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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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簡夏的語氣是輕快的, 無意濫用傅寒筠的職權,更像是對自己心底強烈情緒發自內心的分享。

“哦?”傅寒筠被他逗得笑了一聲,“這麽喜歡?”

“嗯。”簡夏點了點頭, “我覺得老師今天說的話其實還蠻有道理的。”

他頓了下,又說, “不過,最後還是看組裏怎麽安排。”

周長山今天見他, 主要還是想和他聊一聊“一無所有”的本子。

其次才是說服他出演連川這個角色。

在選角上, 周長山和夏日娛樂的眼光幾乎完全一致,只是演員對應角色上卻意料之外地發生了分歧。

夏日娛樂屬意由簡夏出演周槿, 萬泉出演連川,而周長山則恰恰相反。

不過, 夏日娛樂對合作夥伴一向十分尊重, 更不用說這次還是話語權十足的周長山。

所以對此,他們也僅僅是提出了自己的建議及其理由。

周長山和簡夏私下見面,主要還是想聽一聽簡夏的意見, 以便做出最終決定。

“周長山都和你說什麽了?”傅寒筠好笑地問。

“也沒什麽, ”簡夏說,“但是老師說, 夏日娛樂更希望我出演周槿,哥, 你也這樣想對嗎?”

結合那次在酒店接到周長山電話時傅寒筠的反應, 簡夏覺得肯定是這樣沒跑了。

“嗯,”傅寒筠含笑點頭, “剛開始確實是這樣想。”

周槿確實適合簡夏, 人物形象上貼合度高,本身就能降低表演的難度, 容易讓觀眾有代入感,對他來年沖電影節是利好因素。

但周長山的說法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如果能夠把控好,那種耳目一新的感覺同樣也是加分項。

因此,他最近每次看一無所有的劇本,試著將簡夏帶入連川之後,總是覺得可愛又有點好笑。

說不出來的感覺,很新奇。

傅寒筠情不自禁地擡手遮了遮自己的眼睛,不動聲色地將眼底的笑意壓了壓。

跟傅寒筠時間久了,簡夏已經隱約明白他這個動作的含義。

他剛要說話,對面忽然傳來了輕微的敲門聲,隨即唐格的聲音從屏幕外傳了進來。

“傅總,AX那邊的人到了。”

“嗯。”傅寒筠含笑應了一聲,說,“讓他們稍等。”

“是。”唐格說完,空間裏重新變得安靜了起來。

“有事兒你就先忙吧,”簡夏說,“明天再和你聊。”

“嗯。”傅寒筠應了一聲,卻又沒動,屏幕中兩人一時四目相接。

“如果你喜歡,大膽去做就好,無論什麽樣的決定,我都會支持你。”傅寒筠含笑說,聲音柔和篤定,讓簡夏心頭驀地一熱。

簡夏沒說話,只是嘟著嘴再次傾身上前,在屏幕上親了響亮的一口。

傅寒筠覺得他可愛,忍不住垂眼看了他好一會兒,才擡手切斷了視頻通話。

“一無所有”的班底成員已經全部到位,但鑒於周長山更習慣於前期工作的細致與周全性,所以開機時間略略往後推了些。

簡夏剛從高強度的工作裏抽身而出,還沒有完全出戲,休息兩天後就開始為自己代言的品牌拍攝秋冬新品的海報以及宣傳片。

孫培培特意將他的拍攝日期安排的相對集中,雖然累一點,但是拍完之後他就再無後顧之憂,可以放心休息,或者安心出游。

一切工作做完之後,簡夏收拾行裝回鄉下父母家裏住了幾天。

蔣芳容院子裏的蔬菜長得特別好,番茄黃瓜和豆角都結的累累贅贅,茄子青椒也不遑多讓,十幾只雞散在菜園裏捉蟲的捉蟲,下蛋的下蛋。

新鮮的蔬菜兩夫婦吃不完,總是分享給周邊的鄰居們,鄰居們也投桃報李,將新收的糧食分享給他們,倒也算是可以自產自足了。

連傅寒筠和老爺子那邊今年都吃了不少兩夫婦種的蔬菜。

簡夏在家裏過了好幾天。

葡萄架下雖然沒有傅寒筠院子裏的薔薇花架那麽浪漫,但夏日裏坐在下面吹著涼風看劇本卻也別有一番風味。

蔣芳容更是變著法兒地為他做好吃的。

幾天下來,簡夏覺得自己的臉明顯就肉了一點兒,以致於傅寒筠回來見到他第一個動作就是擡手捏了捏他潤白的臉頰。

和春節那次一樣,傅寒筠從機場直接過來,頂著夏日火紅的夕陽出現在了簡家的大院裏。

知道他今天回來,蔣芳容早早熬上了雞湯,飯菜的香氣和夕陽的餘暉連成了一片,暈染成家的感覺。

趁蔣芳容和簡巍做飯的空隙,簡夏帶傅寒筠到菜園裏澆水摘菜。

傅寒筠沒幹過這些,雖然面上平靜無波,但心底卻新奇喜歡得要命。

一根根鮮嫩還刺手的脆嫩黃瓜被摘進柳條編制的小籃子裏,上面覆著圓滾滾紅彤彤的西紅柿,以及脆嫩的長豆角……

站在一架一架碧色的蔬菜間,長途飛行的疲倦好像瞬間掃空,只覺得整個人都放松了起來。

蔣芳容喊吃飯的時候,兩人已經摘了好幾筐。

趁他們洗手的功夫,簡巍將蔬菜都放進了傅寒筠的後備箱,讓他們帶回去吃。

還順勢將家裏囤的土雞蛋也一起裝了進去。

吃晚餐的時候,簡巍告訴簡夏,簡麟高考落榜了。

從簡淵夫婦一直希望簡麟也可以進娛樂圈賺快錢開始,這結果就已經在簡夏的預料之中。

他捧著湯碗嗯了一聲:“我看他簽了家公司,叫紅果娛樂?”

四月份藝考院考前,簡麟簽約紅果娛樂,並用“簡夏弟弟”的身份,做了好一波宣傳。

只可惜事與願違,院招考試他報了好幾所藝術類院校,卻無一入圍,現在又高考失利……

“這麽小的孩子總不能就不讀書了?”聞言,蔣芳容說。

直到現在,蔣芳容都還不知道傅寒筠“生病”的事情,更不知道,當時因為傅寒筠生病,簡淵夫婦為了自己一己之私逼著簡夏去傅家的事情。

在她眼裏,雖然不齒簡淵夫婦的做派,但大人之間的恩怨,她從沒有往自己從小看大的小孩子頭上算。

她是希望簡麟好的。

“說是公司給他報了個什麽藝術培訓類的學校。”簡巍說著搖了搖頭。

這種學校很多,可謂比比皆是,但哪裏教真東西,不多是圈錢而已。

一上就是三四年,期間公司完全可以借口還在讀書不給安排工作,稍微好點的或許會安排個配角,畢業之後合約也面臨到期,有大批小孩兒根本無法順利續約。

可想而知,那個紅果娛樂是什麽性質了。

不過是在這些成名心切的孩子們身上再薅一把羊毛罷了。

對於簡麟的選擇,簡夏無意置評。

“你們操什麽心?”他笑著說,“人家自己父母還能不為孩子考慮?”

“也是。”蔣芳容說,見傅寒筠喝完了碗裏的雞湯,忙放下自己手裏的碗筷要為他盛湯。

傅寒筠沒像以前那樣推讓,含笑將碗遞給蔣芳容,三兩句話就將話題扯遠了。

用過晚餐,兩人載著後備箱滿滿的新鮮蔬果回去,到了家裏,傅寒筠讓王叔卸下一半兒來交給吳姨,剩下的則準備天亮送到老爺子那裏去。

收拾好東西,兩人在樓下解了一貓一狗相思之情後,才相攜上樓。

簡夏沒再看劇本,傅寒筠也將手機調到靜音,彼此都十分珍惜這難得的獨處時間。

“最近是不是還得忙一陣子?”一個長長的吻後,簡夏將鼻尖抵在傅寒筠的頸窩裏問。

嗓音軟糯中略帶一點沙啞,像是今天剛吃過的那塊西瓜。

冰涼清甜,沁人心脾。

傅寒筠一直大手掌在他腦後,拇指指腹不輕不重地揉在他溫軟的發根處。

“明後天節奏緊一點。”他低低地說,“後面交給他們,我盡量明天都提前回來。”

靳華帶著新團隊入駐傅氏後,已經大大分擔了傅寒筠肩上的擔子。

比起最初那段時間,現在已經可以算是輕松了許多。

雖然還是很忙,但只要他想,早一點回來陪伴簡夏也不是特別困難的事情。

“那我明天買點冰來,”簡夏高興地說,“回頭我們一起在薔薇花架下面吃冰激淩看劇本。”

“好。”傅寒筠笑著說,垂眸片刻還是情不自禁地在他柔軟的發頂親了一口。

沒有工作,又可以每天見到傅寒筠,簡夏快樂的整個人都像是在放光。

雖然還未及一起在薔薇花架下悠哉游哉,但第二天一早簡夏還是全副裝備地去了趟商場,用保溫箱帶回來各種口味的冰激淋球。

用午餐時天色還好,用過午餐,簡夏本來想要抱著大黑去薔薇花架下的秋千上看劇本。

不過是上樓取東西的片刻功夫,再下樓時,天際的鉛雲就遠遠地壓了下來。

風伴著鉛雲而來,將庭院裏的花木吹得簌簌搖動,月季深紅色的花瓣落在地上隨即又被強風卷到了庭院一角。

風很大,卻很悶熱,連平日裏湖水的清涼氣息也變得只剩了潮濕。

簡夏抱著大黑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又招呼著小白進屋。

剛剛在房間裏坐下,天空就炸起一道驚雷來,豆大的雨點砸出劈裏啪啦的聲音來,將正端著消暑綠豆湯的吳姨給嚇了一跳。

“哎喲,這個天。”吳姨話說了半句就停了下來,眼底漫上愁雲來。

小白很怕雷聲,此刻窩在簡夏腳邊一動不動。

簡夏擡眼往外看,明明才剛過正午,外面的天色卻像入了夜般黑了下來。

“可能是雷陣雨,過會兒說不定就好。”他安撫吳姨道。

聞言,吳姨欲言又止地看了簡夏一眼,但簡夏已經收回視線,正低頭安撫地揉著小白的腦袋、

“唉。”吳姨輕輕地嘆了口氣,躊躇半晌後還是轉身進了廚房。

一貓一狗都偎在自己身上,簡夏一手摸著小白的腦袋,一手翻開了劇本。

還沒看幾頁,齊銘忽然打著傘從旁邊的小樓過來了。

他探頭探腦地在門口看了簡夏一眼,和吳姨一樣面現猶豫之色。

簡夏看劇本看的正專心,看他一眼就又重新垂下眼去。

外面雷電交加,齊銘站在門外回廊下抽了支煙,最終再次猶猶豫豫往裏探了探頭,年輕光潔的眉心蹙出一個深深的川字紋來。

簡夏:?

他剛要開口問齊銘是不是有什麽事兒,外面再次炸起一道閃電來,照得滿眼雪白。

一片白光中,簡夏腦海中驀地閃過了什麽,他猛地起身,差點把趴在膝頭的墨墨給掀了下去。

“喵嗚。”墨墨不滿地控訴。

簡夏沒聽到,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傅寒筠父母出事時,就是這樣的天氣。

雷聲後知後覺地滾了過來,簡夏步子極大地沖到了齊銘面前。

“傅寒筠……”他只說了三個字便覺得喉口發幹,後面的話一個字都再說不出來。

“嗯。”齊銘說,“我就是想問問你要不要去公司看看少爺,我問過了,他湊午飯時去夏日娛樂開會,這會兒也沒能回去。”

今天沒打算再出門,簡夏穿的很簡單,也很隨意。

一件沒有絲毫點綴的圓領白T,一件黑色運動短褲,肉眼可見地,他身上的肌肉繃得很緊。

“現在就去。”他說,剛要往外走,被齊銘拉了一把,“我去取傘。”

一樓靠近廚房的地方有間儲物室,雨傘之類的雜物都收在裏面。

說完,也不等簡夏說話,齊銘就沖了進去。

門外的雨下的極大,雨簾密集,遠處閃電將漆黑的天際撕出巨大的裂口,悶雷一溜兒滾到頭頂,炸的人心頭發緊發悶發疼。

齊銘很快出來了,雖然撐著傘,但從房間門口走到前面的停車場,僅僅幾十步的距離,簡夏的小腿還是被雨水打的透濕。

冒著雨霧,車子一溜煙兒地駛了出去,直奔夏日娛樂而去。

車子裏很安靜,簡夏什麽都沒有問,他微微偏頭看著窗外瓢潑般的大雨,心底是無限的自責。

他竟然一點都沒往這方面想過,沒想過傅寒筠五歲那年,在這樣的惡劣天氣裏失去自己父母的那道傷痕或許根本沒有痊愈。

他更沒辦法想象,每一年的夏季,龍城總是少不了這樣的雷雨天,他又該是怎麽熬過來的。

簡夏一向最喜歡夏季了,雖然天熱,但可以無限制地吃冰,可以像今天早晨在頂樓一樣跳進泳池愉快地游泳,還可以穿最簡單的衣服,渾身輕松……

他的手指握得很緊,關節處透出片片白痕。

第一次,他開始排斥夏天,排斥這在龍城很尋常很尋常的雷雨天。

下午兩點多鐘,路上的車子不算很多,但因為暴雨的原因,依然有部分路段在堵車。

好不容易到了夏日娛樂樓下,不待車子停穩,簡夏就跳了下去。

這還是他第一次到夏日娛樂來,也是他第一次到傅寒筠工作的地方來。

見簡夏下車,齊銘也忙跟了下來,邊打電話邊在簡夏身前半步的地方帶路。

兩人走的飛快,直沖電梯間而去。

“姚哥。”齊銘邊走邊說,“我帶簡少爺過來看看少爺。”

“我去電梯口等你們。”姚君來二話沒說出了辦公室,乘坐電梯到了傅寒筠辦公室所在的樓層,下梯後便盯著另外一架剛從負二緩緩升起的電梯。

電梯樓層緩慢跳動,終於發出叮地一聲。

梯門緩緩打開,姚君來短促地和簡夏打了個招呼,帶著簡夏直奔傅寒筠的辦公室而去。

外面電閃雷鳴,恍若黑夜,可夏日娛樂走廊裏卻燈火通明,不少人正忙碌地來來往往。

簡夏出現在這裏,立刻就吸引了大部分人的視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天哪,我沒眼花吧?”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剛從茶水間出來,女孩子激動的手裏的咖啡灑了出來都恍若未覺,“那不是簡夏嗎?”

雖然是娛樂公司的員工,但一點不妨礙他們花癡追星。

“你以為簡夏那張臉還能有第二張嗎?”男孩子羨慕地看著簡夏的背影。

身高腿長,運動短褲下一雙長腿又細又白,筆直漂亮,就像他那次忘記關直播鏡頭時看的到一樣。

看著看著,男員工猛地一楞。

“不對。”他說。

“有什麽不對的?”女孩子說,“一無所有不是定了簡夏嗎?來和領導談公事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有點遺憾地嘆了口氣,“只是今天這個鬼天氣,他可能要白跑一趟了。”

“不是,”男孩子疑惑道,“來談公事的話,他怎麽會穿的這麽隨意?”

女孩子正對著簡夏的背影流口水,聞言也不覺楞了一下。

兩人說話間,姚君來已經帶人到了傅寒筠的辦公室門口,而對面整面玻璃墻壁辦公室內的唐格也已經起身迎了出來。

“簡先生,”他說,“您怎麽來了。”

“我來看看傅寒筠。”簡夏擡眼,看著總裁辦公室緊閉的房門說。

唐格擡眼與姚君來對視一眼,眉眼間閃過一縷微不可察的為難之色。

他當然是知道傅總有多寶貝面前這人的。

但這樣的天氣裏,打開面前這扇房門的,他還沒見過誰是可以全身而退的。

連姚君來都不行。

萬一……

萬一他將人放進去,影響了二人的感情,他可真是擔不起這個責任。

“沒事兒,讓他進去。”姚君來說,“有什麽算我頭上。”

唐格看了簡夏一眼,剛要說話,可簡夏已經握住了冰冷的房門把手,將門推開了。

房間裏沒開燈,伴著外面墨一樣的天色,和外面幾乎像是兩個世界。

天際的閃電炸開,照亮了這一方不大不小的空間,傅寒筠擡起的眼眸猶如嗜血的野獸般,兇殘地牢牢盯在了簡夏身上。

那種感覺只有一瞬間,因為閃電瞬息即滅。

“哥。”簡夏被驚了一下,走過來的腳步雖快,可聲音卻小心翼翼的。

“夏夏。”傅寒筠嗓音沙啞得得害,語氣中有難以掩飾難以置信。

然而簡夏的聲音響在耳畔,讓他終於確認,剛才那一眼並不是自己的錯覺。

他早已習慣了這樣的黑暗,早已習慣了這樣絕望的時刻,無論多少次,都無人能將他從五歲那年痛苦絕望,甚至無比自責的回憶裏拉出來。

這樣的時間很漫長很漫長,每年都不得不面對,猶如一次又一次的淩遲。

只要他活著一天,就永遠無法逃脫。

傅寒筠一度認為,這樣的折磨對他而言,是不死不休的。

可是現在,那只冰涼纖細的手那麽小心地伸過來,握住他手的時候卻又那麽用力,讓他心頭不覺微微一跳。

“是我啊,哥。”簡夏小聲道,低頭將自己柔軟的唇瓣印在傅寒筠手背上。

他微微傾身展臂,小心翼翼地將陷在辦公椅中的傅寒筠抱進懷裏來。

隔著一層薄薄布料,傅寒筠能聽到他胸腔中傳來的,急促又熱烈的心跳聲。

明明簡夏身上帶著穿過風雨的微涼,明明他的動作這麽輕柔小心……

可這一刻,他身上卻像是帶了無盡的力量一般,將傅寒筠一顆冰冷到極點的心慢慢捂得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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