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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長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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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長會

家長會是下午兩點半開始,學校外面的道路旁都停滿了車。

有人站在外面數著門口停著的豪車,一輛紅色邁凱倫緩緩停在路邊,下來一個穿著棕色長靴上面披著白色皮草的美女。

一直在路邊眺望的劉樂源一看到這名美女臉都綠了“怎麽你來?爸媽呢?

劉樂心一邊嚼著口香糖,將那只喜馬拉雅包砸向劉樂源“就你考那兩分,有人願意來丟這個人就不錯了,爸媽今天去投標了,只有我這個大孝女代為受過了。”

劉樂源接過包,不滿道“什麽叫我考那兩分,我後面還有五個人。”

“倒數第六難道就很值得炫耀了?哎呦,您可真知足常樂真給我們老劉家長臉。”

劉樂心掏出一只口紅,在路邊目無旁人的開始補妝,口紅色是特別正的正紅色,塗上以後立馬有了讓閑人退避三尺的氣場。

劉樂源對他姐如此浮誇的造型很是不滿,不由得嘀咕道“來開家長會的都是四十好幾的中年人,你穿這麽浮誇…”

劉樂源還沒有說完,臉就被劉樂心鑲著水晶鉆的纖纖五指捏成個脹氣的河豚“首先我穿什麽關你屁事,而且萬一…”

劉樂心對劉樂源眨眨眼“有帥哥呢?”

劉樂源震驚得看著劉樂心,一臉吃了蒼蠅的表情,聯想下他姐豐富而drama的情史,在想想她今天突如其來的來參加他的家長會,劉樂源聲音都顫抖“你不是來我們學校獵艷的吧?姐你二十六了,你也下得去手……”

在劉樂源這個年紀來看,二十六這歲數就跟老巫婆似的,好像他們還得活很久很久才能到這歲數。

劉樂心本意是看看有沒有長得好看的老師,劉樂源這麽一通指責也生氣了。

“你嘴巴給我閉到,找不到話說。二十六,二十六怎麽了?芳華正茂,再說十六到二十六也就一眨眼的功夫。”

“那你這眼皮也挺能撐的。”劉樂源在他姐背後嘀咕道。

劉樂心猛地回頭,長發和根馬鞭一樣,“啪”得扇在劉樂源臉上,“你在給我多說一句,你看我這巴掌得不得扇到你臉上。”

劉樂源被他姐欺淩已久,見他姐真的準備揍他了,也不在講話了。

劉樂源提著他姐那只喜馬拉雅,亦步亦趨得跟在身後,走進校園才發現,他姐那身裝扮還不算太顯眼。

寒門出貴子早就是一句落伍了的老話,事實上現在這個時代處在資源中心的家長們早已通過自己切身經歷明白知識改變命運,他們更舍得也更有能力去投入更多金錢在孩子的教育這一塊,自然這些家庭的孩子會比那些寒門子弟更容易考上一個好學校。

桐梓實驗中學雖然是個公立學校,不是什麽私立貴族學校,但它地處主城區,是蓉城最好的學校之一,所以裏面學生的家境大多是中產階級及以上。

高一的第一次家長會,雖不至於都穿著皮草來,但個個也卯足勁要給自家孩子在別人面前掙一個臉面,打扮時髦妝容精致,媽媽們人手一個奢牌大包,手腕上戴著的不是卡地亞手鐲翡翠就是寶格麗歐米茄之類的手表。

劉樂源和他姐進教室的時候,家長都來得差不多了,學生們站著應付著這些家長層出不窮的問題。

“哪兒是你座位?”劉樂源擡手一指最後一排。

整個寬闊的後排只有他一套孤零零的桌椅。

劉樂心嘴角一抽,看著劉樂源“你犯什麽事了,要把你流放到這裏。”

說完她把椅子往後一拉,人往椅子上一躺,兩只腳交叉得往前一放,整個一副過來做日光浴的樣子。

“你懂什麽?本來我和周令是同桌的,但為了兄弟的幸福,我自動退讓。”

劉樂源沒發現這話有種莫名的激情,說的好像他和周令有一腿似的。

“我懂,”劉樂心斜眼看著劉樂源“你就是被放棄的那個,他不愛你。”

王譚勇從背後一拍劉樂源肩膀,一臉賤餿餿的表情“你小媽?”

王譚勇既然敢嘴賤,劉樂源自然也不顧及初次見面王譚勇會給她姐留下怎樣惡劣的印象,轉頭就告狀“姐,他說你是我小媽。”

王譚勇沒想到劉樂源轉頭就來了這麽個回首掏,驚得語無倫次“沒…沒沒…,沒姐姐,沒我這麽…說。”

“沒沒…沒,”劉樂源還撇著嘴顫抖著下巴學王譚勇的結巴樣“沒什麽沒,他剛剛就這麽說的。”

劉樂心沒說話,半瞇著眼往王譚勇身上掃視了一下,一臉“你算什麽玩意兒”的表情。王譚勇嚇得都要跪了,低著頭用牙縫小聲發聲“劉哥我錯了,別搞我辣。”

正在這時,教室裏又進來一位家長,穿著駝色大衣,發型應該是剛在理發店做的,烏黑的大波浪卷隨意得披散在腦後,鵝蛋臉五官很艷麗,桃花眼高鼻梁,眼角有些許的皺紋但並未折損她的美貌,反而增添了幾分歲月的韻味。

這位媽媽一進教室,教室裏都詭異得安靜了幾秒。

“這是不是周令他媽?”這位大美女眉眼之間和周令有幾分相似,果然剛說完就看見周令拿著他媽的包跟著進來。

“臥槽,”王譚勇這波還未平呢,記吃不記打的又開口嘴賤,“阿姨我真的可以,阿姨我不想努力了。”

劉樂源沒想到王譚勇能嘴賤到這個份上,難以置信得轉過頭,瞪著眼睛道“那周令他媽,你要不要當著周令和他爸的面在說一遍。”

王譚勇盯著遠方周令那體魄,想起在寢室鬧著玩時,能把隔壁寢室的體育生死死得壓在身下,忽然就慫了“我覺得年輕人還是要靠雙手創造未來,你說呢,劉哥。”

劉哥伸出一根中指回應他。

“元元,你座位在哪兒啊?”

周令看到站在位置旁的何清,快步追上蘇安燕“媽,都說了在外面別叫我元元了。”

何清位置上坐著李郁蘭,她老早就來看,第一個到教室,這會兒已經翻來覆去把何清位置上的試卷看了幾次了。

“媽,我同桌來了。”何清看著周令走來低頭對李郁蘭說道,意思是讓她起身讓別人進去。

李郁蘭擡頭視線有一瞬和蘇安燕交錯。

蘇安燕眼神中有一絲疑惑。

這位媽媽好面熟。

蘇安燕蹙著眉想了片刻,但腦袋裏空白一片,李郁蘭看到蘇安燕在打量她,面色閃過一絲窘迫。

她穿的很樸素,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配一件軍綠色的羽絨服,背著一網上399包郵的雜牌包,其他飾品一件都沒有。

因為何致遠那些層出不窮的債務,很長的時間她一直習慣苛待自己,舍不得穿舍不得吃,成日素面朝天的,即便和何致遠離婚了,經濟條件比以前好多了,她還是慣性得維持著以前苦行僧一樣的生活,胡志雄買給她貴點的保養品,她用著心裏都揪得慌,她怕又聽到“咚咚咚”的敲門聲,又看到那些要債的試圖通過貓眼看裏面有沒有人。

沒有好好保養的臉自然逃不了歲月的蹉跎,鼻子旁邊兩道法令紋尤為顯眼,在蘇安燕那張光彩照人的面容對比下更是相形見絀。

是不是給清妹兒丟臉了。李郁蘭不由得這樣想到,一邊後悔著出門沒擦個口紅,一邊又因著

蘇安燕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過長惱恨。

她起身讓蘇安燕進去。

蘇安燕一坐下,就往窗外看去,周令的位置能不能樓下的羽毛球場一覽無餘“兒子,你這位置不錯啊。”

快到兩點半時,鄧騰龍拿著一塌資料從外面走進來。

“王柯,”鄧騰龍叫住班長,“把這些都發下去。”

王柯把資料分給幾個同學,沒一會兒就發完了。

發的那資料是期末的成績單,上面還有每科年紀排名,還對比半期,又是柱形圖,又是扇形圖,底下還寫著每科成績的分析,整得像企業年度財報,看得人眼花繚亂。

李郁蘭看得很認真,何清班級排名還是第四,年紀排名卻下滑了三名。

何清本來手心都攥成了一團,她知道這個成績遠遠沒達到她媽的預期。

李郁蘭並沒有訓她,反而轉頭對一旁的蘇安燕說道“哎呦周令媽媽,你兒子這成績有點低啊,孩子現階段的學習一定得好好給他抓起來。”

周令就一科英語好點,其他全是年級倒數。

周令在一旁聽著,不好意思得摸了摸鼻子,其他家長說他還能冷笑得說一聲狗拿耗子多管閑事,但何清她媽…

“媽,你幹嘛?!”何清低著頭小聲得對著李郁蘭說道。

李郁蘭以前雖然也愛炫耀何清成績,但都是別人誇讚何清,她假惺惺得說幾句“比她上次考得差多了,還是不夠努力松懈了”類似的話,還從未以挑釁別人家長的方式作為切入點來炫耀。

兩點半一到,鄧騰龍清了清嗓子對著底下的家長還有站著烏壓壓一片的同學說道“兩點半了…這個那個……我們家長會正式開始了,我們同學…這個那個…第一次家長會你們也聽聽…這樣吧…這個你們就蹲下或者坐著吧,拿出本子和筆記一記,不要聽了就聽了。”

“啊?這怎麽坐。”同學們一邊抱怨一邊還是坐下,過道很擠,站著的時候還好,一蹲下,人與人之間相隔的空間陡然被壓縮,大家錯開著坐依舊很急,何清右腿大半都和周令上半身緊貼著。

周令那麽大一個子四肢都被束縛在窩在這一塊地,他渾身都不舒服,左胳膊往後一伸把何清膝蓋當扶手靠著,何清右腿一重猛地將右腿往旁邊一撇,膝蓋撞上周令肋骨和胳肢窩。

兩人動靜不小,李郁蘭從上方輕飄飄得看過來,底下兩人立刻正襟危坐,平視前方,像剛剛根本沒有發生過任何肢體沖突。

各科老師輪換著上臺講了許多,讓家長們在假期監督同學們學習,又讓家長們別把同學們逼迫太緊,要勞逸結合,還要監督他們堅持身體鍛煉,關註他們心理問題,零零碎碎講了一籮筐。

“當家長也挺不容易的。”周令轉過頭來對著何清有感而發。

各科老師講完後,鄧騰龍又出來打總結。

“這三年,這個那個…家長也幸苦,同學們也幸苦……只要熬過這三年,以後都是光明的未來啊。但是這三年大家千萬不能松懈,千萬不能掉以輕心,千萬不能荒廢過去,這三年荒廢過去,你以後要努力很多年都不見得能彌補。”

“是啊,周令媽媽,”李郁蘭在底下又小聲得跟蘇安燕講“你不能讓孩子這麽玩下去,他大了以後鐵定會後悔的,會埋怨你當時沒管他。”

何清就坐在李郁蘭底下,聽到了一字半句,她拽著李郁蘭衣服下擺“媽,你說什麽呢…”

李郁蘭一把揮開何清的手。

從家長會開始,李郁蘭要麽暗戳戳得炫耀她女兒成績好,說自己教育有方,要麽就在諷刺她兒子成績差,蘇安燕也來了火氣,把周令成績分析報告往旁邊一拽,看了眼何清的成績單說道

“十九?高一好像就一千多人吧,我兒子全國的鋼琴比賽連第二都很少拿,都是第一。”

蘇安燕聲音有些大,坐在外頭的周令也聽到了,他支著腦袋往裏看去,眼裏都是疑“媽。”

臉上全是一副“你是不是哪兒不對勁”的表情。

“鋼琴?那都是孩子小時候拿來豐富孩子業餘,陶冶情操用的,周令媽媽你可別本末倒置啊,高考又不看你鋼琴彈得好不好對吧。”

“我們家孩子不是那種普通的孩子,之前一直走專業的,國際比賽都拿了名次,是要往鋼琴家發展的。”

“那怎麽還來這種普通的高中,太浪費了,孩子讀書好像也不太行,還是走藝術比較好。”

兩個女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夾槍帶棒,火藥味越來越濃,前排任時雨的爸爸都轉過頭來看了兩人一眼。

“那個…何清媽媽,周令媽媽。”鄧騰龍在講臺上都註意到兩人的動靜,“你們有什麽要問的嗎?”

兩人這會卻都低著頭專註得看著成績單悶著不說話了。

“有問題我們等下講完了在討論哈。”

被鄧騰龍這麽一點名,兩人這才消停下來。

“你媽和我媽什麽情況?”周令轉過頭來問道。“以前有過節?”

“我怎麽知道。”

“完了,你媽這下對我印象不知道有多差。”

“何清。”李郁蘭看著底下都快靠在一起,竊竊私語的兩人,皮笑肉不笑,“你別把你同學擠著了,往我這邊坐。”

李郁蘭把椅子往裏一挪,裏面位子也不大,她這麽一挪,和蘇安燕都快貼上了,蘇安燕嘴都抿成了一條線,想快點結束這勞什子家長會,約幾個小姐妹去喝一杯。

何清在李郁蘭監視的目光下,無奈得和她屁股底下踮著的廢紙一起移動到裏面。

過了一會兒,腳下多了一個小紙團,周令側頭看了她一眼,手指暗示性得在旁邊敲打地面。

何清看了眼李郁蘭,從地上撿起紙團。

紙團展開,裏面寫著:我說什麽來著,你媽看我的眼神都在冒火

何清把紙團裹回一團,沒打算回他。

過了一會兒又丟了個紙團:你寒假去哪裏玩嗎?

接著又是一張:你不可能二十五天都在補課機構吧。

桐梓實驗中學高一寒假總共就放二十五天。

隔了幾行又寫著一行小字:你確實有可能。

何清把那些紙團都揉成一個團,準備等會扔掉,腳下又來一個,展開上面寫著:你手機號多少。

周令丟過去那張紙條後,就莫名有點緊張,用餘光註視著。

過了片刻,他手上一刺,往下一看,左手旁一個小紙團。

打開裏面赫然寫著十一位數字。

家長會結束,李郁蘭在前面走著,一面數落著何清成績沒有起色,一面批判著剛剛她多次阻攔她說話的態度。

“你是覺得我很給你丟臉了嗎,我說個話我還得看你臉色?”李郁蘭一想到方才的情形,聲音又高了兩分“你要那麽想讓別人給你當媽,你趕緊去,省得我看著你也心煩。”

這句指責簡直是欲加之罪,何清都不知道她從她哪個行為解讀出這個結論。

“何清何清。”教學樓旁姜婉琳興沖沖得跑過來,看到李郁蘭腳步一頓。

“阿姨好。”

李郁蘭看著姜婉琳嘴上的唇彩,眼睛上黑色的眼線,從鼻孔裏發出一個音算是回應。

姜婉琳面露尷尬,匆匆說上幾句後走了。

“姜婉琳也讀你們學校,你怎麽從來沒給我說過?”李郁蘭回頭不滿得看向何清。

何清低下頭想,跟你說幹嘛,你又不喜歡她。

“你同桌她媽媽一直陰陽怪氣的,”蘇安燕出來越想越氣“讓我回家了這樣監督學習那樣鍛煉你註意力,什麽意思阿,說你腦袋不行才考不好嗎。”

“別人沒這麽說過,”周令見蘇安燕一副要站在過道上把這件事掰扯清楚的架勢,趕緊推著她往前走。“走了回家了。”

“她就跟哪裏來的教育專家一樣,她女兒那個成績單一直往我這邊放,就差按著我頭逼我看了,別人孩子考的跟她有什麽關系阿。下次開家長會,把你那些櫃子的獎杯都給我拿出來,我全搬過來讓她開開眼。”蘇安燕說得理直氣壯,絲毫沒覺得上一秒還說人孩子考的和大人什麽關系,下一秒就預備著把周令得的獎搬出來炫耀了有什麽不對。

“行了,媽,你格局大,不氣了。”

“我還說她看著面熟,還想問我們是不是見過,我幸好沒問。”

周令想了想說道“你應該真見過她,何清也在琴臺路那家琴行學過鋼琴。”

這麽一說,蘇安燕有印象了“哦—她就是那個頭發多長的那個小妹妹對吧,變化太大了。”

提到琴行,蘇安燕想起她在哪兒見過李郁蘭了。

就在琴行,當時李郁蘭鼻間的兩道法令紋已初具雛形,她領著何清來琴行,女生發育得早,那會兒的何清差不多都有李郁蘭肩膀那麽高,高高瘦瘦,四肢修長,已經是個大孩子的樣子了。

李郁蘭過來是來讓琴行退錢的,以後的課不準備上了,要專心學習。

蘇安燕當時也在裏面,等著接周令回家,心裏對李郁蘭的說辭不屑一顧。

小學五年級就要專攻學習了?

她往門外看去,何清一個人坐在外面,脊背打得很直,她低垂著頭看著交叉在一起的手,旋即一兩滴晶晶亮亮的東西從她臉龐落下。

蘇安燕一開始真沒反應過來何清在哭。

她哭得太安靜了,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沒有哭嚎,沒有皺眉,無聲無息,淚水像線一樣從兩邊眼角滑下。

孩子的淚水通常帶著一種強烈的宣洩欲,委屈、憤怒、不安、悲傷……可她好像都不是,好像只是忍不住了,淚水從裏面溢出來了。

像棵立在街角的老樹,風一吹獨自安靜得落葉,誰也不打擾。

這種蒼老的平靜放在一個孩子身上顯得怪異又讓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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