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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莫比烏斯(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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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莫比烏斯(4)

賀逐山後來想起, 他是聽過這個名字的。大概幾年前,他還沒從學院畢業,在一堂隔壁專業的公開課上,他曾和阿爾弗雷德有過一面之緣。那時阿爾弗雷德還是聯盟頂級的機械師, 主要研究武器結構設計, 去聯盟任職之前, 還在機械系代過近一年的課。就是那次一面之緣讓賀逐山對十階魔方產生了興趣, 印象中, 他後來還寫過一篇有關十階變化數的數學論文。

但不久之後, 賀逐山想,阿爾弗雷德就像人間蒸發一樣突然消失了。包括賀逐山自己在內,所有人似乎都同時將他遺忘,甚至不記得這個人的存在。直到今天, 賀逐山再次見到他, 那些塵封的記憶才被一點點喚醒。但關於他的片段依舊是模糊不清的,就像被人洇了一層霧。

“這裏應該不是你要找的數據中心。”阿爾弗雷德望著黢黑的長廊盡頭說。

“什麽意思?”

“我是說,這可能是個幌子。也許他們早就料到電梯通道會被人發現, 特意設置了一個假的空間, 用來將入侵者一網打盡。”

“但如果你想找數據中心的話……我倒是知道它可能藏在哪裏。”

賀逐山沈默地看向電梯外, 知道黑暗中有無數肉眼不可見的紅外感應線。是阿爾弗雷德救了他一命。但他不知道是否該相信這個人。

“你為什麽這麽做?”

“我也在找000號。”

賀逐山皺眉。

“我不知道你是怎麽知道000號的存在的, ”阿爾弗雷德深吸一口氣, “但我並不意外——有人在分享這個消息,信息在不斷流傳。很多人已為尋找它付出巨大代價, 但永遠會有更多的人繼續尋找。我關於000號的消息來源與你們都不一樣, 但我比你們更確定, 它確實存在, 並且儲存著重要的數據。”

“什麽數據?”

“不知道。但每個尋找它的人都期待它所儲存的數據能最終解答自己的困惑——比如我們是誰, 聯盟有什麽秘密,再比如——這個世界是不是真的。”

——參與“蘇醒計劃”的成員越來越多,他們在聯盟各地制造動亂。喊口號、打橫幅,他們造成的影響越來越大,一些像賀逐山這樣的人無法再把他們只當作純粹的玩笑,轉而開始懷疑自己所以為的現實是否是真正的“現實”。

他們想要在數據中心找到的答案正是這個。

“對我來說今天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阿爾弗雷德說,“我必須要找到000號。至於你,你應該清楚這是一項很危險的活計,趁現在還有退路——要不要跟著,你自己選。”

賀逐山沒得選。他已經襲擊了艾維斯·馮。等被團成一團的少校從儲物間醒來,賀逐山大概率下半輩子都得吃牢飯。而且——“這個世界到底是不是真的”、“聯盟到底隱瞞了什麽”,這也是一直困擾他的問題。於是沒有猶豫,他把艾維斯·馮的身份卡交給了阿爾弗雷德。

“暫時不需要這個,”阿爾弗雷德說,“你得先把衣服給我。”

他在賀逐山狐疑的目光中點頭:“對,你沒聽錯,我們得換換衣服。”

五分鐘後,阿爾弗雷德換上了那身軍裝,並摘下艾維斯·馮的名章,換上另外一枚鐵質徽章。“一會兒別說話。”他在肩頭掛上兩枚彎月型徽章,整理好衣領,扭頭吩咐賀逐山。

他們又返回儲物間。艾維斯少校還在呼呼大睡。阿爾弗雷德裝備齊全,不知從哪翻出幾張指紋紙,獲取了艾維斯的指紋。

他們坐著電梯回到會議區,其間經過了多個檢查關卡。檢查的核驗手續十分覆雜,幾道門前甚至排起長龍,但奇異的是,那些衛兵只是看了阿爾弗雷德一眼,視線落在他臉上,又落在他胸前的名章上,隨後便神色一凜,側身將兩人放行,不多詢問哪怕一句話。

賀逐山微微蹙眉,阿爾弗雷德看出他的疑惑。

“特權就是這樣,”他平靜地笑笑,解答道,“特權會蒙蔽人的雙眼。”

他們腳步不停,最終來到會議區東側7樓。比起其它樓層,7層顯然人煙稀少。

“這是哪?”賀逐山問。

“展覽區,”阿爾弗雷德說,“這是委員會唯一能對外界開放的地方,有時會承擔展覽教學的功能……你知道的,就是給小孩子上點戶外教育課。”

“這麽大?”賀逐山環顧四周:到處是一塵不染的玻璃櫃,裏頭存放著各種獎杯、文件、照片,還有通過虛擬投影展示的全息模擬。

阿爾弗雷德點頭:“是的,很大。7、8、9層都是……你不覺得大得有些過分了嗎?”

巡邏隊員不時經過,看見兩人後點頭行禮。阿爾弗雷德帶著賀逐山一路向前,暢通無阻,最後在某個中心會議室門前停下。

一枚攝像頭彈出:“請驗證身份。”

賀逐山心裏微緊,卻見阿爾弗雷德不緊不慢地摘下帽子,擡頭盯著攝像頭內一閃一閃的紅點。片刻後,智能語音優雅地提醒道:“面部識別通過,歡迎進入,4號維序官。”

身後大門合上,賀逐山瞇眼,片刻後,才適應室內昏暗的燈光。這間會議室很小,約莫只有二三十平方米,一組綠色單人沙發、純木茶幾,壓在方形手工羊毛地毯上,幾乎就是房間全部。不過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會議室內的家具用料十分精致,裝潢古典,顯示出華貴的光澤。

這裏沒有監控,賀逐山拉開窗簾,那背後是一扇假窗,全息投影模擬出森林的幽深。

他已經完全明白了——這裏的空間結構和他在3維解析圖上看到的完全不一致。這裏隱藏著一個更大的空間。

“你是怎麽發現的?”兩人沒有廢話,抓緊時間在狹小的會議室中尋找機關。

可阿爾弗雷德笑而不答:“偶然。”

很快,他們在沙發底部發現了一只小小的按鈕。

“啪”的一聲輕響,隨著按鈕被摁下,背對沙發的墻面上,一道虛擬投影緩緩浮現。

光粒子逐漸匯聚,變作一面屏幕。右下角是一個感應區,閃爍著微弱的光。

阿爾弗雷德不知從哪掏出一張卡。那是一張黑金色的身份卡,賀逐山曾在阿爾文身上看到過一模一樣的東西。

“我們最多有15分鐘的時間。”阿爾弗雷德說,示意賀逐山摘下身上的第三枚紐扣。紐扣原是一枚微型計算機,折疊展開後在空中投射出全息鍵盤。

“很多數據可能會加密——這些就靠你啦。”

他將身份卡貼在感應區上,“轟隆”一聲,墻體開始向兩側移動。

*

同時,某信息控制中樞。

幽黑的機房裏,只有環繞四周的屏幕投射出淡淡熒光。

程序員正一邊嚼著泡泡糖,一邊盯著監視器。忽然,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猛地回頭。

但來人摁了摁他的肩膀。屋裏太黑了,他看不清對方的臉,只看見他肩上月型的肩章。他松口氣,趕忙站起來行禮:“長官。”

對方輕輕點頭。

程序員心驚膽戰地坐下。剛坐下,卻覺那只手從肩膀離開,搭上了自己的後脖頸。幾乎在瞬間,像被利劍捅穿,程序員感到後腦一陣劇痛,然後失去了意識。

等程序員暈倒在椅子上,阿爾文輕輕嘆氣,調出畫面,凝視著虛擬屏幕裏賀逐山的背影。

他望著兩人走入數據中心,那扇門緩緩關閉。

他微微垂眼,眼底流露出幾絲他本人都未曾察覺的柔和,敲擊幾下鍵盤,中斷了系統的“被入侵”警報。

他設置程序,將警報重新定時在十分鐘後。至於那名程序員——他緩緩伸手,手指隱沒進程序員微微透明的身體裏,輕輕一動,仿佛扭動了身體裏的幾行代碼,下一秒,程序員的頭頂也懸浮出一個小小的時鐘,其上顯示倒計時十分鐘。

完成一切工作,阿爾文起身,微微歪頭湊近屏幕。光影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薄得像霧,粉飾著男人近乎冷漠的神情。但片刻後,他伸出手指,點了點賀逐山曾站過的地方。

眼神是令人沈醉的喜愛與繾綣。

*

000號數據中心內部一片昏暗,只有主機與電子儲存器上微弱的紅、綠提示燈反覆閃爍,隱約照亮這片空間。數據中心並不大,到處是線纜、硬盤、控制臺和顯示器。到處都落了厚厚的一層塵,空氣中滿是埃粒。

賀逐山忍不住咳嗽,“咳咳”得天昏地暗時,隱約聽到阿爾弗雷德似乎呢喃了一句“不對”。

但他沒顧上問,對方催促他快些破解密碼。他只得將微型計算機放在臺上,飛快寫入程序。

一組,又一組……數據文件如洪水一樣不斷湧進備份硬盤。在程序讀條的間隙裏,賀逐山調出文件,仔細一看,卻發現它們只是些蓋著“絕密”圖章的聯盟會議文件,並沒有他所期待的東西出現。

阿爾弗雷德正在主機群的另一邊,他的身影被重重線纜遮擋,隱沒在黑暗裏,賀逐山並不能看清。

賀逐山壓下心底的疑惑和焦慮,拔下連接線,準備向下一群處理器出發。就在起身的瞬間,他忽覺得後腦勺被什麽東西重重砸下,緊接著,已是眼前一黑。

再醒來不知是何時。他忍不住“嘶”地倒吸兩口氣,緩解讓人頭暈眼花的劇痛。然而等他掙紮著爬起來時,賀逐山整個人頓住了。

眼前不再是數據中心,而是某個空無一人的車站。

那是某種老式車站,沒有智能系統,沒有虛擬投影。只窄窄的站臺,安放幾只暗綠色長椅,落灰生銹,地上散落著廢棄廣告與報紙。不遠處,一道長長的樓梯筆直向上,沒入黑暗,沒人知道樓梯的另一邊是什麽。而站臺兩側都未設置隔離門,如果站在安全線內,列車進站時,人應該會被巨大的壓力壓進軌道。

幽深的黑色洞口沒有燈光,不時傳來“嗚嗚”的風聲,仿佛某種動物的哀嚎。

“有人嗎——”賀逐山試探著大喊了兩聲,回答他的只有一波又一波餘音。

這是哪?賀逐山楞住了。他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他試著沿站臺向前走,但站臺永無止境,直到偶然間,看見散落地面的報紙上印著自己的鞋印,他才知道他又回到了原點。這是一個閉合空間——賀逐山猛然間感到脊背發冷,仿佛什麽東西附骨而生,陰惻惻地向他耳邊吹著風。

他忽然想起文森特的那句話,“不定向的拓撲空間”。

——這是一個頸腹相交的克萊因瓶。可是在三維世界,克萊因瓶不該存在。

賀逐山想趕緊離開這裏,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來的。不時有列車飛速駛來,但它們並沒有停靠的意思,又呼嘯著“轟轟”離去。

他不知自己尋覓了多久,在那個漫長的樓梯上爬了多久。最終,賀逐山感到疲憊,靠著廣告牌坐下,孤零零地坐在綠色長椅上。

他不會永遠都被困在這裏吧?他忍不住想。

然而正當賀逐山這般胡思亂想時,一輛列車再次駛入。這一回,車頭掀起一陣巨大狂風,風把滿地報紙、廣告、書本碎片裹挾起來,橫沖直撞,掀開了廣告牌上的一張通知單。

通知單準確無誤地“啪”一下拍到賀逐山臉上。

“……”

屋漏偏逢連夜雨,真是倒黴到家了。賀逐山無奈,只得擡手揭下來。

然而垂眼望向通知的瞬間,他整個人悚然頓住。

紙上沒有任何字,只有一個巨大的、深黑的符號。

那是一個代表“無窮”的莫比烏斯環。

地面忽然消失,賀逐山感覺身體在瞬間飛速下墜。然而就在失重感刺激大腦的剎那,賀逐山猛地醒了。

他又回到了000號數據中心。阿爾弗雷德正使出吃奶的力氣將他往外拖。

賀逐山快被勒得喘不過氣,“咳咳”地去扒阿爾弗雷德的手。阿爾弗雷德將人扶起。

“我怎麽了……”賀逐山艱難開口。

“線纜掉了,”阿爾弗雷德指指頭頂,“正好砸到你。你被壓在幾臺處理器下面。”

賀逐山感覺小腿傳來刺痛,他低頭一看,這才發現黏糊糊的鮮血正順著傷口蜿蜒流下。

“我……夢到我在車站。一個沒有出口的空間”賀逐山強忍著腦後的劇痛道。

“人突然遭到重擊,陷入昏迷,大腦還在繼續工作,做一些稀奇古怪的夢很正常。”阿爾弗雷德頭也不擡。

賀逐山覺得有道理,點點頭,猛地想起什麽,四處尋找備份硬盤。

“在我這兒,”阿爾弗雷德舉了舉微型計算機,“沒事,沒損壞,硬盤被你保護得很好。”

“拷貝完了嗎?還有幾組沒有破解——”賀逐山長舒一口氣。

“沒有,但是來不及了。”阿爾弗雷德說,“我們已經觸發了警報。”

他“噓”了一聲,示意賀逐山安靜,賀逐山這才聽見,遠處隱約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刺耳銳音。

“比我想象得……慢了十分鐘。”阿爾弗雷德低頭看表,像是在自言自語。他的另一只手總是揣在口袋裏,像是抓著什麽很重要的東西。賀逐山微微蹙眉,覺得哪裏不對勁,但還未及開口,被阿爾弗雷德一把抓住:“管不了剩下的數據了,我們得馬上離開。”

“但是門鎖了——”賀逐山忍不住提醒。

“不,我們不會原路返回,”阿爾弗雷德快速道,“那樣會被趕來的巡邏隊一網打盡。——跟我來,還有一條離開這裏的路。”

作者有話說:

快速過一下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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