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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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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暑假

被迫進入黑心系統的第一天,夏煬只想罵街。

密密麻麻的霸王條款占滿了她面前的全息屏,而這個事兒精系統還在不依不饒地嗶嗶:

“是否已閱讀並同意用戶協議?”

夏煬煩躁地剝開一顆糖,丟進嘴裏嘎嘣嘎嘣地嚼碎了,只恨不能把那壓根摸不著的全息屏幕給砸爛。

她被這系統拽進來,完全是個意外。

夏煬人如其名,性格像夏天的大太陽,完全是個熱烈燃燒著的火球,一點就炸。此人脾氣頗差,以前中二期看全世界都不爽,大有“世界上除了我都是傻逼”的意味。而今雖然遭受過社會的毒打,磨平了些刺,她的脾氣卻依舊萬萬稱不上溫和。

她本來是個大學剛畢業的姑娘,性格直來直去的懶得跟人好好交流,於是實習期被人擠兌得火冒三丈。而夏煬仿佛生來就不會委屈、不會自我懷疑,只將滿身的刺支棱起來,將所有的受到的氣盡數還給世界。

她不僅不會被別人擠走,還咬牙切齒地許下了超過所有人的宏願。

可惜她的宏圖霸業還沒來得及展開,自己就在下班回家路上崴了腳,骨頭一聲脆響,她就到了不知名的空間。

夏煬尚在疑惑自己為什麽穿著平底鞋也能崴腳,系統的全息屏上已經刷滿了字。

“用戶協議:

1.凡與本系統簽訂契約、執行任務者,須嚴格按照任務說明行動,不可擅自改變行動。

2.不得煽動其他玩家違反系統規則。

3.契約一旦成立,不得中途反悔。

……”

夏煬耐著性子掃了幾眼,然後提高嗓門:“餵,你們這是個什麽系統啊,我憑什麽聽你們的?”

“是否閱讀並同意用戶協定?”機械音平平板板地重覆著。

“我才不給你們打白工,不同意。”夏煬冷笑一聲。

“檢測到用戶被負面情緒支配,作出的決定並非出於理性判斷,實施備用計劃。”夏煬只聽見這麽一句話,隨後眼前一黑,沒了知覺。

“恭喜宿主開啟世界任務。”機械音在耳邊響起,夏煬微微閉了眼,適應突然出現的天光。

凝滯的空氣好像在她醒來那一瞬才開始流動,陽光柔和地灑下來,並不刺目。她的鼻尖環繞著清淺的草木香。

這是不知何處的夏日清晨,狡猾的系統妄想用這水中月般的歲月靜好留住她。

夏煬撐坐起來,發現自己剛才躺在不知誰家後院的草坪上。她慢條斯理地將長發中的草屑一點點摘出來,嗤笑一聲開了口:

“系統,你這樣隨便綁架他人,是犯法的。”

無人應答。

夏煬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伸了個懶腰,看起來還頗為輕松自得。系統暗中揣測,想必這位脾氣暴躁的主是有些接受現狀了。

它悄悄松了一口氣——隨即聽到了霹靂一聲暴喝:

“蔑視法律的狗系統,給老子滾出來!”

系統:……

幾秒後,機械音響了起來:“世界線加載完成。開啟主線任務:高考狀元。”

夏煬:“……什麽玩意兒?”

“本系統為用戶提供改變人生的機會。您回到了高一。您將有機會成為高考狀元,並離開系統——即,成為高考狀元是您離開系統的唯一途徑,也是您的主線任務。”

“系統,你知道我高考成績為什麽很一般嗎?”夏煬的語氣涼絲絲的。

見系統保持沈默,夏煬也懶得繼續說了。

她上學時候頭腦靈光的很,肯花工夫學的話,她有自信能比絕大多數學生考的好。可惜她天生是個懶散的性子,做事隨心,更沒人束得住她。於是她高中隨隨便便地學,考了個一本大學繼續擺爛。

夏煬的人生,以快樂為第一要義,而其餘一切,皆比不上及時行樂。因此她憋不住話也憋不住氣,脾氣上來了誰都敢罵;與此同時她氣過就忘,記憶裏大多只有快樂沒有不爽。綜上,夏煬覺得自己還是挺好相處的。

她高興的時候,全世界都是朋友;不爽了的話,滿天下都是傻逼。譬如現在,她聽到系統逼她考狀元的消息,心情就萬分不爽。

於是夏煬冷笑一聲,拒不配合。

“宿主悉知,完成主線任務,您才有機會回到原來的世界。”

“那就不回了,這裏也沒什麽差的。”

“若堅持偏離主線,您將被系統銷毀。”

“毀吧,死了也比高考好。”夏煬無賴道。

像這種消極怠工的宿主,系統不是沒見過。基於數據,它判斷夏煬只是逞一時嘴皮之快,死到臨頭必定會慫,於是不再著急,索性給她幾天適應。

而夏煬已經離開那片草坪,翻出了不知誰家的院墻。

眼前的景物陌生又熟悉。

系統說的確實沒錯,這個世界在某種意義上來說,真的讓她回到了高一。而現在大概是開學前的暑假,她正待在鄉村的老家。

夏煬在這村裏長大,小時候是個出了名的熊孩子——今天摘了村東頭的絲瓜花,昨天踩了村西頭的紅薯苗。

她過於臭名昭著,以至於淳樸的鄉親們一見到她在搞破壞,就會拎出家裏的搟面杖。

不必問起因,指定是這熊孩子又欠打了。

夏煬觀摩了一下自己剛才翻出的那院墻,只見那磚砌得歪歪斜斜的圍墻被人倔強地刷上了一層紅漆,假裝高大上。

她了然。這大概是老李家。她初二那年,他家考出了一個大學生,很是敲鑼打鼓地慶祝了一回,墻也刷了,院裏的絲瓜地也刨了,非常有格調地鋪了一層草坪,美其名曰“踩之則如平步青雲”。

於是夏煬三天兩頭就跑他家草坪上躺一會,左右那青草又壓不垮,草地還比草垛幹凈,不會弄得她滿身幹草渣。

她老實的時候,不會有人刻意趕走她,柳雲村巴掌大點地,無處不是她的家——當然,她要是闖了禍,也沒人不能教訓她。

她從小沒爹沒媽,被她奶奶從馬路上撿回家。全村人一起養大了這麽個熊孩子,都樸素的希望她快樂就好。

夏煬面對著這麽些格外眼熟的景物,難得地感到鼻子一酸——這突如其來的惆悵就像被什麽人硬塞了過來,讓她覺得萬分違和。

她向來是個不知愁為何物的人,居然也會因時光而感傷。

對於大學畢業了的夏煬來說,種花生的王三嬸前年悄麽聲地走了,王叔憔悴得胡子拉碴,居然也一病不起,她才意識到原來他們已經這麽老了。而此時對於準高一的夏煬來說,他們還有好幾年相伴的歲月,簡直像時光的贈禮一樣令人意外又驚喜。

她跑到花生地裏,就蹲在邊上,看王三嬸鋤地。個矮彪悍的三嬸疑惑地瞅了夏煬幾眼,沒搭理她的突然出現。

夏煬心裏有個念頭輕飄飄地冒出來:真好啊,時間永遠都不往前多好啊。

為什麽一定要帶走被珍視的人呢。

“哎,系統啊。”夏煬轉頭回奶奶家,語調和步伐一樣慢悠悠的,“你為什麽選中了我呢?”

“宿主不必多想,只是概率問題。”

夏煬笑笑,沒把機器的話當真。她繼續提問,試圖撬出一點有用信息:“這個世界是根據什麽創建的?”

“根據宿主您的記憶。”

這倒是跟夏煬猜的大差不離。不過與此同時,她也從心底裏有點膈應——這豈不是她所有的記憶都能被這系統查看?

這念頭一出來,她方才因為重得家鄉的溫情而對系統產生的一丁點好感,又徹底煙消雲散了。

夏煬心情一惡劣,語氣就跟著變得很差,是個壓根藏不住心情的人。她用呼喚牲畜的口吻問系統:“今天幾號啊?”

系統倒是不在乎她的語氣如何,只用一成不變的機械音回答她:“距離開學還有一星期。”

行吧,夏煬想。開學她就要住宿了,索性這周玩瘋點,也不枉這難得的沒作業的暑假。

她沿著田梗走回家,哼著她自創的慢悠悠的小調,心情被晨風吹得暖洋洋的。而當她拐上小路,一輛自行車突然橫沖直撞地飛奔過來,險伶伶地擦著她身畔而過。

面對著那風馳電掣且毫無安全意識的自行車主,夏煬的怒火騰得就炸了起來。

她面無表情地目送著那輛自行車,恨不能用眼神將其撕碎。她盤算著要不要追上去,以讓那人明白交通安全的重要性。

夏煬沒想到的是,這肆意妄為的車主自己停了車。

幾十米之外,自行車上的姑娘回過頭來,看起來歲數不大,約莫也是個高中生。夏煬心裏嘆了口氣,便是有氣也不想撒了。她老成持重地想:年輕人,就是容易毛毛躁躁的。

那年輕姑娘把車停下,不慌不忙地走到夏煬面前——從這步速看,她也並沒什麽急事,也不知道把自行車開成火箭是為了幹什麽。

早晨的陽光很好,背光而行的人看起來像被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夏煬才看清,原來她並不是什麽兇神惡煞的村中一霸,相反那人的樣貌幹凈得令人意外。

她的皮膚很白,眉眼如畫,披散下來的黑發被風吹得淩亂,堪堪垂到肩頭。她額前幾綹碎發遮不住深黑的細眉,眼尾狹長,澄澈的目光像能直接看到人心裏。

那樣美的一張臉,那樣純粹的目光。這樣高高瘦瘦的一個人,像是從水墨畫裏走出來的。

“抱歉,沒傷到你吧?”清冽的嗓音響起,喚回了夏煬的神。

夏煬對著這麽個年輕姑娘,滿肚子的怒氣早散了個幹凈。她輕咳一聲,穩住了“受害人”的面子。

“我倒是沒事兒,你可得註意著點兒,別哪天騎車掉溝裏了,後悔都來不及。”

那姑娘楞了楞,然後輕輕笑起來。

她的眼睛很好看,笑的時候目光略微垂下來,給她平添了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

夏煬挪開目光。

怎麽有人能生得這樣美呢,夏煬覺得多看上兩眼都不好意思。

那姑娘重新騎上自行車走遠了。

夏煬望著那清瘦單薄的背影,心中遺憾忘了問她名姓。

而此時,謝子瑜聽見機械音響起。

“目標人物好感度:40%。恭喜宿主,首戰告捷。”

-

夏煬回到了奶奶家。斑駁落了漆的鐵門一如她記憶中的樣子,就連推門時的嘎吱作響,都熟悉得令人心悸。

夏煬恍惚間想,自己好像很久很久都沒有見過這道門了。

但這想法幾乎是可笑的。她逢年過節都會往家跑,沒道理覺得好久不見。

隨著大門敞開,一個明亮的院落在視野中出現。老太太在院中央支了躺椅,正微瞇著眼享受日光。她聽到門開的動靜,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一下——不必回頭就知道,一定是那熊孩子終於想起來回家了。

夏煬看著眼前的人,奶奶的模樣與她記憶中的種種重合,又有不同。對著奶奶年輕了幾年的面容,她想原來時光是這樣殘忍,在不知不覺間令人蒼老了這麽多。

而她之前竟然都沒意識到。

“在門口兒杵著幹嘛,咋不進屋呢!”老太太終於舍得掀開眼皮,賞了她今日格外呆的孫兒一記眼刀。

她的目光仍舊清明銳利,眼角的皺紋沒能掩蓋她的精氣神。夏煬被自家老太太充滿風格的一句話叫回了魂,回到屋裏給

她自己倒了一杯水。

然後她楞住了。

這裏是七八年前她的家,屋裏窗戶不大,采光不好,屋頂上還有搖搖欲墜的吊扇——積了不知多少年的灰。房子她上大學後打工賺了錢翻新過,但現在墻皮仍舊有少許脫落。而那晃晃悠悠的木桌、墻角一片水漬、還有貼在墻上的財神爺,都和她記憶裏一模一樣。

鋪天蓋地的熟悉感籠罩了她,一瞬間她以為自己真的回到了高中時代,難以置信的是自己的記憶竟然這樣完備,早就事無巨細地記下了有關這個地方的點點滴滴。

捧著一搪瓷缸子水,夏煬幾乎落下淚來。

她不知道什麽叫憂傷,只知道眼眶裏有熱淚在打轉。從小到大她沒心沒肺,沒怎麽掉過眼淚,沒想到眼淚也能這麽來勢洶洶,叫人毫無辦法。

可是老太太還在外面院子裏曬太陽,她不能哭鼻子讓奶奶笑話。

她一口一口喝掉了跨越時空的水,品出了百味雜陳。

“檢測到宿主901號夏煬情緒起伏劇烈,情感接收無異狀,初步判斷方案實施成功。”系統中樞,沒有情感的機械音匯報著。

而夏煬一無所知。

“宿主,開啟主線任務,請完成今日作業。”系統忽然發聲。

夏煬迷惑:“哪來的作業??”

“系統商城免費贈送,這些都是有利於宿主通關的道具,請宿主合理使用。”

夏煬表情抽搐。她點開那勞什子系統商城,真的看見最頂上飄著大幾十本高考資料——這系統凈會出損招,竟然還掛氣了橫幅!

“考的是分數,沖的是進度!”

夏煬:……

這橫幅比她見過任何一個學校的標語都要垃圾!!!

“宿主,本系統一切為您服務,請勿抱有太多不滿情緒。”夏煬冷不丁地又聽到一句。

她的心情一下子又不好了:“餵,系統,我要禁你的權限。”

“宿主請勿提無理要求。”

“我是你們的用戶啊,用戶沒有禁你權限的權利嗎?我不許你再窺探我的想法!”

“本系統一切設置,旨在更好地了解宿主,以更好地為您服務。”

“你可拉倒吧。”夏煬從商城裏隨便拽出一本練習冊,隨便翻了翻就覺得頭大,“你這糟心系統壞的很。”

“既然宿主堅持,本系統可以停止查看您的思維活動,代價是您無法方便地呼喚本系統並與系統交流。”

“隨你。再也聽不見你說話就最好了。另外,我不想離開的話,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做主線了?”

沒有回應。

夏煬深感意外。這系統居然真的說到做到,不再聽她的想法了?

她可記得最開始的用戶協定上寫得清清楚楚,宿主無權修改系統設置——她甚至琢磨好了,一會系統要是用這來堵她,她就撒潑說反正自己從沒同意過那協定。

系統不知去向,夏煬倒樂得清閑。她可不想做那一堆看起來就嚇人的作業。開玩笑,高考什麽的經歷過一次就夠夠的了,這還帶強制人寫作業的?

她可懶得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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