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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利略的螢火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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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利略的螢火蟲

鬧鐘的時針一格一格走動著,很快時針便指向了吧“8”。

迷迷糊糊中何清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混合著林間的鳥鳴,模糊成一段意義不明的聲段灌溉在耳中,接著她聽到了周令的聲音。

對了,今天她和周令越好了要去後山看螢火蟲。

但是好冷不想起。

但是和周令約好了。

但是好冷不想起。

但是……

不行!必須得起!

她馱著一床被子在山間蜿蜒行走,耳邊水流潺潺,腳上嗖嗖得有冷風刮過,她一低頭睡褲下是兩只光生生的腳。

她怎麽沒穿鞋子啊?她暈暈乎乎的想。

霧蒙蒙的夜空,出現了馬斯聲,下一刻又變成了叮鈴鈴車鈴響動的聲音。

周令騎著共享單車破霧而來,他身上還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仔細一看好像就是他校慶穿的那一套。

霧氣將四周都模糊成朦朧的灰色,只剩周令那雙深邃的桃花眼,莊重又筆直得凝視著何清,看得何清心臟直跳,正當她不由的往後退時,周令動了他像一個士兵一樣板正得從共享單車,一只腳繃直一只腳似圓規一樣筆直得劃過坐墊落地。

“何老師,請允許我為你穿鞋。”他莊嚴得開口,說的字正腔圓,似乎在對神明許下諾言。

接著他猛地一下,單膝跪地,從身後捧出一雙艷麗的繡花鞋。

他輕捧著她的腳,要為她穿鞋。

繡花鞋?

為什麽是繡花鞋?

何清腦子一片糨糊,正當她腳要穿進鞋的一刻,她突然從床上坐起。

冰冷的被子,耳邊清晰的鳥叫,屋外空曠的大山。

她沒有光著腳在山路上走,沒有馬叫,沒有共享單車,也沒有……

周令單膝跪地給她穿鞋。

何清坐在床上,腦子有一瞬間的空曠。

……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待胸口的起伏平覆下來以後她突然想到最開始她在夢中光腳走山路的原因。

因為她和周令有約。

她似是不敢面對般,小心翼翼用餘光一寸一寸去掃蕩墻上鬧鐘的時間。

時針下金石分明得指著的十不斷擊打著她的眼球。

十點了?!

她從床上慌亂躥出,趿拉著拖鞋就往小噴泉趕。

山裏的夜靜悄悄的,路上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遠處零星的有幾家民宿的燈光還亮著,遠看像螢火的微光。

漆黑的夜路中,只有何清這麽一個慌慌張張的趕路人。

她在心中不斷得安慰自己,這個點了,周令又不傻,早該自己回去了,肯定不會等她到現在,她去看一眼確認她不在就回去,但她心裏總有個很微弱的聲音告訴她。

周令會等。

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她在心裏不知道是安撫自己還是安慰自己。

小噴泉就在前方了,周圍黑漆漆的,只聽到她的拖鞋慌亂的在山路上拍打,其餘一點動靜都沒。

果然…走了。

她松了一口氣但隱隱得好像有些失望。

正當她準備回去的時候,耳邊傳來“咕咕”的叫聲。

一轉頭,周令穿著沖鋒衣雙手插兜,昏暗的夜色中,只能看到他的眼睛,似水一般溫柔得註視她。

周令看她轉過來,嘴裏還“咕咕”得叫,嘲諷她是個鴿子。

“周令……”何清,嘴巴幾張幾合,到嘴的話卻講不出來。

你真的一直等我到現在嗎,

我要是一直沒來呢,

你要等到什麽時候?

“怎麽了,你第一天認識我?”周令好笑得說道,等走進她才發現她眼裏似乎隱隱有淚意,他怔楞在原地,半晌才無奈道“怎麽你放我鴿子,你還這麽委屈。”

他語氣很輕柔好像何清是一抹月色,聲音大了便會把這抹月色驚跑。

“……對不起。”

周令看到她寬大的拖鞋裏無所適從的腳趾,看到寬大短袖中纖細的胳膊,他一拉拉鏈,把身上的沖鋒衣脫下罩住她。

“沒事,你這不也來了嗎?我去過你家找你,你爺爺說你已經睡了,我怕你起來會過來,所以在這裏等了一會兒。”

一會兒指的是在寒風中佇立的快三小時。

對於周令來說,他等三個小時的目的,就是不想何清匆忙趕來卻看到空無一人的夜景。

她來了,他也安心了,就準備把她送回家了。

這個點太遲了,何清又穿得那樣單薄,聽她爺爺說她今天還感冒了。

螢火蟲什麽時候看都一樣,只要是和她看。

周令往山下走,後面卻沒傳來跟隨的腳步聲。

他轉過頭去,有風吹過,何清籠住身上寬大的沖鋒衣,發梢在風中飄搖,月色清輝,脈脈得在她瓷白的臉上流淌,映照著她眼底那點未幹的濕意。

她聲音很輕,像是帶了點撒嬌“你能晚一點回家嗎?”

撲—通—撲—通

撲通撲通撲通撲通!

周令心臟猛地跳動起來,因為過速,撞擊得胸膛都有些發疼。

等他回過神來時已經暈乎乎得走在上山的山路上。

我在幹嘛我?周令不由得問道。

我不能太對她言聽計從了。他暗自反省道,他想道之前沒見到何清之前的執念就是讓她驚嘆自己的蛻變,再也不是跟在她身後對她言聽計從的小屁孩兒了,但是現在看來,除了自己體型的增長,其餘好像沒什麽改變啊。

身邊悉悉索索得傳了點聲響,是他的沖鋒衣,何清脫下來又還給了他。

“穿上,不穿就回去。”周令難得強硬道。

“哦。”何清言聽計從的把衣服穿好,“嗞溜”一聲把拉鏈拉到了最頂端。

這麽聽話?周令回望她一眼,方才自己還穿著的衣服嚴嚴實實得包裹著她。

周令不知怎地耳朵有些熱意。

兩人肩並著肩沈默得往山上走去,中間就隔了一掌的距離可誰都沒有說話。

暧昧沈默得在夜色中蔓延、粘稠、濃密。

夜色中所有微小的聲音都被無限放大回響,腳步踩著枝幹“哢擦”的聲響,衣服摩擦

的“沙沙”的聲響,鼻息的喘息聲,還有…周令不停吞口水的聲音。

我唾液腺是不是有什麽問題啊?我回蓉城不然去照個CT看看?周令被自己接連不斷的口水弄得面紅耳赤。

每次吞口水的聲響他自己聽著如雷貫耳,尬得他想兩步跨到前面先行一步,但是天這麽黑,他實在不放心將何清一個人扔在後面。

“周令,你有沒有聽過一個關於後山的故事。”

周令忙著對付他的唾液腺了,很心不在焉得說道“什…什麽故事?”

“我小的時候我外婆跟我說後山以前有很多蛇的…”

“什麽,有蛇!”周令聽半天就聽到個蛇字,一蹦三尺高。

“…以前。”

“哦。”

“有一個樵夫他上山砍柴遇到一個貌美的女子被大蛇包圍,他揮舞著斧頭嚇走了大蛇救下了女子,兩人相愛了,十個月後女子生下了個大胖小子,樵夫為了給女子補充養分,他再次上山,看到一條有成年男子大腿那麽粗的黑蛇,他竭盡全力制服了它,帶回家剛剝了皮卻聽到屋裏嬰兒的哭鬧聲,他放下剛被剝了皮的蛇進屋查看卻發現屋裏只有嬰兒,女子已經不見了蹤影。”

周令聽著空曠的山裏依稀傳來的細細簌簌的聲響。

怎麽感覺這故事走向不太對。

何清無悲無喜,沒有起伏的語調還在寂靜的黑夜裏繼續“…樵夫出門一看,大蛇也不見了,只留下一地的血跡,樵夫以為是被山中的野獸叼走,在加上女子的失蹤便沒有再去追尋被剝了皮的大蛇。可奇就奇怪在從這天以後這女子便人間蒸發了,任憑樵夫怎麽找都找不到。直到一個深夜他聽見那熟悉的聲音在喊他‘夫君,我在這兒’,他轉過頭去…”

何清碰了碰周令的肩,周令僵硬得轉過去。

何清拿著電筒放在下巴上,光影的錯落使她一張臉看著很可怖“…是一個沒有皮血淋淋的女人。”

在寂靜的黑夜中,兩人維持著這個姿態對視了許久,直到周令默默得把她手上的手電筒拿了,自己打著,強裝著鎮定“這是什麽民間傳說嗎?”

“我們家的民間傳說,這我外婆自己寫的,她自己改編的白娘子本地版。”

白娘子有這麽恐怖嗎?黑娘子也沒這麽恐怖吧?

“你外婆挺有才的。”

“我外婆人送外號青城山蒲松齡,小時候每天睡前都要給我講個這種故事。”

每天?睡前講?這種沒皮女人的故事?

“我想想還有哪些,之前還講過一個…”

“何姐明天講,你專心走路,本來這路就滑,小心摔著。”

“哦,”何清走了一截又小聲道“…但你都不怎麽說話,是因為我來遲了嗎,你…還在生氣嗎?”

何清聲音越到後面越小,到最後幾乎小得聽不到。

周令腳步一停,是因為他不講話所以何清才費勁巴拉得找到個鬼故事給他講嗎?

他的沈默讓她以為他在生氣嗎?

他心跳一頓。

“我沒有生氣…我就是不知道說什麽…”他的聲音到最後也小得幾近聽不見。

剛剛被鬼故事沖淡的空氣又開始聚集在一起變得粘稠起來。

“哦,”何清幾乎沒怎麽主動找過話題,搜腸刮肚一番後說道“…你怕蛇嗎?”

“我當然不怕…”剛說完看到黑暗處有個像蛇一樣的影子。“啊!蛇!!!”

周令嚇得花容失色,腳底一滑“嗞溜”一聲,他身子一歪慣性得抓住身邊的物體。

何清胳膊上突然多了兩只大掌把她往地下拽,一陣天旋地轉兩人都躺地上了。

周令寬厚的胳膊牢牢得環繞著她,他手掌很熱,胸膛也熱,隔著衣服都能感受到熱意。

穿這麽少也這麽熱?何清看著周令身上短袖想道。

她看著周令僵硬在原地只以為周令是嚇得不敢動彈了,她起身撿起掉落在地上的電筒往前方照去,電筒光照下只有一根彎曲似蛇身的樹枝。

“…是樹枝。”

周令按捺住狂跳的心臟,終於意識到現下兩人的裝備就不適合爬山,也害怕這深山不見五指的真冒出什麽東西來“回去吧。”

話音剛落,周圍亮起星星點點的熒光。

一顆又一顆,從草間躍起,在空中游動,似浮沈一般聚起一片流動的光帶,它們輕巧著在周圍躍動,小小的翅膀扇動著。

兩人都是第一次看到這景象,登時都楞在了原地。

“…螢火蟲。”

“哇……螢火蟲。”周令似是靈魂出走一般機械覆制著何清的話。

螢火蟲靜靜得在林間飛舞,他們兩人靜靜得在山間行走,沒一會兒就抵達了一個小平臺,上方的視野一下開闊起來,空曠的夜空中能看到稀稀拉拉的星星。

兩人在一塊還算幹燥的地下坐下,仰望著天上的星空。

周令伸出手對著左上方的星星遙遙一指“你知道那是什麽星嗎?”

“不知道。”何清對星空一無所知。

“金星。”

“真的?”看不出來,周令還能識別星星。

“假的,我亂說的。”周令回答得理直氣壯。

“…”

何清沈默得註視了很久夜空,久到周令已經偷偷用餘光看她。

“想什麽呢?”他低聲道。

“我小時候很想當個宇航員。”

“想去哪個星球?”

“最閃的那一顆,我以為行星真實的表面都很肉眼看到的一樣,閃閃發亮,後來小學訂了那個科學報,揭露了真實的行星表面後就擊碎了我的夢。你說伽利略第一次看到行星表面的時候會不會很失望,遠看那樣閃耀,真正看到的卻是坑坑窪窪的巖石。”

周令註視著何清說這話時安靜的側顏,她手捧著臉,有螢火蟲從她眼裏經過,細碎的熒光落入她眼中。

不知是因為她感冒還沒好腦袋還有未清除的病菌,還是因為這純然的夜晚,她今天說的話比任何一天都多。

“怎麽會?他高興都來不及,”周令也回望著那片稀稀拉拉的星空“他可是第一個看到行星表面的人,他一次又一次的仰望星空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他在這坑坑窪窪的巖石表面上窺探了宇宙的一角,怎麽會失望。”

何清看著周令的側臉,他說這話時看著星空笑得很暢意,眼裏閃爍的不知道熒光還是星光,

她怔仲了一會兒才慢慢轉回頭去。

後面傳來一陣細細簌簌的聲響,周令幾乎是立刻從地上彈射而起。

他屏住氣聽了一會兒沒聽到動靜了,反而更讓他害怕。

“…應該不是蛇。”何清判定道。

周令一把把她從地上拽起,“你管它什麽,還不走啊?!”

不是蛇更嚇人了。

兩人匆匆得往山下跑去,何清的拖鞋打滑,一次又一次打滑。

周令第一百零一次東張西望等著她把鞋穿好的時候,忍不住開口道“何姐能答應我一件事嗎?”

“什麽?”

“把你家所有的拖鞋都扔掉。”

何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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