨也嬉皮笑臉回答：“知為師者，墨玉徒兒是也！”

“既然如此，那我明日就娶師父大人過門好了。”

水墨被他逗樂，笑得前俯後仰，好不容易忍住不笑，卻才說了幾個字又開始笑：“那我們豈不是亂……□□？”

依萱仙子哭笑不得，腦袋微搖，一對銀質耳環輕顫：“你們師徒二人說個話沒正經，不知道內幕的，還真以為你們□□也說不定。”

墨玉收了玩心，正經起來：“伯母說得極是。”

水墨問眼前二人：“你們怎麽會一起出現在這園子裏？”她故意不看昊天，將目光停在墨玉身上。

昊天答：“我向墨門主討教畫意的問題，他說，畫皆有情恰好這幾日桃花開得正好，便帶我來這裏體會這‘情’一字。”

“那你體會到了嗎？”水墨問。

“稍有感悟。”

“我看你是全無感悟。”

昊天只覺得她隨口一言，卻暗含深意，竟然讓他感到莫名的心驚。面上卻露出微笑：“如果堂堂墨門門主都沒有辦法讓我感悟到，那麽，這天下間只怕也只有墨門主的師父才能幫我感悟了？”

水墨思索片刻：“你不能單看景來感悟畫中的‘情’，我覺得，得有人點播才行。”她靈機一動，將他們帶到後山。

後山是個風景如畫的地方，松柏挺立，綿延千裏，層林盡染。夕陽的餘暉灑下一層金粉。墨玉站在山頂，身前是齊腰的桌子，手中提著一只玉筆在雪白的紙上揮灑自如。

“江山如畫，林鳥孤寂。”昊天看著眼前的山色，忽發感慨。

墨玉手不停歇：“昊兄與嫂子關系不好麽？”

“何以這麽問？”昊天轉頭看著身邊的墨玉。

“因為我從你剛剛的話中聽到了‘寂寞’二字。”

“不是寂寞，只是孤獨。”昊天收回目光，目色沈了下去。

“孤獨和寂寞，有區別嗎？”墨玉停筆，好好看著昊天。

“寂寞的時候心中無人，心中有人的時候是孤獨。”

墨玉楞了片刻，會心一笑：“原來這叫孤獨。”他的目光落到坐在山腰上躺著，悠然搖著一只腿的水墨，目光深沈而又柔情：“師父果然是師父，這麽快就讓昊公子開竅了。”

依萱仙子早已離開，水墨一個人發了許久的呆，轉頭一看，見他們在閑聊，便走了過來。

“昊公子，要不你畫一張來我看看？”她想看一看昊天究竟有多少感悟。

昊天猶豫片刻，提筆畫了起來。他學畫不久，所以速度極慢，而此時天色已經不早了，墨玉必須趕回墨門去處理一些雜事，便告辭離開。

“水墨。”

聽到昊天的叫喚，水墨“嗯？”了一聲。

“你覺得和我在一起更開心，還是和墨心在一起更開心？”昊天問的時候，內心是忐忑的。以至於落筆時手微微一抖。

“墨心啊。”

聽到水墨這脫口而出的答案，昊天手中的玉筆幾乎掉在地上。他的心猛然被抽空了，那種令人欲哭無淚的難過是他從未嘗過的。好似一個每天都在說愛你的人忽然間愛了別人。

原來他失去了一切。從親口將忘川水灌入她口中的那一刻起，他便註定了只有失去才懂得珍惜的命運。只是失去便失去了，都已經沒有，他還如何珍惜。

“你不喜歡和我在一起嗎？”

“喜歡啊。”

昊天苦澀一笑。喜歡可以分給很多人，愛卻只能給一個人。他從她曾經的唯一變成了眾多之一。

昊天收筆，畫的不是眼前景色，而是一女子。雖然筆法簡單，但是□□很像，一看便知道是水墨。

她忽然頭痛欲裂，昊天忙將她抱在懷中，關切道：“怎麽了？”水墨緊咬著牙說不出話來，然後暈死過去。

沒過多久，她便自己好了。猛然睜開眼睛的一剎那，那眼中透出的光芒，像極了前世的水墨，那樣的執著與怨恨，永生不滅。

但是只一瞬間，她又變成了今世的水墨。

“好冷，我們回去吧。”水墨的神情有些奇怪，像失了魂魄，自顧自地往山下走去。

水墨要嫁給劉二牛的消息傳到昊天耳中。這突如其來的晴天霹靂，竟然讓向來冷靜的他一瞬間大腦一片空白。劉二牛從小和水墨一起長大，雖然是個傻大個，但是對水墨卻很好。

原本昊天覺得，他給不了她任何承諾與幸福，便希望能有另一個男人幫他做到這一切。可是當這希望成真的時候，他卻又那麽的難過，不舍。

他甚至想就這樣一凡人的身份悄悄陪在水墨身邊一輩子，就這樣，誰也記不得前世愛恨，溫馨的過一生那就夠了，滿足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是如此的自私，自私得只想將她拴在自己身邊，卻從未想過她的幸福與未來。

她如今只是一個平凡的女人，需要嫁人，需要丈夫，需要孩子，需要家庭。

水墨穿著新娘裝，很美很美，出現在昊天面前，開心的問他：“好看嗎？”然後轉了一圈，如飛舞的蝴蝶。

“好看。”真的好看，昊天看傻了眼。

“那你喜歡嗎？”水墨停在他面前，一雙眼睛深情的看著他，讓昊天瞬間一楞，緩緩道：“喜歡。”凝視她許久，憂心忡忡問道：“水墨，你真的喜歡劉二牛嗎？”

“怎麽，喜歡怎麽樣，不喜歡又怎麽樣？”水墨的眼神有些許陰冷。

昊天眼神猛然一沈，用責備的語氣：“你既然不喜歡他，為什麽還要嫁給他？”

“我不嫁給他，那要嫁給誰？”水墨語氣冰冷。昊天無言以對，他不可能娶她，卻要阻止她嫁人。可是那句祝她幸福的話卻怎麽也說不出口。他這才體會到，當初他娶冰瑟的時候，水墨祝福她們的時候，這個女子的心有多痛。

“你不祝福我？”水墨的眼神，像在看一場人間悲劇，折磨的不僅僅是對方，也是自己。

昊天苦苦一笑，什麽也沒有說。

“既然不願意祝福我，那就帶我走。”

昊天沒想到水墨竟然會說出這樣一句話，凝視她許久，掙紮一番，終於還是放棄了。他能帶她去哪裏，雖然她只能活百年，他可以帶她隱居到她死的那一天。可是，他無法帶著罪惡感面對這一百年。

因為他是仙界的執法仙君，他怎麽能做出這拋棄妻子，與人私奔的無恥行徑？更何況，那私奔之人，還是人妖魔神後人。

“怎麽，不願意，還是不敢？”這一刻的水墨嘴角一絲殘酷的冷笑，像極了前世的她：“你就是不願意放棄？不敢為了愛放棄一次，連一次都不敢？對吧？”

他不知道水墨這一針見血的說辭是有心還是無心。但這真真切切的說進了他的心坎裏。他始終相信她是無心的，因為她前世的記憶已被一碗忘川水消融得一幹二凈了。

“水墨，不是我不敢放棄，是我放棄不了。這份責任抗在我身上太久了，我早已厭倦了它，我也想要有自己的生活，可是我一旦撒手不管……”那句“三界覆滅”卻不方便說出口，因為眼前這女子不過是個忘記了過去的普通女子。

“哼，”水墨冷笑，像是聽懂了昊天這未說完的話：“沒有什麽是放棄不了的，只要是你想放棄的。除非，你不想放棄。”

她這一言，再次深深震撼了昊天。如水墨所言，他雖然身心俱疲，雖然無數次想放下身上這份責任，過自己的生活，但是他心底裏卻是搖擺不定的。可是，他已經錯過了她一世，為了責任，再次錯過，這值得麽？或許，這一次的錯過，他就真的徹底失去她了。

“祝你幸福。”昊天轉身的時候，從口中說出的，卻是這四個字。他不敢回頭，大步離開，眼淚險些落了下來。

水墨獨自坐在空無一人的新房中，面對銅鏡，沒有流淚，笑得很美，很堅強，卻令人心痛。

依萱仙子推門進來，見水墨竟然不吵不鬧，很是詫異。卻只當這是因為她即將嫁人，所以心情不一樣時的正常反應。

“這是昊公子留給你的禮物。”

水墨接過母親手中的畫卷，打開一看，那是她送他的畫，一切都沒有變，只是左上角多了一行小字“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他人呢？”

“中午便走了，說是要回老家。”

“娘，我肚子餓了，我想吃你煮的的面條。”

依萱仙子柔柔一笑，轉身離開：“那你等著，我這就去給你做。”她忽然抱著水墨哭了：“丫頭，你以後要是想娘和爹了，盡管回來。別家都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家的絕對不是。”

水墨輕輕拍拍母親的背心，安慰了一番，依萱仙子才勉強止住淚水，離開。

屋中又恢覆了平靜，水墨凝視著畫上那行字，咬牙笑著：“如初見？怎麽如初見，怎麽可能如初見，既然不可能如初見，你再這樣想，難道不是自欺欺人？我這樣逼你，你也不敢說一句帶我走，你的心，究竟有多殘忍？”

她緊緊握著拳頭，修長的指甲沒入了掌心，滲出血來。

“師父，師父。”

水墨聽到窗外小聲的呼喚，轉頭一看，原來是墨玉。她放下畫，若無其事的笑著，走到他面前：“你怎麽來了？”

“我想你在這裏呆了一天了，肯定餓了，所以帶來了好吃的。”墨玉笑嘻嘻的。

一聽到吃的，水墨雙目放光，悄悄來了門讓他進來。

“還是我的好徒兒孝順，最懂師父的心。”水墨迫不及待的等著墨玉將食盒打開：“這裏面是什麽？”她的臉色忽地變了，笑容僵在臉上。

墨玉笑嘻嘻的捧到她眼前：“松花糕，師父的最愛！”見她神色有異，不解：“怎麽了，這不是你最喜歡的嗎？”

水墨哭笑不得，他拿什麽不好，卻偏偏要拿這東西，但還是勉強笑著：“喜歡。”然後接在手中，緩緩嘗了一口。那味道香甜可口，卻每一口都讓人吃到淚流滿面。

“徒兒，幫我一個忙。”

“師父盡管吩咐。”

“攪了今晚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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