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數材料在下午之前運送到了。

簡墨不多廢話, 開始試驗。大部分孕生水的常溫保質期是兩天到四天, 最快第三天，最慢第五天開始變質。

孕生水的變質並非指通常意義上的腐壞或改變性征, 而是指轉向造紙不可用方向的變化。一般來說，這種變質會早於腐壞的時間。

他選擇了三個常見的配方, 將每一套配方原材料都進行分組：第一組，將配方中各種材料入水靜置, 記錄它們獨立的變質時間。五天後, 他發現配方中並非所有的原料變質時間都一樣。例如第一種配方包含三十二種原材料，其中樹瓊脂腐壞程度最快, 入水超過三個小時就開始發生變化, 小斑葉、藍根草菇、腐血紅三種材料時間分別為三到五天……少數非生物類的原料，如是石灰石，基本不存在變質的可能。

如果改變單個或若幹個原材料入水保質期，能夠從而改變整個孕生水的保質期的話, 那麽從第一組數據中入手即可。

第二組與第一組也是同時進行的，按照配方中原材料添加的順序和方式，在第一種原材料的基礎上添加第二種材料後作為實驗對象，觀察變質時間；第三組中再在第二組的基礎上添加第三種材料，觀察變質時間……以此類推。通過後面幾十組數據，簡墨可以推斷出原材料之間融合後對變質的進程是否有影響。

三個配方接近兩百組數據, 簡墨一個人是不可能完成的了。道格拉斯.格林給他添了兩個助手，就是實驗室開始工作第一天他見到的兩個青年。

兩個青年，一個姓懷特, 一個姓馬丁。負責尋找材料的是馬丁，他對簡墨的到來表現出很明顯的不滿，這種不滿主要體現在對簡墨愛答不理上。簡墨吩咐下去的工作都按要求完成了，但是沒有吩咐的事情，多一步都不會動。向他傳遞實驗室八卦新聞的是懷特。他對簡墨比馬丁就要熱情多了，看起來像是對他的實驗很有信心也很有興趣的樣子，除了簡墨交給他的任務，還主動提出為簡墨分擔工作。

五天後，簡墨拿到所有的數據，他熬夜看完了近兩百份數。第一個配方組的數據顯示，樹瓊脂的變質時間是受其他原材料影響的，第三組材料的變質時間就開始發生變化，從二十四小時增長到二十八個小時，第十組數據比第九組數據延長了十一個小時，是所有對比組中增長最多的一個環節。

是添加進去的第十種材料具有延長保質期的功能，還是與前面的溶液發生了某種變化，使之屬性產生了新的變化，從而延長了保質期？簡墨提筆在報告旁邊寫下自己的疑問。

第二個配方的變質期沒有這麽明顯。從第一組數據的四天七小時，到最後一組的四天十二個小時，各組數據的波動不是很明顯，沒有太大的參考意義。

第三個配方組的變質期變化比較覆雜，整套數據變化先是緩慢上升，然後在第五十九組猛降十九個小時，接著在第六十四組到六十七組中穩步上升二十四個小時。最終組比第一組保質期多出二十個小時。

簡墨記錄下來這些導致數據明顯上升或下降的環節，然後開始第二次試驗。這一次在第一和第三配方組中，他嘗試將保質期明顯提升環節的原材料比例提高百分之五十，然後另一組中將比例降低百分之五十，第三組中將保質期明顯降低環節的原材料提升百分之五十，另一組則降低百分之五十。

而在波動不明顯的第二配方組中，他將導致保質期提升環節的原材料加入，另一組則是將導致保質期降低環節的原材料加入。

五天後，簡墨拿到了七百多組數據。

第一配方組中增加提升保質期原材料後，溶液保質期沒有明顯增加，但是降低後又明顯下降。第三配方組中增加降低保質期原材料後，溶液保質期有明顯下降，但減少後沒有明顯上升。第二配方組的數據與之前的基本維持不變。

單就這三個配方來看，結論是這些提升或降低保質期的原材料並不具有提升或降低的功能，但是它們的比例對於各自配方組本身保質期的提高或降低是有影響的。然而無論是增加的還是減少的保質期是有限制的。不管是用原材料來提升還是降低保質期，添加或減少的比例達到一定程度後，不論再怎麽添加或者減少都不會再有效果。

第一輪試驗算是暫時結束了。簡墨初步得出的結論是，通過調整配方自身材料比例，效果十分有限。

於是第二輪試驗他決定嘗試向孕生水中增加可能作為防腐劑的材料。第一輪試驗第二階段向第二配方組添加的材料顯然是不能作為防腐劑的。那就嘗試一下其他方案。

比如第一配方組中最容易變質的樹瓊脂，什麽能夠提升它的保質期呢？簡墨試著列出兩種材料。

結果其中一種倒是能夠讓溶液保質期有明顯的提升，但問題是它與溶液中其他材料發生了反應。

試驗進展並不順利。原本定下來一周的行程已經拖到兩周，簡墨也有些不高興。但他也知道這是急不得的，世界上可以用來配置孕生水的材料成千上萬，處理工藝也是五花八門。失敗是理所當然，成功才是偶然。

只是《傳說》的年會就在下個月，他既然已經剛答應了強尼，就不打算失信於他。

到底有什麽辦法能夠讓孕生水的保質期加長的？

其實簡墨用過比較初步的孕生水便攜版。他以前寫造三十六子的時候用的就是將原材料分別粉碎後真空包裝，等到需要的時候再取出來現場配置。這種方案可以讓將孕生水原材料保存兩到三個月。

但是這樣做存在兩個問題：第一即便提前將分量比例都準備好，可是孕生水配方中的材料少則二三十種，多則上百種，配置的時候必須按照順序一一添加，中間還有不同的時間間隔。即便有編號和說明，造紙師未必有那個時間和耐心去慢慢調配。第二，每樣原材料添加進去後的要求也不同，有的要求需要加熱，有的必須攪拌均勻，有的不能見光，有的不能接觸空氣必須水下操作……並不是每一個造紙師都有他這般對材料的熟悉度，處理起來難度相當大——這樣的孕生水看上去是便攜，但推廣起來並不容易。

真正有商業價值的，還是已經調配好的孕生水。造紙師拿到手後，最多不超過三道環節就可以使用。

“光是真空還不夠。真空只能防止自然界的變質，卻防止不了造紙意義上的變質。”簡墨的目光落在盤子裏，那裏有已經被切割得已經無法再切割的牛排，然而他餐刀卻沒有放下，繼續在盤子裏劃著，仿佛那裏還有一塊沒有切完的牛肉。

“自然界的防腐劑是抑制微生物的發展而起的作用。”他說，“但是我們並不知道，造紙材料中變質的那部分東西是什麽，到底是什麽導致它們的變質？”

身為裏根孕生水研究所副所長的道格拉斯顯然是對這種一入研究就廢寢忘食的狀態很熟悉，他並不意外地替簡墨淋了一道黑椒汁，然後道：“畢竟造紙之術從發明之日到現在時日還不長。”

簡墨實際上並沒有聽到道格拉斯說的話，他只是在想剛剛兩個問題：孕生水的原材料中到底蘊含著什麽構成了造紙的因素，而這些因素到底是受什麽影響而發生了改變？

這些不是沒有人研究過，但是目前的科技水平這些年來並沒有發現。因為也導致孕生水的制造多年來都還是走的舊路，創新幾乎寥寥無幾。

如果說這些現在科技探查不到，難道就永遠無法探查 ？

簡墨插起一塊牛排，默默地咬著。

道格拉斯沒有再出言打擾他的思考。

只有一邊站著服務兩人的侍者，看著盤子裏市場上按克售賣的牛肉，暗自為它惋惜。

等到簡墨吃完，道格拉斯才道：“有件事情本來我也不想打擾你的。不過我覺得還是有必要讓你知道一下。威爾遜小姐已經到研究所門口請求見你幾次了。我看你沒時間，都替你打發了。不過她似乎沒有放棄的打算，現在已經成了門房的常客了。”

“威爾遜小姐？誰？”簡墨一時沒回過神，見道格拉斯看著自己笑，才想起來，“不是已經完事了嗎？還來找我做什麽？”

“或許是你的作品太出色，想找你再定制魂筆吧？”道格拉斯雖然沒有見過件簡墨制筆，但單看他對材料的精通，倒也不會輕看他的制筆水平，只是顯然也並沒有多重視。

“既然您已經幫我拒絕了那麽多次，那麽繼續拒絕下去應該也不成問題吧。”簡墨並沒有將這件事情放在，站了起來，正準備回實驗室。然而就在這兩秒鐘中，他忽然有了一個想法，忽然停住了腳步：“不，我還是去見她一面。”

威爾遜家的別墅。

“您有什麽話，現在可以說了。”簡墨道。

“布萊克先生，我為之前對您的失禮道歉。您的作品的確是出類拔萃，對我非常非常有幫助。您或許還不知道，不，您應該早就知道，我現在的賦原指數已經接近100了。但在這之前，我……真是讓您見笑了。”威爾遜小姐崇敬中夾雜著羞愧的眼神望著布萊克。

簡墨關心卻不是這些：“你寫造了？”

“是的，我——”

“造生了沒有？”

“還沒有，我——”

“你打算什麽時候造生，我想看看過程。”簡墨看著威爾遜小姐有些錯愕的表情，“不行嗎？”

“不，當然可以。如果您想來觀看，我非常樂意。”威爾遜小姐顯然有些好奇為什麽簡墨一個魂筆定制師想要觀看誕生紙的造生過程，不過此刻她有求於簡墨自然是滿口答應，而且沒有問為什麽。

威爾遜小姐將預約的時間和場所告知了簡墨，然而有些惴惴得提出：“之前您曾經提過，如果知道原文的話能為我定制更好的魂筆。當時我沒有答應，現在很是後悔。不知道還能不能請您——”

“你將原文送到我的旅館吧。”簡墨回答，“我最近事情比較多，不能保證在什麽時候改好設計圖。但在我離開梅西市之前，肯定能把魂筆交給你。”

在旅館門口下了車，簡墨在附近的小餐館吃了晚餐。付了錢，他提起自己的公文包正要離開，手卻被猛然撞了一下，然後公文包被拽出了手心。

簡墨微怔了一下，立刻追了過去。

搶包的人並沒有跑遠，不久便拐進一條小巷子。

簡墨站在巷子口，看著搶包的人粗魯得打開他的包，掏出錢包塞進自己的口袋，然後又將他最近做記錄的文件夾大力地抖了抖，似乎覺得沒有什麽架子，便隨意扔到一邊。

“你這樣做，我會很麻煩的。”簡墨出生提醒。

少年倉皇回頭，看見簡墨，瞪大了眼睛，後退一步，從後腰拔出一把刀，刀刃指著簡墨的鼻子道：“你別過來。我只要錢，其他的東西都還給你。你如果不答應的話，那就休怪我不客氣了！！”

這個少年簡墨是見過的，那天與父母在旅館大廳大吵一翻，然後憤然離開的便是他。

不過數日沒有見，少年的形容狼狽了許多，衣服有多處汙垢不說，精神也變得萎靡了許多，看上去這段時間經歷了不少磨難。

簡墨對少年的威脅仿若未聞，也仿佛沒有看見那把劣質卻不失鋒利的水果刀，慢慢地從巷子口進了去，一張一張撿起被少年扔了一地的材料紙，然後放進他的公文包中。收拾好了那些被扔在地上的“無用之物”，他站了起來，看著少年，伸出手：“錢包還給我。”

少年握緊了刀：“絕不——啊——”

簡墨從靜止到少年跟前，握住他的手腕，只用了眨眼的功夫，揮手打掉少年手中的水果刀，然後隨腳一踢，踢出至少五米開外。

“你——”少年色厲內荏地喊著，大約也看出自己和簡墨之間武力值的差別，慌忙後退，“你別過來——我只是想弄點吃飯的錢。我已經三天沒有吃飯了，求你——”

簡墨懶得聽他啰嗦，反手扭住他的手臂，將他牢牢按在墻上，從他的口袋裏搜出自己的錢包。

回到旅館，他到前臺去又續了一周的房間，然後回到房間。果不其然，十分鐘後，客房服務的推車又停在了他的方面外。

“你打算什麽時候離開梅西？”艾達問。

“我不確定。”簡墨道，“但是下個月我肯定會離開。”

“因為裏根孕生水研究所的事？”艾達問。

“嗯。”

“我提醒你一下，裏根孕生水研究所的老板是西十二區首屈一指的大貴族。你去做研究沒問題。但是如果和裏根家的人接觸，最好提高一點警惕。”

“嗯。”

見簡墨頭都不擡一下，艾達有些生氣。她走過去，將一杯水重重放在他的桌面上。

“怎麽了？”

“我剛剛說的話，你到底聽進去沒有？”艾達盯著簡墨的眼睛。

“你說什麽了——哦，裏根家。你放心好了，我根本沒有興趣跟裏根家的什麽人打交道。”

“你不想跟人家打交道不代表人家沒有註意到你！”艾達加重了語氣，“你能讓道格拉斯將你奉為貴賓就意味著你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會被裏根家關註！你明白嗎？”

簡墨皺了皺眉頭，他想的不是艾達的警告，而是感覺裏根這個姓氏似乎有些耳熟。他以前應該是聽過的。但是他一時想不起來到底是在泛亞的時候聽過，還是在歐盟聽過。

“你說的我會註意。道格拉斯還算尊重我的意見，我會跟他說不見裏根家的人。”簡墨的手按在誕生紙上，想起回來的時候轉角處掃來的陰冷目光，提醒道，“旅館附近有人監視。不知道是針對我，還是針對你們。總之，要小心。”

“監視？他的感覺倒是挺準的。”

艾達皺起眉毛：“是你派人來監視他？”

“這小子來歷成迷，本事又似乎很不小。就算沒有你們的關系，我也不會放松對他的監視。”

“史蒂芬，你這麽做是不是有些過分？”

“過分？我倒覺得覺得很值得。你們覺得這人好，我看未必。要不要給你們播放一段有趣的視屏。剛剛拍下來的哦？”史蒂芬笑著點開手機屏幕。

艾達一言不發地看完這段視屏，沒做任何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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