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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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八章

暑假。

錢陳躺在自家沙發上,點開班級群,翻看魏班發送的期末成績總匯表。

“嘶……”錢陳將表格放大,發現簡寧就在他下面,總分差距不到二十分。他猛然從沙發上彈起,緊皺眉頭,再次確認簡寧的分數和名次。

“臥槽!”錢陳舒眉,喜上眉梢,“不愧是我同桌!”

這波逆風翻盤的操作,引得班級群炸開了鍋。

[眼鏡李]:簡哥6翻了!

[副班]:這成長的速度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王佳慧]:哇!倆人居然就在一起,還一上一下!!!

[副班]:這句話能過審?

[向學昊]:這是能說的嗎?

[錢陳]:/偷看.jpg

……

想當初兩人一個第一,一個倒數第一,如今能並肩,著實令人感嘆。

錢陳連忙切到微信界面,點開簡寧的海綿寶寶頭像,將成績截圖發送給他。

正在寧凡舞蹈教室門口接她下課的簡寧收到了消息。他打開,將圖片放大,一欄一欄的查看分數,一共691分,距離錢陳還是差了很多。

[錢陳]:同桌這周六有空嗎?

[簡寧]:你呢?

[錢陳]:?

[簡寧]:周六我想去b市,你可以陪我去嗎?

[錢陳]:好。

簡寧將手機息屏,揣進兜裏,帶著妹妹去吃飯。

而另一邊,錢陳卻楞了楞,明明想讓他一起過生日來著,怎麽就一口答應,變成去b市了。不過轉念一想,去哪兒不是過,既然同桌主動邀約,自然是要答應的。

-

兩人買了大巴車的票,一起坐上了去b市的車。

簡寧起得早,昨夜睡得晚,加之有些暈車,剛上車沒多久便昏昏欲睡。

錢陳坐在他旁邊,空調冷氣開著,溫度也降下來了。他特地帶上了校服外套,為簡寧披上。

他調整坐姿,扶著簡寧的臉,輕輕的靠在自己肩膀上。簡寧意識模糊,總覺著靠著什麽寬厚的枕頭很是舒服,於是沈沈睡去。

許久,車到站,錢陳才將他叫醒。簡寧揉了揉眼,伸了個懶腰,眼角擠出幾滴眼淚。

“同桌,給。”錢陳從兜裏掏出一包紙巾,貼心的扯出一張紙遞給他。直到確定簡寧恢覆清醒,錢陳才起身。

下車後,倆人走到公交車站臺直接坐下。

“同桌你還沒有告訴我,咱們要去哪裏?”錢陳站在一旁,百無聊賴的掃視四周。

“花店。”簡寧跟被吸幹精氣神一樣,萎靡不振的坐在那裏。

錢陳沈默,既然簡寧不願意一次性說完,那便跟著就行。

公交車來了,簡寧起身,叫上錢陳一起擠進公交車。投完幣,簡寧和錢陳就被擠到了車廂中間。錢陳伸手拉住拉環,簡寧則抱住拉環旁邊的柱子,隨著車廂的搖晃,他昏昏沈沈的瞇著眼。

錢陳向他挪近,身子貼近他,另一只手扶在欄桿上,剛好能提供手臂為簡寧靠頭提供地方。

車廂開始報站,他們倆的目的地到了,倆人又被人流擠了出來。

他們走進花店,簡寧指著幾朵白菊和□□,然後讓花店老板包起來。

錢陳心領神會,這是來祭奠他的母親來了。潛臺詞便是,簡寧帶著錢陳來見已逝的未來丈母娘來了。

瞧著時間還早,錢陳提議在前面的早餐店吃早飯。簡寧擡頭看了一眼,周圍往來人群不算太多,前面就是一片正在施工的小區樓房。

“走吧。”簡寧點頭,正好他出門早,也沒有吃早飯。

周圍大多數都是前面工地上班的工人,店裏稀稀拉拉的坐了幾個人,這時已經不是正常的上班時間,估摸著這些人應該是上完夜班準備回家休息的人。

“老板,三兩豆湯面。”錢陳不假思索,然後將外套扔在旁邊的凳子上。

“三兩豌雜面。”簡寧隨口而出。

“好嘞稍等!”老板娘爽快的回應著。

這時,坐在他們旁邊一桌的一個看起來挺年輕工人忽然碰掉了一只筷子。他立馬彎下腰去撿,安全帽還磕在桌上,差點磕掉。

簡寧無意間瞥了一眼他。此人黑黑瘦瘦,灰頭土臉,滿臉疲憊,衣服和褲子上都是長時間磨蹭水泥等物質留下的汙漬。

他與簡寧對上一眼之後,目光淩冽,打量的過程中還瞥到了錢陳旁邊的校服外套,以及上面的學校名稱。

不一會兒,他吃完後起身,從簡寧旁邊經過,陰森森的丟下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你怎麽還沒有下地獄?”

簡寧冷笑兩聲後立刻拉下臉:“愚蠢,惡心。”

錢陳被他們倆的話嚇到,望著簡寧陰沈著的臉不敢吭聲。

-

墓園,簡寧將花束放在墓碑前,對著母親磕了三個頭,然後站在原地久久凝望。

簡寧有太多的話想要說出口,可終究被堵在嘴邊,縱使有千言萬語,然而此時無聲勝有聲。他神色凝重,眼波流轉,皺著的眉頭許久都未舒展開來。

“那年我正逢高二上學期期末考試,第一天下午考完數學我就發覺身體不舒服,可我並沒有放在心上,直到第二天上午理綜的考場上,我開考不到一個小時就因為發燒難受而倒下了。”

簡寧低著頭,聲音低沈,“我發著40度的高燒,被監考老師送去了市醫院。”

寧女士那日也在醫院,正好忙完了手裏的活,她帶著簡寧在醫院裏打點滴。

一上午的時間,簡寧高燒褪去,還出了一身汗,不過好在人終於清醒了。

“媽。”簡寧剛好拔針,他媽媽就推門進來了。

“怎麽樣了?”寧女士坐在他的床側,關切道。

“沒事,下午繼續回去考英語。”簡寧收拾好東西。

“不舒服就不考了,身子最重要。”寧女士勸說著。

“沒事。”簡寧好說歹說,也要堅持回去考試。

“那我們先去吃個午飯吧。”寧女士犟不過他。

醫院對面就是一家家常菜餐館,平時病人家屬都會去那邊打包飯菜,或者就餐。此刻是午休時間,寧女士脫掉大褂,帶著簡寧去餐館吃午飯。

剛坐下點完菜,門口就有兩個人氣沖沖的走進餐館,那人脾氣暴烈,大吼大叫的點了兩個菜準備打包,然後便看見了寧女士。

簡寧講到此處便戛然而止。

“然後呢?”錢陳問。

“然後那個人便沖進後廚奪來一把菜刀,朝我媽身上砍了四五刀……”簡寧怒目圓睜,一字一句,咬牙切齒,

“就因為器官移植手術出現正常的排異情況,便被他誇大其詞,而籌錢之艱難和身體異樣反應則成了點燃他怒火的導火索。”

錢陳沈默。

“我沒能攔住他,但是我把他打成了殘廢。”簡寧怒火中燒,目眥盡裂,眼眶裏的淚不自覺的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可這有什麽用呢?”簡寧暗自神傷,“我媽再也回不來了。”

簡寧心如刀絞,不禁抽噎,一雙無神的眸子望著錢陳,並緩緩將手腕上的貔貅紅繩舉起來,指給他看。

他雙眼含淚,表面安靜,可早已撕心裂肺:“上一個月才為我過完十六歲生日,這是她送給我的生日禮物,可是就因為我和她去吃飯,她才遭此毒手,我就不應該生病,不應該跟她去吃飯……都是我的錯……”

“小時候就有個算命先生說我陰煞之氣重,命中克親,我還不信,原來都是真的。”簡寧的情緒越發不受控制,泣不成聲,“都怪我克死我的媽媽。”

簡寧站在那裏,失魂落魄,無助的模樣惹人憐惜,身體單薄的他,仿佛下一秒就會被風吹倒。

忽然間,簡寧將自己內心最脆弱的一面展示在了錢陳面前,讓他措手不及。他也不敢想象,親眼目睹自己的母親倒在血泊中,而自己去無能為力的感覺……

他一把將簡寧攬進懷中,不停的安慰:“這不是你的錯……真的不是你的錯,是他們的錯,錯不在你!什麽算命先生,根本沒有科學依據,你不要聽他們瞎說!”

這一刻,他才知道簡寧心中藏匿了多少苦澀。簡寧曾經也是媽媽的寶貝兒子,妹妹的好哥哥,如今物是人非,無人與他分擔擠壓在心中的痛楚。

他才不是只考四百多分的孩子,不是所謂的命中克親,也不是不稱職的哥哥,他還只是個孩子,卻要承受這麽多。

錢陳撫摸著他的背,懷中之人一直在微微顫抖。就這樣,簡寧靠在錢陳肩頭嗚咽許久。

四下無人,那束擺放在墓碑前的花開的嬌艷,竟引來了蝴蝶的駐足,片刻間,又飛到了簡寧的肩頭,微微扇動著漂亮的翅膀,久久不肯離去。就好像寧女士回來看他了一樣,在無聲之間表達著對孩子的疼惜。

“對不起,我失態了。”他緩過神來,訥訥的嘆了口氣,“剛才那個人就是害死我媽的人的兒子,和杜成功一屆,隔壁班的,也算是和我當時是一屆。”

“後來打官司,可能是因為正當防衛,我沒有被追加罪責,然而,也是前幾日我才從阿姨嘴裏得知是我爸將我保釋。”簡寧低聲,

“我輟學了,步入社會,頹廢了一段時間後,做起了兼職。我端過盤子刷過碗,看過網吧健身房……當然也挨過打,寡不敵眾,被一群人圍到廁所裏打,頭破血流,因此直接剃了寸頭。”

“就是那個人找的,”簡寧擡眸,死水一般平靜的眸子望向錢陳,嘴裏一聲輕蔑的笑,

“然後我也堵過他,把他也打了一頓。聽杜成功說,當時我回來的消息不知怎麽的傳遍學校,那個人就跟瘋了一樣,咬牙切齒,面目猙獰,逮誰就咬。”

說完,簡寧平靜的靠在錢陳的肩頭,閉上眼,嘴裏嘟囔了一句:“我好累,我想歇會兒。”

“好。”錢陳安靜的聽完了他的故事,默默的在一旁陪著他。

耳畔是香樟樹上趴著的知了的鳴叫聲,陽光透過枝丫灑落下來,陰影斑駁錯落。可上天好像是在跟他開了個玩笑,原本晴朗的天氣忽然間烏雲密布,蜻蜓低飛,壓的人喘不過氣。

似乎快要下雨了,錢陳溫聲:“我們先找個地方吃午飯吧。”

“嗯。”簡寧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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