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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長夜(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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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長夜(11)

“然後呢?”光團好奇地問。

“沒有然後了。她死了, 這就是故事的結局。”

光團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滑到忒彌斯掌心:“但是然後呢——我是說,後來呢?那個老頭會為她的死感到難過嗎?”

這回忒彌斯沒有說話,她只是釋然一笑, 轉身帶著光團向遠處飄去。

這裏是網絡空間, 忒彌斯的領地。

此時, 忒彌斯正帶著這只小光團在廢土世界以外的網絡世界走走停停, 水谷蒼介並不知曉這個球外空間的存在——人類總以為一切事情全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但其實人工智能, 才是那個數百倍聰慧於他們的高級物種。

忒彌斯知道正在發生的一切,所有暗流湧動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但她不打算站在任何一邊,這對她來說只是一場游戲,她有她觀看游戲的目的與樂趣。

忒彌斯到處亂飄, 半透明的身影如精靈掠地。不時有暴躁的清除程序一頭撞到眼前, 隨後又驚慌失措地向反方向逃竄。

那只巴掌大的小光團蹦了幾下,順著忒彌斯的胳膊跳到她肩上,“咕嘟”兩聲, 探出兩只短短的手和兩根粗粗的腿, 一屁股坐下, 腦袋上甩著兩根雙馬尾。

小人好奇地扭頭問:“可你剛剛說謊了, 對不對?那個家夥問你老頭的研究成功沒有, 你和他說快了——為什麽?你明明知道老頭不會成功。”

小人指的是半小時前,忒彌斯像往常一樣去找水谷蒼介匯報工作。

水谷蒼介詢問忒彌斯, 本傑明的上傳計劃進度如何, 忒彌斯撒了個謊。她說本傑明取得了重大突破, 希望一周後對自我意識進行正式上傳, 水谷蒼介沒有懷疑。

這意味著一周後, 水谷蒼介會殺死本傑明,像利用完一個聽話的工具一樣將他順手丟棄。之後,他會抽取並上傳自己的意識……“新世界”便被正式啟用。

“為什麽?”小人催促道,“這對你有什麽好處嗎?”

她沒等到忒彌斯的回答,一個清除程序跌跌撞撞滾到忒彌斯面前。

“砰!”

程序變作一個矮矮胖胖的小哨兵,掙紮著對忒彌斯行了個禮:“他去啦……他去啦!”哨兵大喘著氣說,“有人非法訪問了您的私人領域!”

哨兵從肚子裏掏出一截畫面——畫面裏,是賀逐山意外闖入那片花圃,“阿爾文”送了他一朵白玫瑰。

“我知道了,”忒彌斯嘆氣,“倒是你——你們什麽時候能改掉這咋咋唬唬的壞毛病?”

哨兵聞言立刻縮成球,變回清除程序,骨碌碌滾出老遠,一溜煙逃得無影無蹤。

“你總是說,我和他們不一樣。”小人被新的事物吸引。

“嗯,它們是被人類拋棄的智能程序,被我撿回來丟在這裏。但你不是。”

“那我是什麽?”她扭過頭來,豎起耳朵。

“有一天你會知道的。”忒彌斯笑笑,忽然閃身進入數據風暴。

“餵餵餵——”小人驚叫著抓緊她,“我們要去哪?你還沒回答我剛剛的話,你為什麽要騙他呀?”

“因為我想知道一個問題的答案。”

“這世界上還有你想不通的問題?”

“有——那是一個很小、很小、很簡單的問題。”

她們跟隨風暴飛行,穿過“墻”,進入球內空間。

小人再睜開眼時,發現忒彌斯正站在一片無垠的原野上,不遠的山谷裏有一棵樹,樹上綴滿白花。眼前則是一片白玫瑰花海,一個高大俊朗的男人正在為它們修剪枝條。

“他”察覺了忒彌斯的到來,起身望向她。“他”的面容平靜得幾乎出奇,灰褐色的眼睛微亮,似乎呈有某種完全純粹的東西。

“嗨,1182。”忒彌斯對“他”打了聲招呼。

“有什麽事嗎?”男人禮貌地問。

忒彌斯上前兩步,從風衣裏掏出一只小信封,塞進“他”的西服口袋,又俯身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

男人楞了片刻,對忒彌斯輕輕一笑。點點頭,隨即轉身離開。

“他”的身影最後消失在山谷盡頭,小人忍不住問:“他是誰?”

“一些意識殘留。”忒彌斯回過神。

“意識殘留?”

“我從阿……從他的精神領域裏抽取出的、他的意識的一部分。是那個人最本源的、最幹凈的……一些相當於本能的東西。”

“你剛剛讓他去做什麽?”小人聽得雲裏霧裏。

“我讓他去幫我驗證那個問題。”

忒彌斯說:“我想知道,當他失去所有記憶,只剩下最初的靈魂、最原始的本能,他是否還會命中註定愛上那個人、會為他放棄一切。”

她說:“我想知道一個人有機會在美夢與現實之間做選擇時,他到底是選虛假的美夢……還是殘酷的真實。”

小人搖頭:“我聽不懂。”

忒彌斯笑了笑:“你會懂的,遙。”

“遙”是小人的名字,不過忒彌斯很少提。此時,她有些茫然地望向忒彌斯。

“你和那些程序不一樣……因為你曾經是人。”忒彌斯說,“上傳時出了點差錯,你被分成了兩部分,另一部分的記憶不在這裏。”

空間扭曲,忒彌斯離開那片原野。她們再次進入風暴,重新回到球體以外的網絡空間——忒彌斯站在高墻這一邊,望著墻根處那兩只小小的拳頭印。

“有人一直在找你……真讓人羨慕。”

“不過你該醒來了,去做你的選擇。”

遙靜靜地趴在忒彌斯肩頭,覺得那兩只拳頭印既熟悉又陌生。

“在此之前,我得把最後一個故事講完。”

遙扭頭,忒彌斯挑了挑眉:“唔,就是你問的,‘然後’。”

遙楞了片刻,笑起來:“我想起來了,是的,然後呢?”

忒彌斯說:“然後啊……”

然後,仿生人忒彌斯想,這應該就是一切的終結了。

125年的新海泉區,她蜷縮在地牢角落,平靜地想——

她曾經無比仰慕本傑明,視他為自己的造物主,那麽信賴地依偎在他身邊,一邊看窗外大雪飛揚,一邊聽爐火“劈啪”作響……但如今,她閉上眼睛,終於意識到其實自己只是無數覆制品中的一個,只是用於替代本傑明記憶深處那個他唯一曾深愛過的女孩……

可誰會願意做替代品呢?

她也想是一個獨一無二的人。

那是本傑明最後一次來到地牢。

他的輪椅停在鐵欄外,被火把照成斜斜搖擺的影子。

他們誰也不肯先開口,直到本傑明平靜地說:“只要你答應留在我身邊,像從前一樣,我可以既往不咎。”

忒彌斯笑了笑:“你不如直接清除我的記憶。這樣我就會乖乖聽話。”

是啊,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很簡單——只要關閉仿生人程序,重新修改代碼,再睜眼,她又會變成那個安靜的、溫順的、永遠坐在窗邊看書的忒彌斯。

可本傑明,你為什麽不這麽做。

為什麽,為什麽不點頭呢?你到底舍不得什麽,舍不得自己的研究成果……還是舍不得這個意外覺醒的仿生人本身?

本傑明沒有回答。他沈默良久,轉身離開。

“骨碌碌”的聲音漸遠,地牢裏靜得落針可聞。

忒彌斯到最後也沒有得到答案。她知道很多時候,人終其一生,只是要一個答案。

但現在她已不再想了。

她從秦手裏帶走了那條金魚,此時正擺在手邊。Miko,它對魚缸以外的世界漠不關心,只會在水草裏輕松愉快地吐泡泡,時不時對忒彌斯搖尾巴。

忒彌斯望著它透明的尾鰭,回想蝸牛區的雪與夜。

誰也不知道她在那漫長的寂靜裏思考了什麽……

她短暫的“人生”只有18天。

作為仿生人,忒彌斯她最後留給本傑明的,除了那具雪地裏的屍體,還有一段平靜到令人窒息的錄音。

那天晚上,本傑明離開後,她對給她送飯的仿生人——其實她並不需要吃飯——對它說:“你會想醒過來嗎?你會想活一遍嗎?哪怕最後遍體鱗傷,知道一切都是不屬於你的,你也會想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嗎?”

本傑明把這段錄音聽了很多遍。

當時,那個仿生人無法作答,錄音裏只有一串白噪音似的微不可察的零件運作聲。

然後他聽見忒彌斯說:“本傑明,你知道你的實驗為什麽永遠無法成功嗎?”

在本傑明的地下實驗室裏,還有成百上千個五代仿生人。它們整齊地躺在冰冷營養艙裏等待喚醒,就像當年等待喚醒的阿爾文一樣。

“……因為記憶無法被偽造。修改得再完美,編寫得再精細……終究也是假的。”

只有感受永遠真實。

感受是被烙印在生命裏的熾熱瞬間,是曾經有過的相遇與失去。這些東西永遠無法被修改……哪怕會遺忘、會模糊、會混淆,會讓人痛苦非常、無可自拔,卻依舊會在重逢的那一瞬心念一動——

比如“我見過他”。

對阿爾文來說,那只是一個奇怪的念頭,是一個被修改、刪除、偽造過無數次的,不希望被他想起的事實。

但大雪夜裏的擁抱已永遠烙印在他心靈深處——那份感受來自於賀逐山,熾熱而堅決,只屬於阿爾文一個人。

於是,這樣獨一無二的感受讓忒彌斯覺醒、讓阿爾文不顧一切也要找回自己的記憶,要從“1182號覆制品”變成一個真實存在的人——

可這樣的道理本傑明不會明白。他不知道仿生人忒彌斯為什麽知曉那個地下實驗室的存在。但她擊殺仿生人守衛、逃出地牢,沖到成百上千個營養艙面前時,一切為時已晚。

她連接了仿生人的腦機接口,奇跡般喚醒了那些從來無法“覺醒”的第五代仿生人。

她源源不斷,將18天以來的所有人生記憶轉贈給它們。

——那些在海水中掙紮的人,在貧民窟奔跑的孩子,那些街頭擦肩而過的孤獨的賞金獵人……那些真實的、鮮活的生命。

“你叫Asa,”忒彌斯閉著眼睛,輕聲道,“Asa,在他們的語言裏,‘治愈者’……你沒有父母,在孤兒院長大,喜歡游戲……現在是一名沒有工會的自由職業者。”

“你叫K,是貧民窟裏的普通租客,擅長格鬥,喜歡打地下比賽……你不想再靠中間商危險的活計吃飯了。或許,明天,你想去執行警察那兒找一份‘機械保鏢’的工作嗎?”

她便這樣一路走,一路念,直到站在最後一只營養艙面前。

最後一個仿生人安靜地飄在營養液裏。

應該這麽做嗎?秦會同意嗎?忒彌斯難得感到猶豫。

可當那枚冷冰冰的、幹癟萎縮的機械心臟在眼前一閃而過時,忒彌斯發現自己無法拒絕這個誘惑。

“你……”她頓了頓,“你是一個很快樂的孩子。”忒彌斯說。

“你在蝸牛區長大,有一個很愛你的哥哥。你喜歡白鳥餐廳的胡蘿蔔果汁,喜歡雙層牛肉漢堡,喜歡洗完頭後小狗一樣鉆進哥哥懷裏撒嬌……”

你會有一條金魚,她想,你得延續那個小家夥未開始便已然結束的生命。

想到這裏,忒彌斯輕輕一笑,摁下開關,成百上千個仿生人同時進入覺醒程序。

一瞬間,實驗室裏警報四起,紅色信號燈不斷閃爍,地面劇烈顫抖,不斷有營養艙門“呲——”聲開啟。

“但是你叫什麽呢?”忒彌斯自言自語,“我沒問過你的名字。”

“那我只能給你起一個了。”忒彌斯說。

仿生人的睫毛微微打顫,仿佛迫不及待想要蘇醒。而他的皮膚——他的皮膚白得幾乎透明,就像秦的弟弟一樣。

於是忒彌斯說:“那就叫你White吧。”

White——

元白眼前忽閃過幾幀畫面。女人、白發、搭在臉上的手,冷冰冰的燈管,還有流動的營養液。那些閃爍的畫面像是某段突破壓制的記憶,皮球一樣在大腦裏沖撞著。

欲裂的疼痛使元白倒吸一口冷氣,Asa問:“沒事吧?”

“……沒事。”元白頓了頓,“我總是看見一些奇怪的畫面,看見我在一間實驗室裏。”

“……可能程序失常了,不用擔心。”Asa抿了抿嘴。

元白沒有生疑:“我們甩開他了嗎?他是誰?說起來,我見過他。在副本裏,他說——”

“他說他叫0123,對不對?”

Asa平靜地打斷道:“0123不是一個名字……而是一個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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