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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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夏夏,你回來了。”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射進來,將宿舍一角染成了金色,林輕就坐在那塊金色外圍的暗影裏大快朵頤,看到簡夏推門進來,他忙招手,“快過來吃。”

桌子上堆滿了零食,還摞著幾罐可樂,林輕撿了塊糯米滋,撕開包裝遞到簡夏嘴邊。

簡夏單手拎包彎下腰去張嘴接了,含含糊糊地問:“怎麽買這麽多零食,你不怕發胖啊?”

他們宿舍四個人,都是學表演的,平時可是個個都很重視身材管理。

“卞星辰請的,”林輕說,“他說等會兒有好消息要宣布。”

聽到是卞星辰請的,簡夏咀嚼的動作不覺微微頓了一下,隨即將包放在桌上,開始低頭整理自己的東西。

沒註意到簡夏的異常,林輕自我麻痹道:“我想著一次吃個夠解解饞,反正身體也就只能吸收那麽多熱量。”

“你可真是……”簡夏抿了抿唇,被他逗得笑了起來。

陽光下,他垂低的眼睫被染成了金紅色,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彎起來,溫暖又柔和。

林輕擡眼看著他,不覺微微怔了片刻。

“夏夏,”他輕聲說,“好久沒見你這樣笑了。”

衛生間的門開了,卞星辰從裏面走了出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過去將最後一塊糯米滋吃了。

“任誰失戀破產又事業受挫,都不可能笑得出來吧?”

簡夏:…… 我謝謝你。

“說什麽呢?星星!”聞言,林輕忙吐出嘴裏的瓜子殼兒打斷他,“有你這樣說話的嗎?”

“抱歉,”卞星辰知錯就改,對簡夏道,“我說的有點直接了?”

“你這歉還不如不道。”林輕偷偷在卞星辰腿上掐了一把,一副皇上不急太監急的緊張模樣。

“出息了你。”卞星辰被掐得臉色一變,忍不住擡手在林輕的腦門兒上敲了一記,“人都說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的,你吃著我的還排揎我。”

他擡了擡腿:“還掐我!”

卞星辰之前一直在劇組,簡夏家裏出事兒以後,這還是他第一次回來。

相較於林輕和張偉浩二人生怕那句話沒註意就不小心點了雷的小心翼翼來說,這一刻卞星辰毫不留情面的話反而讓他心底更覺輕松些。

他側眸看向卞星辰,看他擡著腿,和公眾面前安靜文雅小王子人設截然不同的樣子,忍不住和林輕一起笑了起來。

“林輕,”卞星辰憤憤不平,“你就向著他。”

“哎呀,真的沒有。”林輕忙剝了一顆巧克力球遞到卞星辰嘴邊,“你不是說有好消息要公布嗎?怎麽?又接新劇了?”

“什麽意思啊林輕?”卞星辰不高興地皺起了眉,對“新劇”兩個字分外敏感,“我還就不能演部電影啦?”

“電影啊?”林輕的眼睛也亮了,“哪部啊?”

“逆襲。”說到電影,卞星辰終於笑了起來,“昨天剛簽了合同拿了首款。”

他揚了揚眉:“中午我請客,大家出去吃點好的。”

“恭喜你啊,星星。”林輕由衷地高興,“咱們寢室出了兩個電影咖了,666宿舍就是牛。”

卞星辰沒有接話,轉而偏頭看向簡夏。

“簡夏。”他叫他的名字,“逆襲和洪流開機時間應該差不多,按照一般的拍攝周期和流程來說,應該上映時間也差不多。”

“要不要比一比?”他問。

“比什麽啊?”簡夏笑了下,玩笑般道,“比首款到位時間的話我已經輸了。”

齊春和的口碑可謂是毀譽參半。

出過精品,也出過破爛兒,外加上部電影不賣座……

各方面影響下,洪流的投資拉得其實很一般。

偏偏他在整體把控和成本控制上的能力又偏弱。

基於各種原因,簡夏甚至擔心過,洪流或許會像齊春和之前某部電影一樣,拍到一半兒就資金不繼,結果爛尾收場。

這對一個新人演員來說,其實是很致命的。

只是他現在根本沒有別的退路可以選擇。

無論再選擇新的劇本還是別的劇組,中間的時間間隔都太久了。

他能等,可他母親的手術卻等不了了。

想到這裏,簡夏不自覺再次打開手機看了看日歷。

至少,洪流半個月後就可以開機,開機當天他就可以拿到首款,他母親的手術也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至於別的,對現在的他來說一點都不重要,他也從沒想過去跟任何人做任何的比較。

“誰比那個啊……”卞星辰像是有點無語,“比一比票房成績和角色影響力,怎麽樣?畢竟咱們兩個都是男三號,導演過往的成績也差不多。”

其實誰都知道,票房成績根本不是區區男三號能決定的。

而角色影響力的話,無非就是角色帶來的討論熱度,吸粉能力,商業價值以及業界前輩們的評價認可等。

有些確實可以比較,可也有一些,連比的機會都沒有。

但簡夏並沒拒絕卞星辰的提議。

“好啊。”他漫不經心地說,從衣櫃裏翻出一件白襯衣來。

“那說定了。”卞星辰眼睛一亮,立刻拉了林輕一把,“輕輕做證。”

卞星辰是童星出身。

這些年來,他雖然一直片約不斷,可卻也一直沒能如願踏入心心念念的電影圈。

這種情況下,從素人一步邁到山頂,直接參演了周長山導演電影的簡夏,幾乎自然而然地便成了他心底一根無法拔除的尖刺。

對卞星辰來說,簡夏太過幸運了。

那些發生在他身上的幸運,讓他多年來的努力與驕傲忽然就變得一文不值了起來。

他心裏很不服氣,進而更是認為,當年黑色.童話中隨孟那個角色如果換了是自己的話,也一樣會極度出彩。

簡夏明白,現在這個機會是卞星辰等了許久的,可以和自己正面較量的機會。

在他眼裏,這種比較其實是極度幼稚且沒有任何意義的。

因為真正的成功與進步,唯有和以前的自己比較。

只有那樣,一個人才可以走的更紮實,也更長遠。

可簡夏也知道,就算他不同意,卞星辰也一樣會單方面給出比較答案。

外加兩人同學又同寢的關系,網友,舍友,同學,甚至於老師們也一樣不會放棄這次比較的機會。

他拒絕還是同意,其實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沒有意義的事情,又何必浪費時間精力去做?

只是這一次,簡夏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唇……

他應該會輸。

劇組的不穩定性,魏城周禮的介入,劇本的平庸缺乏亮點……

都註定了他一定會輸。

他確實很幸運過,只是卞星辰忽略了,命運從來都很公平。

他給你一些什麽,也同樣會拿走一些什麽。

而在簡夏身上,他拿走的格外多。

“咳咳咳……”大福塞了一嘴,林輕被卞星辰那一把給晃得差點噎死,一時咳得眼冒淚花。

“卞星辰,你太壞了吧,”一時之間,林輕也顧不得會不會觸到簡夏的傷心處了,“昨天熱搜你沒看啊,魏城和周禮也進洪流了,有那兩個討厭鬼,夏夏怎麽可能正常發揮?”

“這不公平。”他說。

“不能正常發揮那只能說明自己還不夠專業。”卞星辰表面反駁林輕,眼睛卻瞥向簡夏,不急不緩地問道,“你說是不是?”

宿舍裏靜了下來,片刻後,出乎卞星辰的意料,簡夏竟然笑了起來。

陽光照在他臉上,映得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像盛滿了蜜糖般,溫和純凈。

那裏面沒有絲毫的不快,只有淺淡的笑意與肉眼可見的輕松。

“是。”他說。

卞星辰的話不好聽,可卻讓簡夏猛然驚醒。

是時候徹底忽略魏城和周禮的存在了。

片子拍到什麽程度,導演怎麽調度他或許沒有辦法掌控。

但至少,他可以掌控自己的心態,可以盡自己的全力去把角色表達出來。

他也有自己可以掌控的範圍。

在卞星辰訝異的目光中,簡夏含笑垂眸,重新將註意力集中到了自己面前的衣物上。

白襯衣,藍毛衣,搭配燕麥色大衣……

去見傅寒筠的話,穿這身應該可以吧?

他微微偏頭沈思片刻,又找了一條毛衣鏈出來。

應該可以了。

-

傅寒筠和簡夏約的地方是萊安,傅家自己的高端酒店。

下午四點半鐘,簡夏剛剛定好網約車,就收到了傅寒筠助理唐格的電話。

“簡先生您好,我是傅總的助理唐格,”唐格的語氣極恭謹,“傅總今天臨時調整行程,所以派我過來接您。”

簡夏停下手裏的動作,聽唐格繼續道:“我現在剛到學校門口,車子是輛黑色賓利,車牌尾號888.”

“謝謝。”簡夏立刻道,“麻煩您等會兒,我馬上下來。”

他將剛定的網約車取消,又快速換好衣服,隨手抓了把頭發,就背著包出了宿舍。

踩著滑板出了大門,簡夏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邊的那輛賓利。

在路邊白雪的映襯下,車酷,車牌也酷,巨大的車身漆黑沈默,猶如蟄伏的野獸。

似乎是看到了他,駕駛位的車門打開,一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鉆了出來。

“簡先生您好。”唐格恭敬而禮貌地為簡夏拉開車門,又看了看簡夏腳下的滑板,“幫您放後備箱可以嗎?”

簡夏點了點頭,禮貌道謝。

他父母都是很普通的人,從無到有一點點奮鬥起來,即便家裏生意好的時候,凡事也習慣親力親為。

所以對於唐格這樣恭敬又體貼的態度,簡夏有些不太習慣。

但客隨主便,他安靜地坐上了車子。

“傅先生今天因為調日程所以不能過來,”上車後,唐格不知為何又重覆了一遍,“不然的話,他本人會來接您。”

“沒關系的。”簡夏以為對方在客氣,於是忙道,“其實我自己打車過去也可以。

唐格像是笑了一下,但沒再說話。

冬日的下午,剛過五點鐘天就黑透了,萊安門前重燈華彩,豪車如雲,長長的隊伍一直排到了街尾。

這是龍城最為豪華的酒店了,即便簡夏家裏的條件一向不錯,他也從沒有來過。

唯一一次與此有交集,也是他父親年初買船舶,辦理各種手續時請人在這裏吃飯。

據說就連最普通的包廂,也要提前兩三個月預約才能訂到位置。

簡夏有些好奇,忍不住側眸向外看了兩眼。

車子沒停,繞過排隊的車隊,駛進了旁邊的小道。

酒店側門已經有服務人員等著,看到車子停下忙迎上前來,帶著簡夏登上專梯一路往頂樓升去。

隨著電梯顯示屏上樓層不停跳動,不知道為什麽,簡夏忽然想到了那一年在宣傳活動上見到傅寒筠的場景。

男人坐在臺下前排,姿態略顯散漫隨意地微微擡首看著臺上。

那雙長眸漆黑而深邃,讓人看不透裏面究竟在想什麽。

簡夏還記得自己不小心對上對方眼睛時的感受。

那人的視線沒有移開,眼眸漆黑深邃,雖然未帶壓力力,可莫名地,他就是心跳加快,既慌亂又緊張。

與此刻幾乎一模一樣。

頂樓小型會客廳沈重的木質大門被推開,一縷微光呈扇形在門口鋪開,服務生就站在那抹光裏做了個請的姿勢。

簡夏借整理圍巾的動作緩了緩心神,隨後才緩步走了進去。

傅寒筠已經在了,大約聽到動靜,他正安靜地看著門口的方向。

簡夏一進來,他便站起身來。

光線有點暗,距離有點遠,簡夏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可此刻,傅家這件雲裏霧裏的事情卻一下就變得真實了起來。

男人身高腿長,肩膀寬闊,高定西裝穿在身上,仿似布料的每一絲線條都帶了生命,沒有一處不優雅,沒有一縷不服帖。

頂樓的風光很好,巨大的玻璃幕墻外,仿佛整個龍城的萬家燈火都閃爍在了他的身後。

既矜貴神秘,也給人一種莫名的距離感。

“你好,”等了許久的人終於來到面前,傅寒筠微微傾身,禮貌地伸出一只手來,“傅寒筠。”

“您好,”隔著長條餐桌,簡夏也伸過手來,與之相握,“我是簡夏。”

傅寒筠的手很熱,隔著餐桌,簡夏能聞到從他身上傳來的,混雜了微暖柑橘氣息的烏木香。

和他本人給人的高冷感覺不太一樣,那味道讓人很安心。

房間裏溫度很高,簡夏將自己的圍巾取下來,又將大衣脫掉交到服務生手上,才在對面落座。

傅寒筠微一點頭,餐廳一角的小提琴手便動了起來,熟悉的悠揚樂聲立刻便盈滿了整個空間。

簡夏偏頭看過去,心底緊繃的那根弦悄悄松開了一些。

黑色.童話中,簡夏飾演的就是一個文藝氣息很濃的小提琴手。

那角色前後性格變化很大,其實並不適合他,而且他學的是古箏,對小提琴也並不了解。

可不知為什麽,周長山導演卻在民族樂器大賽上一眼就看中了他。

用周長山自己的話說,當時穿著一襲白袍上臺演奏的簡夏,有一種十分獨特的氣質。

很仙,但撥動琴弦時又氣勢十足,帶著股讓人不敢小覷的韌勁兒,十分招人。

事實也證明了周長山的眼光沒錯,電影上映,作為男二的簡夏幾乎一夜爆紅,而他的對手演員霍沖更是憑借黑色.童話一舉摘下了影帝的桂冠。

那一年,黑色.童話猶如一匹讓人驚艷的黑馬,幾乎所向披靡。

一夜之間,無數橄欖枝紛紛伸向了面前這個毫無背景的少年,包括夏日娛樂。

其實離近看,簡夏和當年的少年模樣並沒有任何改變。

烏黑柔順的發,琥珀色淺淡的眸子,淡粉色一看就極柔軟的唇瓣,以及略顯冷白的皮膚……

這是傅寒筠第一次離簡夏那麽近,也是第一次觸碰到他。

餐桌下男人骨節分明的指節緊握成拳,滾燙中包裹住了一縷淺淡的微涼。

或許因為小提琴的原因,對面年輕人眼底的緊張與戒備慢慢淡去,筆挺的背脊也略微放松了些。

襯衣雪白的衣領從深藍色毛衣裏折出來,胸口處簡單的銀色衣鏈順著角度微微反光,讓他看起來簡單大方,但卻極度美好。

比在大銀幕上更安靜,也更生動。

“傅先生。”簡夏很快將視線從小提琴手身上收了回來。

在電話中叫“傅先生”這三個字的時候,他並沒覺得違和,可此刻想到,這頓飯後兩人的關系或許就會徹底改變,再叫這三個字就有些不夠自在。

不自在就顯得略微心虛。

心虛下聲音就難免綿軟了些。

“嗯。”傅寒筠應了一聲,強壓了壓眼底的笑意。

服務生開始上菜,兩人間重回了安靜。

長條餐桌上一樣樣餐品擺上來,最後一份黑松露上來時,還攜著一支火紅的玫瑰。

玫瑰嬌嫩欲滴,被輕輕奉在了簡夏的面前,倒像是一場真正而極致浪漫的約會。

紅酒瓶塞起出來時發出嘭地一聲響,幾乎同時,窗外炸起了漫天的煙火來。

七彩流金的煙火瞬間占據了整塊玻璃幕墻,簡夏只微微偏頭,就可以將美景盡收眼底。

他從小就愛煙火,即便是這樣的時刻,也幾乎是立刻就被吸引了註意力。

煙火離他們的包廂特別特別近,近到簡夏生出了一種他們此刻就坐在煙火中,而整個龍城則已被煙火徹底籠罩了的錯覺來。

就連腳下的燈火璀璨都仿似與那巨大的煙花連成了一體。

“好美。”他極小聲地感嘆了一句,沒註意到傅寒筠自始至終都沒往外看一眼。

他的目光始終隱晦地凝在他雪白的側臉上,眉目間多了一點微不可察的笑意。

“喜歡?”他問,手中的酒瓶微微傾斜,高腳杯底就染上了一縷薄紅。

香氣四溢。

簡夏回過神來,很輕地點了下頭:“很漂亮。”

先是帶著熟悉記憶的小提琴,後是自己喜愛的漂亮煙火,簡夏身上原先繃著的那股勁兒終於土崩瓦解,整個人放松了下來。

“傅先生。”他問,“這是萊安的特別項目嗎?”

“煙火嗎?”傅寒筠漫不經心地醒著酒,和簡夏一起側眸向窗外看去。

說話間,窗外的煙花更加密集了起來,巨大的火紅玫瑰一朵連著一朵在天際炸開,和簡夏面前的那只一樣,嬌艷欲滴。

“不是,”他輕聲說,頓了片刻又道,“大概是誰放給自己心愛之人看的吧?”

“什麽人這麽浪漫?”簡夏忍不住感嘆。

巨大的煙火在他眼底炸開,為那雙琉璃般漂亮的眸子染上了色彩,靈動又熱烈:“那他喜歡的人一定會很幸福吧?”

“嗯,”傅寒筠像是笑了下,眼眸微垂:“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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