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西市。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 明天我就要離開梅西。你和肯特準備一下吧。”簡墨說, 他擡頭望了一眼側面的咖啡館二樓。

此時艾達正坐在他對面，優雅地捏著一根粉色的吸管, 喝著冰涼的橙汁，指甲上大紅色的蔻丹光滑而精致。她本來就是一個漂亮的女性, 加上一點嫵媚的小動作，非常能吸引男性的目光。

眼下周圍至少有三位男性正用嫉妒不滿的目光盯著簡墨, 不明白這樣一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亞裔如何獲得這樣一位美女的青睞。

簡墨不是沒有察覺艾達在做什麽, 但是他本身邀請她來這種情侶約會場所就是存了誤導路人的心思。艾達願意配合，他自然不會反對。

“我聽說你昨天找我？有什麽事情？”簡墨問。

艾達的表情變得有些猶豫：“嗯, 其實也沒什麽……就是想問問你打算什麽時候走。既然你已經有答案了, 我也沒什麽好問的了。”

艾達開始欲言又止，後面又言不由衷，簡墨用腳趾頭想也知道對方沒有說出真正想說的話。但他沒有打算深究下去，畢竟他只是答應護送他們去西一區, 沒有必要深究對方心裏怎麽想。

昨天太累，他回來居然沒采取什麽後續防範措施就睡著了。雖然他在約翰的魂力波動上掛了鎖，讓他不得作出任何透露自己行蹤的事情，還要盡可能擦去可能讓自己暴露的痕跡。但魂力鎖是一把主觀鎖。約翰雖然不會有意透露與自己有關的事情，但是他內心是知道這件事的，所以難保他不會在潛意識認為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上作出異常的舉動。而這種異樣放在某些敏感的有心人眼中, 就是鮮明的線索和信號了。

簡墨能夠以孤身一人在這個紛亂的世界生存下來並有所建樹，除了天生的天賦以及簡東從小給他打下的良好基礎外，謹慎小心的態度、細致縝密的心思也是他保命的關鍵。

恢覆記憶後, 簡墨幾次考慮是否寫造一個紙人幫助自己，但是最後都放棄了。首先是客觀條件難以達到。歐盟對造紙管理比泛亞嚴格許多，他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外鄉人，想要搞著地下操作，難度太大。而且他在外人的眼中是紙人而不是原人，更不是造紙師；二則，他一直覺得自己還能支撐下去，還沒走到需要紙人幫助才能生存下去的地步。回泛亞無非是多花一些時間而已。

但眼下情況起了變化，雖然還沒有緊急到那個程度，但要做好準備了：他需要一篇小短文，三到五分鐘內能擱筆，造生時間不能超過6個小時。字數和時間有限制，那麽天賦屬性就只能受限，雙異能是不考慮，比較覆雜的異能也不能考慮。既然如此，不如只寫明特級天賦，讓紙人誕生後選擇自己適合的溢階能力。

魂筆點睛也好辦，威爾遜小姐為了最後一套魂筆在他這裏還寄存著材料。從中給自己弄出一套再簡單不過。便攜版的孕生水更是像專門為此事準備的，他從裏根孕生水研究所的實驗室裏出來的時候，就偷渡了一份超級濃縮版。其中的含量莫說寫造一個人，寫造一百個人，也差不了太多。

唯一有難度的，就是誕生紙。這一點與泛亞相同，誕生紙都是有編號，有配額限制的。而沒有編號的黑市商品，他一個非土著，實在不知道去哪裏弄。即便他知道去哪裏弄，人家也未必會賣給他——誰知道他是不是釣魚執法呢？

簡墨看了一眼對面的艾達：她是土著，更是天賦極強的貴族。有沒有可能弄到呢？

正要開口詢問，簡墨突然又感覺到一道與剛來時相同目光在掃視自己。但這次他沒有擡頭，只是再次小心地用辨魂能力查看了一下咖啡廳二樓。那裏並沒有發現特別的魂力波動或魂晶，可越是如此，他想心裏越發覺得不對勁。這不是他的錯覺，盡管那掃視沒有夾雜什麽惡意，但是能夠讓他兩次探查都沒有結果的，至少說明對方是有能力威脅到他的。

思及此處，簡墨打消了在這裏詢問的念頭，拿起桌上的紅茶，默默飲了兩口。

然而，不等他想好喝完是不是就可以結束今天的“約會”，遠處傳來了不正常的喧囂聲。

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跌跌撞撞地向這邊跑過來。後面一男一女追了過來。

最後中年男子在不遠處一把抓住少女的胳膊：“膽子大了，居然離家出走！你以為你大了我們就管不了你了嗎？”

中年婦女喘著氣終於也追上來：“趕快回家去，別在這丟人現眼。要是被裏根少爺知道了，有我們一家吃不了兜著走的。”

少女用力掰著抓住自己的手:“我才不跟你們回去，我才不要做裏根家的騎士。你們休想拿□□換你們的榮華富貴……”

簡墨看著少女從怒罵到尖叫，到歇斯底裏，到淚流滿面……不知不覺地又喝完了一杯紅茶。

他掃了一眼旁邊的艾達，發現她臉上的笑容已經快維持不住了，抓著椅把的手指僵白發青。心中暗嘆一口氣，起身拉起她，簡墨假裝溫柔地擁抱了她一下，小聲道:“小心有人監視。”

艾達似乎是把他的話聽進去了，身體微微放松了一點，順勢親熱地靠在他身上，偎依著向外走去。

好巧不巧，那少女卻在這個時候掙脫了父親的鉗制，沖到了他們面前，然後抓著艾達躲到她的背後。

“哥哥姐姐，求求你們救救我！求求你們！！求求你們！”少女的聲音柔弱又可憐，讓人止不住憐憫。

艾達本來快恢覆正常，這個時候又不知道被觸動了那根神經，臉上露出不忍。

簡墨按住她的胳膊，冷漠地看著身邊哀求的少女:“這十二區真是塊寶地。我在十六區待了那麽久都沒看見什麽貴族威逼百姓做騎士的場面。到這裏還沒一個月就見了兩起。上一次在我面前演被壓迫的少年，隔幾天就打劫了我的錢包，然後求我放了他，大概指望我同情他離家出走，無人可依。那麽你呢，可愛的小姐，你打算下一步怎麽做呢？”

少女的魂力波動很美麗，是金黃色的太陽花模樣，花瓣微微顫動，如同有清風吹過。可惜的是從花蕊中延伸出來的無數青紫色蛛絲將整朵花牢牢包裹，仿佛是魔鬼正在拼命吸食花朵的生命力一般，顯得格外可怖。

就和那少年一樣，簡墨有些惋惜地想。

少女的表情微微僵硬的一瞬間，但很快恢覆了柔弱的姿態，搖頭哽咽道:“我不是，我不是，我沒有騙你。”

簡墨環著艾達轉身:“你是不是騙人，和我沒關系。你是真的被逼還是假的被逼，我也不關心。只要你別來找到我頭上來就行——事先說好，如果你來找我，我就把你交給你父母。他們應該很樂意接收你的。”

咖啡館二樓。

穿著白色襯衣的少年看著簡墨離開，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少年身邊的保鏢忍不住問:“少爺，這人應該不知道十二區的風俗習慣吧？”

“誰知道？不過，”少年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他就算是不知道，此刻也肯定發現了。”

“發現了？”保鏢有些不解。

十二區的傑夫裏根是個很特別的老滑頭，為了讓大區下的民眾在被選中成為騎士後放棄求助反貴族分子的念頭，他煞費苦心地弄出一個釣魚執法，安排人四處假扮被逼迫成為騎士的平民。這手段剛使出來的時候，釣上來一大批反貴族分子和對他們抱有同情心的普通民眾。但隨著時間延長，這種釣魚執法慢慢為人廣知。被釣上的魚下場太過淒慘，真假又難以區分，因此再遇到這種情形，大家也只當看戲，不敢伸手。那些真正被逼迫的平民，面對求助無門的現實，也只能乖乖聽話。

這手段雖然不怎麽光彩，但是勝在簡單有效。在傑夫裏根的統治下，十二區的反貴族活動相對其他大區要少很多。為了聲譽，傑夫.裏根對這件事的輿論傳播管理得十分嚴格，因此除了本地人和少數大貴族，其他人是鮮少知道這一風俗的。

“他連我都發現了，傑夫.裏根的小把戲怎麽糊弄得了他。”少年伸手拿起桌上的咖啡杯，看了看裏面的褐色液體，又重新放回桌面，表情忽然有些落寞，“當初怎麽都不肯參合這檔子事的家夥，如今竟然主動跳進這潭爛泥——安東尼奧，我真是有點嫉妒了。”

保鏢安東尼奧不知道說什麽好，只好問:“少爺，您打算幫他嗎？”

少年眼裏閃過微微的諷刺:“他不會來找我的。他臉皮薄，當初放下狠話，如今就不會輕易回頭找我。不過他倒是很可能會去找裏昂。他知道我在做什麽事，所以也知道，把艾達放在裏昂那兒是最好的選擇。這樣他也可以對自己解釋，自己不過是送了一個同志加入我們，可不是他有求於我。”

安東尼奧聽得臉色有些不好:“肯特這也——”

“憑肯特的能力，加上布萊克的幫助，如果沒有意外，抵達西一區是沒什麽問題。”少年收斂了臉上輕浮的笑容，表情嚴肅地吩咐，“你去通知裏昂，沒進西一區前，不可主動聯系肯特。他們背後有阿爾傑的人盯著，避免節外生枝。明天，傑夫.裏根會請我吃飯，到時候我會好好跟他談談釣魚執法的事情。”

簡墨回到旅館後便開始做最後的準備。

威爾遜小姐的筆是耗費時間最長的，但卻是最簡單的事情。事先約定好時間的威爾遜小姐取走魂筆，臨走前殷切地表明了自己希望將來再請他定制魂筆的願望。

接著是原文、點睛、孕生水……至於誕生紙，這個稍晚他在找機會問問艾達。實在不行，他可以考慮去偷一張。

火車票訂好了。前往西一區的出入證、身份證……房間突然一陣劇烈震動。地震？還是——

簡墨抓緊椅子維持平衡，辨魂之眼瞬間打開。

星海中不遠處兩朵小星雲正在附近，至少有二十塊魂晶處於非正常的運動中。

肯特和艾達他們——簡墨心跳猛然加快，立刻在旅館裏搜索起他們的蹤跡：兩人都不在。

出什麽事情了？簡墨望向震動傳來的地方，隱隱有一種不祥之感。臨到快要離開了，居然又要出岔子？

想了想，他三下五除二將行李收拾好，然後將一件連帽衫塞進袋子，帶出房間。

出了小旅館，簡墨不疾不徐拐進一條小巷，快速左拐右繞，在這如同蜘蛛網一般雜亂逼仄的巷道中毫不思索地行進。

五分鐘後，他在一條老舊的窄巷子外停了下來，擡頭眺望著最裏面一棟老舊的樓房。這棟樓並不算太高，大約有七八層的模樣。此刻，頂樓墻面炸裂得如同因幹涸而龜裂的土地一樣，樓房中的鋼筋鐵條都□□了出來。縫隙最大的地方連房間內的家具都看得一清二楚。而頂樓之下的樓體卻一切如常。

剛剛的震動恐怕就是來自此處。

艾達和肯特正在頂樓。

現在是大白天，大約因為工作的緣故，樓中的居民並不算多。但頂樓的魂力波動和魂晶卻比樓下幾層的加起來還要多。

前段時間小旅館外監視他的人就住在這裏。雖然簡墨沒有對那些人采取什麽措施，但不代表他什麽都沒有做。當時他不確定這一夥人是找漢森兄妹的，還是找自己的。而既然對方沒有進行下一步，他便也不想沒事找事。現在看來，這群人估計是十二區的反貴族團體。

此刻樓下站著的數人，都是簡墨沒有見過。他們仰頭看著頂樓。其中一人似乎是領隊，盯著窗戶，厲聲道：“抓活的，一個都別放過！”

簡墨隱著身形，小心觀察了一下附近的地形，拉上兜帽，帶上口罩，將自己的臉遮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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