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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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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1

傅寒筠一直都是傅老爺子的驕傲。

他的商業天賦與能力,比他過世的父親只有過之而無不及。

當年,他父親也是大學畢業之後,才正式開始參與公司項目。

不過短短幾年的時間,就已經成長為了行業內一顆耀眼的新星。

而相對於自己的哥哥傅庭升,傅寒筠的叔叔傅庭卿就差得遠了去了。

好像老爺子夫婦的天分,能力以及靈氣……,所有好的東西,全都一股腦兒給了大兒子,以致於小兒子只能撿剩下的那些殘羹冷炙。

以至於,在傅老爺子眼裏,傅庭卿甚至連“平庸”都未必能算得上。

所以當年傅庭升出事兒之後,老爺子遭受了十分巨大的創傷與打擊。

也正因此,才讓公司一些人抓住機會,借機清理了傅庭升在公司裏的勢力。

幾個月後,老爺子重新打起精神來重返公司,公司的格局已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痛失可以作為自己左膀右臂的愛子,外加公司內部兇險的風起雲湧,即便是老爺子這樣刀山血海裏殺出來的人,也是花了好幾年的時間才重新將公司勢力再次平衡。

而老爺子再一次看到希望,是傅寒筠高一那一年。

那天其實很普通,和以往的每一天都沒有什麽特別不同。

老爺子記得很清楚,那天他剛在會議室坐下,葉秘書便在他耳邊俯首,說大少爺過來了。

老爺子點點頭表示知道了,便正式開始了會議。

事實上,從傅庭升夫婦去世之後,這樣的情形並不算少。

只是最開始傅寒筠還很年幼,不過五六歲,如果老爺子不能抽身,就需要安排人看著他。

而後來他再大一點的時候,就可以獨自在老爺子辦公室等待,看書,寫作業,畫畫,看傅老爺子堆積的公文……

又或者他什麽都不幹,只沈默地看著窗外或安靜地陷在沙發裏。

和同齡人相比,這個孩子有著和他這個年齡全不相符的沈穩與淡漠,連皮膚都略顯蒼白,更襯得一雙黑眸格外冷冽。

傅老爺子鼓勵過他很多次,可以和別的小朋友一樣,學著玩一玩游戲之類的,但傅寒筠除了偶爾會碰一碰魔方外,幾乎從不沾手那些東西。

可魔方對他來說也太過簡單,雖然老爺子買來很多放在辦公室的櫥櫃裏,但他總是玩一玩兒就覺得很沒意思。

好像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不能讓他覺得有意思一般。

讓傅老爺子深感憂慮。

那一天,傅老爺子從會議室回來時,本以為看到的場景會和以往沒什麽不同。

可出乎意料地,傅寒筠竟破天荒地坐在他辦公桌前,低頭垂眸,十分專註地在鍵盤上敲字。

鍵盤劈裏啪啦的清脆響聲,裝滿了整間巨大而安靜的辦公室。

即便傅寒筠從小就格外沈穩,有主見,可無論怎麽說,他畢竟還是個孩子。

傅老爺子當時就心頭一跳,幾乎兩眼發昏。

作為傅氏的當家人,他電腦裏的東西不僅多而且樣樣都極度重要,任何一份有了損害,其造成的損失都是完全不可估量的。

傅老爺子當即三步並作兩步上前。

發現傅寒筠沒幹別的,正全神貫註地在完善一件已經丟進文件垃圾箱,等著下班後助理集體粉碎處理的策劃書。

傅寒筠太專註了,所以直到老爺子到了近前才發現有人進來。

他擡起眼來,一眼就看穿了老爺子的心思,一側嘴角不甚在意地斜斜一勾:“放心,我沒動別的。”

“你這孩子……”

看到他面前放著的,那份已經被揉皺了的策劃書雛形,傅老爺子不覺長長地松了口氣。

那是一份已經被董事會否決後丟進廢紙簍,等著助理集體粉碎的策劃方案,只有雛形,還沒有分出框架填滿細節。

“你怎麽知道我電腦密碼的?”老爺子問。

傅寒筠擡眼看他,帶了點極少見的,神采飛揚的笑,“見你用過。”

傅老爺子平時極少使用密碼開啟電腦,大部分時候,他更習慣於使用指紋。

但傅寒筠這樣說,他也並不意外。

因為這個孩子太過聰明。

無論讀書還是玩兒什麽,他總是輕易就能摸透規則,因此格外容易覺得無趣兒。

事實上,老爺子一直覺得,他的聰明有些過了。

凡事過猶不及,反而容易招惹別的禍端,這孩子的性格其實就是一種征兆。

老爺子一直心懷希望,希望他的聰明才智可以表現在商業上,這樣,至少他可以後繼有人。

傅氏那麽大,工作那麽繁重,足以每天把他當驢做馬驅使,讓他沒有太多時間去想那些不該想的事情。

可有些事情很玄,對大部分人而言,在某些方面格外聰慧,反而意味著在別的方面容易出現短板。

所以老爺子並不求他超過他父親,只要在商業上有他父親七八成的通透也就夠用了。

但傅寒筠畢竟還太小了,在此之前,他還是個初中生。

傅老爺子就算再心急,也不可能讓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去接觸公司事務。

嚴格來說,除了偶爾聽大人們,尤其是葉秘書匯報交流工作外,在此之前,傅寒筠還並未來得及真正接受過任何商業方面的訓練。

可此刻,傅老爺子站在傅寒筠身後,微微彎腰看著巨大的顯示器屏幕上,那份已經被放棄的簡版策劃被傅寒筠行雲流水般重新做出來,分枝開葉,拉出恢弘的框架……

即便老爺子一生殺伐,該見的不該見的早都已經看盡,也依然無法遏制地熱血上湧,心底升起巨大的狂喜來。

一個已經經過眾多精英人士之手,被徹底淘汰,毫無希望的項目,在一個才讀高一,還未來得及接觸公司任何項目的孩子手裏,徹底起死回生……

這樣的事情,沒有人可以不激動,不驚喜。

想要把一份項目徹底做好,方方面面的細節完善出來,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但只要路子對了,一切就都有了希望。

當晚,傅老爺子重新召集原項目組開會,在經過漫長的討論與測算後,最終正式通過了新的策劃案。

這個項目最終還是交給項目組專業人士來操作,只是這一次,老爺子特意讓傅寒筠從頭跟到了尾。

也是從那時候起,直到高中畢業,三年的時間裏,傅寒筠斷斷續續跟過數個項目,並開始初露鋒芒。

而二十歲那年,他更是獨立做了一個十分有名的項目,不僅僅在傅氏,即便整個圈子裏,也已經聲名斐然。

他比他父親更優秀,更厲害,更光彩奪目。

只是,“小傅總”這個稱呼卻並不是來自於傅氏,而是後來的夏日娛樂。

那一天,一切都和平時沒什麽區別。

桂湖花園的房子已經放了很久,繼傅庭卿一家搬出去後,傅寒筠也開始考慮搬出去的事情。

他大三了,之後如果沒有問題,極可能會直接保研。

而老宅離學校終究是有點太遠了,每天來回路上耗費的時間太多。

搬家前,傅聰特意過來幫他收拾東西。

忙沒幫多少,搗亂倒是沒少搗,黑了他不少東西。

最後以傅寒筠給了一大筆零花錢收尾,傅聰才喜滋滋地放棄所謂的“幫忙”,下樓窩沙發打游戲去了。

那一晚,傅聰留宿在了老宅裏,第二天一早就被老爺子從床上薅起來,迷迷瞪瞪用過早餐,就爬上了王叔的車子上學去了。

九點出頭,大約是下課時間,傅寒筠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接起來才發現對面是傅聰。

他的書包忘在了老宅裏。

傅寒筠簡直無語到要命,也不知道這孩子是怎麽上的學。

學生忘掉書包,和士兵忘記武器有什麽區別嗎?

而後來他才知道,傅聰打電話也根本不是為了書包裏的課本,而是為了他那部可以打游戲的手機。

傅寒筠本來根本懶得理他。

但傅聰千求萬求的,且那天的天氣格外好,天高雲闊,擡眼間一片碧藍……

而且,傅寒筠去學校也要經過一中。

便十分善良地順便拎上了傅聰的書包,又十分不善良地將昨天傅聰黑他的東西全都摸了出來,放回了自己的行李中。

他那天上午沒什麽課,所以到一中的的時候已經是中午時間。

傅寒筠把自己那輛頗為打眼的車子停在學校外面,摸出手機往之前傅聰打電話過來的那個號碼回撥了一通電話。

電話許久才有人接聽,對方是個男生,伴隨著現場十分嘈雜熱烈的加油喝彩聲,對方罵罵咧咧地“餵”了一聲。

傅聰喜歡打籃球,此刻即便不用問,傅寒筠也能猜出來,他應該正在球場上。

傅寒筠沒說別的,只淡淡地回了一句,“好,知道了。”

對面男生:“?”

對面男生:“???”

他好像就只餵了一聲吧?

對方怎麽就知道了?他知道什麽了?

不會是該死的騙子吧?難不成現在連高中生那點零花錢他們都不放過了嗎?

不過,這騙子聲音還真好聽,冷冽又低沈,在秋季還略微有些炎熱的午後聽起來格外清爽。

男生是傅聰的同桌,握著手機楞了片刻後,就重又投入進了為傅聰加油吶喊的隊伍中。

傅聰和傅寒筠不同。

他從小就開朗活潑,該張揚的時候絕不低調,一向恣意慣了,幾乎整個學校都知道他和“那個傅氏”的關系。

外加他又長得好,出手更是大方,身邊朋友一向都是成群結隊的。

連在球場上,大部分男孩兒女孩兒也都是沖著他來的。

不可否認,在龍城一中,傅聰是當仁不讓的風雲人物。

而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十六七歲的小男生沒有人會不喜歡。

傅聰也一樣,他喜歡,且享受。

風雲人物傅聰剛進了一個帥氣的三分球,落地轉身時順勢撩起球衣一角擦了擦額角滾落的汗水,露出一截緊致結實的腰部肌肉來。

本以為這次會和往常一樣,這個動作肯定會招來瘋狂的尖叫聲。

可這次不知怎麽地,別說尖叫聲了,就連掌聲好像都變得稀稀拉拉了起來。

傅聰邊跑步回防,邊下意識地往外圍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就發現了問題。

以往那些總是集中在他身上的目光,此刻正不約而同地看向了另一個方向,或大膽或隱晦,又或蠢蠢欲動,興致勃勃……

傅聰順著那些目光看過去,一眼看到了傅寒筠正鶴立雞群地站在人群中。

他身高腿長,黑色的襯衣配上本就白皙的皮膚,以及冷漠疏離的眉眼,站在陽光下俊美得幾乎能讓人晃暈。

傅聰:“……”

既然是他哥的話……

傅聰覺得自己敗了也不那麽丟人。

恍神間,籃球從面前直飛過,傅聰連攔都沒來得及攔。、

一想到傅寒筠正看著,他覺得自己簡直是糗爆了。

中場休息,傅聰把球丟給自己的同桌:“下半場換人,我哥來了。”

此話一出,周邊那些原先只是驚艷的目光立刻就變得覆雜了起來,有崇拜,有驚訝,有討好,有諂媚……

每一雙眼睛都是彎著的,殷切極了。

傅老爺子作為人大代表參會時曾接受過記者采訪,雖然十分含蓄,但任何人都能聽出來,老人屬意的接班人就是面前這個看起來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年輕人。

高大,英俊,鋒利……,讓人忍不住想要仰望。

以致於今天連個遞水給傅聰的人都沒有。

要知道,以前每次從球場上下來,遞到他面前的毛巾和水瓶都是他接都接不過來的程度。

傅聰邊擦汗邊小跑著往傅寒筠那邊過去,人還沒到跟前,書包就迎面飛了過來。

將書包接在懷裏,傅聰尾巴一樣綴在了傅寒筠身後。

早晨打電話的時候大少爺還冷聲冷氣的,這會兒竟然還真把書包給自己送過來了,傅聰多少有點受寵若驚。

“哥,我請你吃冰。”傅聰喜滋滋地說,“學校門口新開了一家炒冰店,超級好吃,”

“小孩兒才吃那些東西。”傅寒筠瞥他一眼,不留情面道。

“嘖~”傅聰掃興地道,“你一來把老子的風頭都搶完了,老子傻才請你吃冰。”

傅寒筠腳下沒停,擡手毫不留情地在他額頭彈了一下:“在誰面前充老子呢,欠抽了是不是?”

傅聰理虧,雖然疼得齜牙咧嘴,也不得不忍氣吞聲。

兩人並肩前行,還沒走出幾步遠,傅寒筠就擡手做了個手勢,示意傅聰回去。

傅聰剛從球場上下來,正汗流浹背。

如果之前不提起炒冰店還好,現在剛提過,他便格外想炫個冰碗。

“你不吃冰,”他嘟嘟囔囔,“我買給自己吃還不行?”

傅寒筠笑了一聲,沒有說話。

午後的陽光正盛,傅聰帶著傅寒筠從林木茂盛的小道上往外繞,走到前面偏僻處時,隱約有小提琴的聲音傳了過來。

不好聽,像誰在費力地鋸木頭。

“哥,”明明那麽難聽的聲音,可傅聰卻微微仰頭,難掩驕傲地道,“我同學。”

傅聰的同學……

一瞬間,傅寒筠不由再次想到了剛剛球場上,傅聰那些同學看向自己的目光與眼神兒。

討好,諂媚,小心翼翼……

明明都還是孩子,卻已經滿眼世故。

傅寒筠不清楚,這樣的眼神究竟來自於哪裏?

是來自於這個時代太過便利的信息流通,還是來自於家庭的教育。

但不可否認,他不喜歡這樣的眼神。

在他身邊,這樣的眼神太多太多了。

總會讓他生出一種,自己永遠都不配得到真心的感覺。

他厭惡這樣的混沌不清,也厭惡人心的覆雜世故。

那讓他本就灰暗的天空變得更加壓抑,更加晦澀。

看他臭著一張臉,傅聰得意地揚了揚臉,好像那鈍鈍鋸木頭聲是天籟之音一般。

“我同學啊,”他說,“是周長山導演最近新片的男二號啊。”

這些年來,國家經濟蓬勃發展,大環境使然下,娛樂圈亦是發展的如火似荼。

有錢沒錢的,都恨不能進去分個一杯羹回來。

可傅老爺子畢竟年紀大了,觀念不同,且傅氏的發展一直蒸蒸日上,蓬勃有力……

即便娛樂圈的錢好賺,可傅家這樣的家庭以及傅氏這樣的企業還真看不到眼裏。

雖然傅寒筠的觀念並不保守,但和老爺子一樣,他其實也從不關註娛樂圈。

少數的幾次和娛樂圈從業人士接觸,除了前陣子的一場商務酒會,就是姚君來現在談得那個男朋友。

那場商務酒會,傅寒筠是陪老爺子一起過去的。

場中紙醉金迷的,到場的幾乎個個都是龍城經濟圈的名人大鱷們。

動一動腳,就足以讓龍城經濟晃上三晃。

因此,過來作陪的藝人們,也個個都是頂級流量。

男的沒有一個不俊的,女的也沒有一個不美的。

從小長到這麽大,即便有著一張比在場所有人都好看的臉,但因為平時過於冷漠,還真沒人敢對傅寒筠投懷送抱動手動腳過。

可那場酒會上,在一些所謂前輩們的起哄下,傅寒筠第一次體會到了那種黏膩的,讓人很不舒服的感受。

那些男男女女,一個個看他的眼神,像是恨不能立刻把他給吃了一般。

不得已,在和葉秘書交代幾句後,他借去洗手間的機會提前離開了會場。

而姚君來的男友,就更是膩歪得要命。

明明比姚君來還大上好幾歲,卻一口一個哥地叫著,只要姚君來在場,人就跟長在了姚君來身上一樣……

傅寒筠是真的一次都不想多看那兩人膩在一起的場景。

是真的辣眼睛。

也因此,傅寒筠對娛樂圈大部人的感覺都不算太好。

而且,作為完全沒有什麽交集的兩個圈子,他也從來不關註娛樂圈動向。

但周長山卻是為數不多,他所欣賞的導演之一。

而且,周長山要開新片,熱度之高,就算平日裏再無視,也是無法徹底避開的。

不說網絡上,只身邊的朋友,同學,偶爾路上打開的電臺,學校各個角落裏……

總少不了人在討論。

尤其周長山這次又要啟用新人,話題熱度之高更是前所未有,到處有人在議論猜測,這個所謂的“新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所以,即便沒有刻意關註,傅寒筠也是知道的。

只是沒想到這麽巧,對方竟然是傅聰的同學。

傅寒筠不動聲色地看了傅聰一眼,忍不住有點想要取笑傅聰兩句。

比如,怎麽人導演就看上你同學,沒看上你?

比如,不是每天吆喝著自己在學校帥得一騎絕塵嗎?

再比如……

只是話還未及出口,他們已經繞過了樓角,而那位拉小提琴的少年也已經映入了他們的眼簾。

少年背對著他們站在一棵巨大的銀杏樹下。

白衣黑褲,修挺的身姿略顯瘦削。

正是初秋往中秋過渡的時候,陽光燦金到與銀杏樹葉幾乎融成了一色,調皮地在少年雪白襯衣上灑滿了跳躍的光點。

少年被籠在光影裏,即便沒轉過身來,也給人一種天山水般幹凈純潔的純粹感。

傅寒筠心底剛剛在籃球場染上的陰霾,在看到這道背影時莫名消散了些。

下意識地,他擡眸看了看遠處的天空。

和早晨時看到的一樣,天高雲闊。

之前不知道在哪裏聽到的一句話,莫名從記憶深處翻滾出來:“都說周長山眼睛很毒……”

“簡夏。”遠遠地,傅聰沖那道修挺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小提琴聲戛然而止,少年含笑轉過身來,擡眸向這邊招呼了一聲:“傅聰。”

他的眼睛是琥珀色,非常溫暖,映著斑駁光點,格外漂亮。

似乎是註意到有生人在場,他微翹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抿了抿。

“哦,我哥哥。”傅聰讀懂他的微表情,大大咧咧地說,“來給我送東西。”

少年禮貌地向傅寒筠點了點頭,眼裏的笑意略深了些。

和看到那道背影時的感覺一模一樣,那雙眼睛既幹凈又純粹,那麽明亮,又那麽溫暖。

好像一捧跳躍的火苗,毫無預兆,又猝不及防地照進了傅寒筠生命中,那場看不到盡頭的梅雨季裏。

身後陽光將少年頎長的身影虛虛地包裹住,有銀杏樹葉旋轉著飄落,停留在他的肩頭和發梢,他琥珀色的眼眸溫暖又平和。

不過也就只那一眼而已,像對最普通的陌生人一樣,少年重新將視線移到了傅聰身上。

“小提琴老師還沒來嗎?”傅聰問。

“嗯,”少年點了點頭,黑發發頂被陽光染上了一圈小小的光圈,“剛通過電話,馬上就到了。”

兩人寒暄了幾句,傅聰和傅寒筠一起離開,而少年則重新轉過身去。

幾步之後,小提琴鋸木頭的聲音重又響了起來,傅寒筠忍不住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少年正低頭認真擺弄著肩上的小提琴。

他的側臉在陽光下白到近乎透明,粉潤的唇角微微抿著,好像正為懷裏不聽話的小提琴而微微苦惱。

不知道為什麽,小提琴的聲音好像比最初那會兒順耳了好多。

而傅寒筠那陣子總是略顯煩躁的心情也驀地舒緩了下來,繞過小道走向校門的瞬間,他不覺微微笑了起來。

傅寒筠的跑車是藍色的,天藍色,格外惹眼,是傅老爺子特意為他選的。

既然性子冷,就從別的方面為他染上一點不一樣的色彩。

至少,讓他看起來不那麽難以接近。

年輕人嘛,就應該多交點朋友才對。

只可惜,傅寒筠從不把車子開進校園裏,而是在學校幾百米外的地方找了輛停車場。

每每停下後再步行到學校去。

擡腳上車的瞬間,傅寒筠聽到了傅聰氣急敗壞的吼叫聲。

大約是在炒冰店掏手機付款時,終於發現自己好不容易黑來的好東西一件沒剩,傅聰拎著書包就要追過來和傅寒筠拼命。

只可惜傅寒筠腳下油門一踩,迎接傅聰的只有噴到臉上的車尾氣。

看著傅聰跺腳的身影越來越遠,傅寒筠不覺笑了起來。

說不清是僅僅因為傅聰,還是因為別的。

如果讓傅寒筠選擇的話,毫無疑問,他喜歡簡夏那樣的人,看人的眼睛幹凈,純粹,沒有負累,莫名讓人覺得開心。

他會很喜歡和這樣的人做朋友,也或者,會很容易和這樣的人交心。

但如果有人告訴他,這種喜歡或許和普通的喜歡不同,那麽傅寒筠多少會有些迷惑。

他太冷了,沒喜歡過誰。

喜歡他的人倒是很多,但也不太敢近他的身。

他分不清。

可在他心底,“愛情”是很神聖的兩個字,不該這麽草率才對。

是的,在當時的傅寒筠看來,這麽速度,僅僅一面之緣就喜歡上別人的行為,可以視為草率。

所以,從停車場出來,到進入校園,從認真上完課再到駕車返回家裏……

即便心情舒適,他也從沒意識到自己遇到了“愛情”。

對他而言,炎熱的秋季正午,青春勃發的高中校園裏,那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插曲而已。

這個小插曲很美妙,因為那雙溫暖含笑的眼睛總會不時閃現在他的腦海裏,讓他情不自禁就要翹起嘴角來。

讓他忍不住很想要靠近那個叫做“簡夏”的男孩子。

很新奇且稀有的感受,但也僅此而已。

如果不是當晚,像猝不及防出現在他的生命中一樣,毫無預兆地,簡夏走入了他的夢境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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