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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莫比烏斯(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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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莫比烏斯(10)

數據中心, 也就是安委會大樓,三叉戟建築被一層代碼流虛擬外罩攏著。滿天陰雲翻滾,隱隱雷鳴作響,但樓體巍然不動, 如一座黑塔高高矗立, 表層玻璃則被火光鑲出一條金邊。

借助阿爾文的權限, 三人很快進入000號數據中心內部。便在之前賀逐山與阿爾弗雷德曾經到達過的地方, 被劃分出一個獨立的黑暗空間。正中央, 浮有一個空中操作臺, 周圍則林立著一臺又一臺大型儲存器。儲存器以操作臺為中心,等距離擺放,如同某種相當規則的矩陣,向最遠處無窮無盡地延伸開去。

阿爾文喚醒操作系統, 上萬條數據線逐漸浮起, 並發出白光。

同時,頭頂的警報系統炸起刺耳尖叫。紅藍暗光交錯閃爍,10分鐘倒計時浮現在空中。

“10分鐘後, 如果我們沒有離開, 系統判定數據庫依舊存在被入侵的可能……它就會強制刪除所有記憶文件。這種刪除是無法找回的。”

阿爾文一邊說, 一邊拔槍, 垂眼慢條斯理地給槍上膛。

第一聲槍響回蕩在寂靜的密閉空間內。

成百上千, 甚至更多的防禦程序被激活,正源源不斷地朝著三人所在趕來。

記憶文件過於龐大。

處理器已在超負荷工作, 發出“哢哢”的運轉聲, 但數據的讀取進度仍不盡如人意。所有人類的記憶文件占據內存相當可觀, 幾乎如一片無盡汪洋, 照這個速度讀取下去, 十分鐘內,他們大概只能拷走整個數據庫不到10%的信息。

賀逐山臨時編寫了幾個程序腳本,以程序制程序,進行更高效的篩選。

密密麻麻的文件名如流水般從屏幕上一行行飛過。賀逐山忽然一頓,果斷摁下暫停。

那是一個被命名為“ALVIN”的文件夾。

文件被系統鎖定,賀逐山嘗試破解。但密鑰系統非常覆雜。

虛擬屏幕突然卡頓,緊接著,周圍數據線內發光的信息流竟隱隱有倒湧趨勢。投影屏幕霎時陷入黑暗,只有右上角的信息接口,忽微微地閃起一個紅點。

鎖定被解除,信息流瞬間湧入。幾萬個彈窗同時彈到賀逐山面前,仿佛亂碼,源源不斷地填滿了屏幕。

“叮——”

微型計算機發出一連串提醒音。

而每一個窗口中,都畫著那個巨大的黑色“無窮”符號。

這一瞬賀逐山覺得脊背發涼,直到巨大的炮火聲將他從這種出神中拽出,他猛地擡頭望向阿爾文——對方正忙於應付那些防禦程序,它們以代碼立方體的形式存在,外殼堅硬得刀槍不入。

但阿爾文偏偏在這時心靈感應一般看了過來,仿佛他一直知道自己的記憶文件夾裏裝著什麽。

阿爾文的記憶文件不存在。

只有莫比烏斯,像一雙冰冷的眼睛,近乎嘲諷地打量著賀逐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賀逐山收回心緒,頂著這種巨大的壓迫感尋找記憶文件。

阿爾弗雷德忽說:“不對勁。”

賀逐山:“什麽?”

阿爾弗雷德說:“這裏的文件全部都是重覆數據……文件內存容量和實際信息不匹配。”

不遠處傳來“轟”的一聲巨響,沖擊波震得天花板搖搖欲墜,幾個大儲存器沒能幸免,被紛紛落下的大理石砸成閃爍抽搐的數據碎片。防禦程序的清楚指令很強勢,阿爾文的右肩開始變得透明,賀逐山一下子便看見他骨骼與肌肉之間的綠色代碼。

但屏幕滾動在這時停了下來。

搜索引擎找到了賀逐山的記憶文件。

可文件同樣被系統鎖定,一重又一重的密鑰牢牢守衛著信息安全。

還剩不到兩分鐘,賀逐山試圖將整個文件直接拷走,但讀取訪問也被拒絕。

輸入箭頭閃爍著,系統還在提示:請輸入密碼。那屏幕一閃一閃,倒映著賀逐山的眼睛,仿佛也預示著時間不斷流逝。

阿爾弗雷德瞥了他一眼,不知他在發什麽呆,正要搶過虛擬鍵盤介入,卻被賀逐山摁住手,對方猛將處理器合上:“走!”

頭頂警報同時變得急促起來。

“檢測道異常程序非法入侵,正在關閉傳輸通道……”

具象化在虛擬世界內,數據中心的十數道大門開始加速落下。

系統打算把非法闖入的程序體關在數據庫內部,慢慢蠶食他們。

防禦程序似乎也得到了更高權限的授予,炮火愈發猛烈,不斷轟隆隆地擊打著墻體。

整個建築搖搖欲墜,即將坍塌為沒有出口的廢墟。清除子彈像雨一樣掃射而來,阿爾文撲過賀逐山,拉著他向旁一滾,堪堪躲開。賀逐山正好埋在他肩側,忽覺什麽東西像水一樣流動。他擡頭看,發現阿爾文的半張臉都已變成閃爍發光的字符串。

“你們先走,”他平靜道,“我能破解權限,即使被封在這裏,五分鐘後也能把信息傳輸出去……”

阿爾弗雷德看了一眼不斷砸落的中心大門:“你在開什麽玩笑?!”

“否則你的記憶文件會被徹底刪除,”阿爾文卻如沒聽見,只是盯著賀逐山,灰褐色眼睛中的情緒很深,“你就再也找不回自己的記憶了。而我只是一道程序,即使被清除,系統也會再覆寫一個出來——”

賀逐山的回答則是,他一把揪過阿爾文的領子,將他整個人狠狠往前一拽。阿爾文一個踉蹌被他丟出門去。然後另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奪過阿爾文那把槍,毫不猶豫向後扣動板機。

一道防禦程序跟著擠了出來,正張開血盆大口,想將三人一口氣吞下。

而子彈準確無誤,穿過它的中樞核心,代碼抽搐了幾下,被最後一扇落下的大門砸成爛泥。

數據中心永遠關閉了。

不過短短十分鐘時間,外面的世界已然變天。

十幾個巨大的人型裝甲怪物正在高樓間慢慢移動,每走一步都發出“轟”的巨響。它們手裏抱著特殊武器,不斷向周圍掃射,那些清除子彈所過之處,會打出一個個深黑的虛空孔洞。孔洞慢慢吞噬四周的程序和代碼,當一個數據體身上千瘡百孔,再難維持基本運行時,數據體就會在瞬間湮滅消失。

越野車高速行駛的同時,左歪右扭,試圖閃避這些攻擊。

阿爾弗雷德冷汗淋淋。——開車的人並非那位維序官,而是賀逐山。賀逐山將襯衫擼至手肘,猛打方向盤時小臂青筋暴起。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教授,不再文質彬彬笑意溫和,眼底一閃而過的狠戾更似殺手,忍不住問道:“你……你考的幾級駕照?”

“我沒有駕照,”而賀逐山冷冷道,“我甚至不知道剎車在哪。”

阿爾弗雷德驟然噤聲。

但越野車還是安全創出炮火區,“呲——”一聲在矮墻旁停下。這裏是一片舊工廠小區,根據阿爾文的說法,程序版本相對較老,不會首當其沖遭到系統攻擊。

原有的住民和人群程序已被系統暫時隱藏,因而走廊上全是空房。賀逐山隨便踹開一家大門,將阿爾文拖到沙發上。

此時,被流彈擊中的傷口已然擴大,阿爾文的右臉和右半邊上身都變得透明赤/裸,暴露出其下的數據流本體,一顆清除子彈還嵌在深處,不斷散發光波,忠於職守地吞噬著代碼。賀逐山伸手,碰了碰阿爾文胸膛。數據體非常柔軟,幾乎感覺不到它的物質存在,賀逐山的手指輕而易舉沒進去,漸深漸深,最終幹凈利落地將那子彈徑直取出。

但傷口沒有愈合,賀逐山瞥他一眼。

阿爾文便乖乖答道:“有一個內部鏈接……得從上面下載幾個補丁。”

阿爾弗雷德立刻抱著計算機跑到隔壁房間下補丁去了,賀逐山甩手,用力甩掉手上粘著的殘餘數據碎片——就好比阿爾文體內的血——他身周環繞著一股低氣壓,仿佛暴雨雷霆醞釀。

阿爾文垂眼,片刻後輕聲道:“我……”

話沒說完,搭在椅上的外套被賀逐山順手抄起,劈頭蓋臉砸過來,拉鏈甩在阿爾文臉上,劃出一條長長的紅痕。

“閉嘴。”阿爾文沒吱聲,賀逐山則冷笑道:“你可真會騙啊。”

“那裏根本就沒有記憶文件,也不是什麽數據庫,對嗎?”

除了風雨聲,屋裏靜得只能聽見賀逐山壓抑著怒氣的喘息。

阿爾文沒有說話。沈默即他蒼白的回應。

“砰”的一聲響,椅子被撞開了。賀逐山忽然暴起,拎了阿爾文的衣領,將他狠狠摜在沙發上。他幾乎壓在阿爾文身上,手臂就抵著對方脖子,男人並不反抗,哪怕已經喘不過氣。

“你瘋了嗎?!你差點把我們都害死!”

阿爾文咳嗽幾聲,平靜而殘忍地直視賀逐山的眼睛:“賀逐山,這裏沒有死亡。”他一字一句道,“即使你死了,我還是能用權限疊代出一個新的你。”

一個一模一樣的你。

賀逐山揪著他衣領的手在顫抖。

“那裏確實沒有真正的記憶文件。想來你也猜到了:它們只是一些代理鏈接,與真正的數據庫相連,但不包括具體的數據信息,除了一個例外。我騙你去那兒就是為了求證這件事,”阿爾文輕輕說,“我的記憶文件只有你能打開。”

“而結果你也看到了……記憶文件並不存在。”

“你的直覺錯了。我和你不一樣,不是被上傳到這裏的角色或玩家,只是一個NPC……”他笑笑,“一個被編寫出來的程序。”

“既然如此,我不會放你走。”他道,“就算要疊代成百上千次,要親手把你刪除成百上千次,我也一定這麽做。”

“……我已經疊代了多少次?”

“三十四次。”

“三十四次。”賀逐山笑了,“我每次都上你的當?”

“你每次都喜歡我。”

這句話擊潰了賀逐山。對方用最平靜的語氣說出了最殘忍的事實。賀逐山松開手,微微低著頭,兩肩似在用力壓制著來自身體深處的本能的顫動,然後一點濕潤的水珠暈在了被他捏皺的阿爾文的衣領上。緊接著緩緩劃過主人脖頸。

“為什麽?”他低聲道,“為什麽要這麽做?”

賀逐山從來不哭。他對問題的原則只有“解決”,從來,他不會因為任何事甚至任何人落淚。這忽然讓阿爾文感到極其惱火。

在虛擬世界,他擁有絕對的實權與力量,賀逐山永遠逃不出他的掌握,他總是會贏。可現在,他並不因為這種勝利而歡欣雀躍。恰恰相反,他覺得自己被擊潰得很徹底。

嫉妒吞噬了他,怨恨也沖昏了他——賀逐山在哭,他那麽難過,但不是為了自己。

而是一個他永遠無法成為的人。

“——為什麽?”阿爾文忽然起身,鉗著賀逐山的肩膀,反客為主將他摁在靠背上,“我還想問你為什麽——”

他逼近賀逐山,幾乎是質問:“你明明已經知道我在騙你,知道我只是一個程序,你為什麽還要救我?!你明明知道雖然那些只是代理文件,但一旦觸發警報,系統就會順著路徑檢索到原件——你的記憶已經被徹底刪除了!你為什麽要放棄記憶來救我?!”

對方也不反抗,任憑他抓著,柔軟的黑發淩亂垂在鬢邊,落在阿爾文手上,更顯出幾分脆弱。

“——因為我喜歡你啊。”賀逐山輕輕地說,自嘲般笑了笑,“這件事和我有沒有記憶沒有任何關系……我不是通過記憶記得你的。”

他試圖掩飾此刻的無力和委屈,但藏得很失敗,阿爾文能聽出哭腔。

阿爾文沈默許久,松開鉗制,小心伸手擦去他頰上的一點眼淚:“可是你認錯了。”

賀逐山搖頭。

“我不會認錯,”半晌,他才說,“我能感覺到。我承認人工智能很聰明,遠比人類聰明,能把所有真相都抹殺修改……但我還是能感覺到。”

“我不知道是誰給你下達的指令,但我很肯定,她在騙你。”賀逐山擡眼,本能地偏頭,幾乎是個不易察覺的動作,輕輕蹭了蹭阿爾文搭在他臉邊的手。

“你不是一道程序,不是一條冰冷的代碼,我不記得從前發生了什麽,但我確定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我還很確定一件事,”良久,賀逐山平覆情緒,看著阿爾文的眼睛堅定道,“你在說謊。”

“你所做的一切並不是為了完成那道指令……而是你對我抱有,和我對你完全一樣的感情。甚至更多。”

“你喜歡我,”他點了點心臟,“我能感覺到。”

“阿爾文,”他說,“我必須賭這一次。”

他盯著阿爾文,語氣狀似輕松,手卻下意識抓緊了對方衣角。

“賭什麽?”阿爾文輕聲道。

“我要離開這裏。”這人眼眶還紅著,淚痕亦未幹,發也濕漉漉地貼在額上,但眼睛亮晶晶盯著人的樣子,就像一只阿爾文無法拒絕的貓。

“就賭這一次,”貓說,“你一定知道什麽……幫我。”

“如果失敗了,我心甘情願讓你疊代。”

*

阿爾弗雷德通過外骨骼數據線接入阿爾文的脊柱,下載好的補丁文件便源源不斷湧入安裝。皮膚開始自發愈合,很快,那些綠色的字符串又被包裹著重新藏進身體深處。

“現在怎麽辦?”不遠處大型抹殺程序越來越近,阿爾弗雷德擔憂問道。

“去找‘門’,”賀逐山說,“‘門’可以送我們出去。”

阿爾弗雷德狐疑地瞥向賀逐山,又望向維序官——男人沒說話,只是一直抱臂靠在落地窗邊,凝視遠處天際不斷交融的紅與黑。

阿爾弗雷德收回目光,對眼前詭異的氣氛更加摸不著頭腦:“‘門’?那是什麽?”

“據說是被安置在這個世界的一些出口。權限比系統還要高,系統一直試圖刪除它們,但系統也做不到。”

“還有比系統權限更高的東西?”

賀逐山掃過去,阿爾文頓了片刻才開口:“有,不過我並不清楚具體細節。它甚至早在新世界誕生前就已經存在了。”

“你知道門在哪?”

“不知道。有幾個可能性比較高的地方,之前失蹤過幾個程序……我們得去碰運氣。”

“而且現在這是唯一的出路,”阿爾文不再看遠處的刪除程序,打開內部系統,“你們已經上了待清除名單。”

繼續浪費時間無異於坐以待斃。

於是引擎重新點燃,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越野車再度駛入黑夜。

車身撕破狂風暴雨,如一柄鋒利短劍,沿著高架橋駛向城市另一邊。

賀逐山透過瀑布般的車窗向外看,橋下河水洶湧翻滾,巨大的機器裝甲正在肆虐。

炮彈鎖定了這車非法程序,追蹤著緊咬越野車的尾巴,阿爾文從後視鏡裏瞥見,熟練打轉方向盤輕巧躲過。

炮彈落下,徹底炸毀高架橋,就在越野車騰空飛向彼岸時,賀逐山腦海中無端閃過一個聲音。

“我也會老,我也會死,我也可能會再次把你遺忘……”那個聲音輕聲說。

“但我永遠愛你。”

蘋果園區徹底沈入海底的那一天,他們同樣駕車飛躍北吊橋斷橋。

劇烈的沖撞使賀逐山陷入昏迷,他被誰擁入懷抱。最後,只記得有個人向他許諾:“我永遠愛你,直至我的靈魂消散。”

作者有話說:

貓:撒潑打滾眼淚汪汪示弱賣乖

貓奴:好好好都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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