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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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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燈

他說著直接棄了手中的劍。

過了這麽久,果然還是用不習慣。

一把靈力凝聚成的長刀緩緩出現在手上,他甚至不需要去思考下一招的走勢,刀法已經比劍法更快地落到了那個人身上。

靈力灼熱得將接觸到的皮肉都融化幹凈,一時半會竟然沒有恢覆過來。

那人眼裏卻燃起近乎狂熱的火光,不顧這幾乎要燒穿皮肉的痛苦,反倒迎著靈力扣上了他的肩膀,謝自立和他對視了一眼。

忽然感到眼前一片天旋地轉,模糊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調查過你的過去,我們才是一樣的人。”

他的瞳孔微微睜大,顯而易見地楞了一下。

對面的聲音卻還是沒有停下,溫柔裏帶了一點蠱惑的意味。

“如果沒有這些兇惡殘暴的魔族,高高在上的仙人,你不會失去家人,也可以過上平靜美好的生活,你難道不恨他們嗎?”

久遠的記憶再次被人剖開,他眼前蒙上一層血色,沒註意到身上忽然暴漲的怨氣。

搭在身上的手臂就在這時候猛地飛了出去,斷裂的四肢齊齊地落到了面前的地上,已經重覆了太多遍的過程。

謝言疏持著劍走了過來,他現在還是人劍分離的狀態,就這樣俯下身用力抱住了謝自立。

“師兄,別聽他的鬼話,做你想做的事情。”

謝自立從恍惚中清醒過來,這才想起禪心也對他用過這招,不能看他們的眼睛。

他點點頭,從儲物戒指裏拿出一段墨綠的布條。

剛失去五感的時候,他依賴了這東西一段時間,如今再看到,竟然還有些懷念。

用布條纏上了自己的雙眼,柔軟的綢緞跟著靈力揚起。

擡頭簡單地沖身邊的人示意了一下,謝言疏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利落的劍法眨眼就封住了剛剛凝聚成形的人影,謝自立的靈力就在這時緊隨而至,伴著幾道肉眼不可見的刀光,狠狠地刺進了那人的胸膛。

幾乎完全發生在一瞬間,天衣無縫的配合。

耳邊頓時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就見那人的身形猛地在眼前爆裂開來,強烈的靈力波動將兩人吞噬在其中。

做完這一切,謝自立卻忽然跌到了地上,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頭,混亂中好像有什麽聲音鉆進了自己腦海裏。

謝言疏見狀就要伸出手去扶他,卻被他一把揮開了。

“我沒事,別管我,去看看胡雲的情況。”

方才跟爆炸一同發生的,半空中的那名魔人恐怕也受了影響,身後跟著鬧出了不小的動靜,

謝自立在原地緩了一會,見謝言疏還沒走,決定跟他一起過去看看。

戰場已經一片狼藉,到處是漂浮的靈光和怨氣,一時竟然沒有找到胡雲和那名魔人的影子。

不遠處傳來些許的空間波動,謝自立正要上前去查看,卻有一道怨氣悄無聲息地從他背後冒了出來。

那玩意以肉眼看不到的速度襲了上來,卻有一道白影從前方的空間裂縫中一躍而出,瞬間擋在了他的前面,所有的怨氣徑直沒入了那人的體內。

謝自立懷抱著傷痕累累的狐貍,它的皮毛已經被血染紅了,此時更是有氣無力地垂著腦袋,用最後的力氣搭上了他的手腕。

“他現在已經變成了怨氣一樣的存在,普通的攻擊是沒用的。”

說完這句話,它直接就昏了過去,身上的魔化程度肉眼可見的越來越重,四肢也開始變得僵硬起來。

感受到懷中逐漸涼下去的體溫,謝自立腦海中的弦一下子繃斷了,強烈的憤怒眨眼間就吞沒了他。

瘋狂的怨氣在這一刻源源不斷地湧入他的體內,腦海中的那個聲音變得越發清晰,似乎是在大笑著自己終於能占據他的身體。

他的思想好像被分割成了無數不同的部分,每一道聲音都要吵得他不得安寧,眼前的場景開始瘋狂的變化。

身處人間煉獄一般的地方,火光裏是越發淒厲的慘叫和哭泣,面前的魔物揚起高高的斧子砸了下來,艷紅和雪白濺了一身。

持著刀飲下一壇又一壇的烈酒,將碎片毫不留情地碾在地面上,心中無法抑制的憤怒和悲傷。

或是擡眼看見遙遠星空的壯麗,心中揚起無法熄滅的意志,從灰燼裏重燃起對未來的希望和向往。

恍惚間他感到自己被一股大力拽下雲層,被層層疊疊的紅線糾纏在一起,再也逃脫不開,唇角卻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意。

......

忽然間,所有的畫面都消失了,他重回到了安靜的靈封山上,手中正捧著一碗氤氳著熱氣的湯藥,聽見窗外傳來清晨的鳥鳴。

不遠處坐著一個雪白的人影,憐憫地看著他嘆了一口氣。

“放棄吧,你已經輸了,把身體交給我吧。”

他手中的藥碗瞬間摔在了地上,像是手腳都被人折斷了一樣,後退一步都感到撕心裂肺的疼,越多越多的情緒瘋狂地將身體灌滿,他開始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

只有一個念頭在這時候越發清晰,他心想,我不是靈運。

一把劍就在這時候被他猛然抽了出來,他已經沒有了劍,用的是身邊謝言疏的。

那人對現在的他和他身上的怨氣都毫無防備,見到他的舉動硬是楞了一下。

而後,在他完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他看見謝自立把那把劍狠狠地插進了自己的身體裏。

他體內的怨氣結晶就快要成型,就這樣被毫不留情地摧毀了,劇痛代替所有的情感先一步摧毀了他。

他握著劍的手還在顫抖,保持著這樣的姿勢,不顧旁邊人的制止又接連捅了好多下。

直到身體完全一點力氣也使不上了,他的理智終於回來了一點,感受到自己整個人被牢牢地抱進了懷裏,湧入近乎焦急的靈力卻起不到絲毫的作用。

“師兄....師兄...謝自立!”

謝言疏不停地叫著自己的名字,語句混亂地擦拭著他唇角的血跡,身上的紅色越染越深,謝自立看到他的眼睛已然通紅,濃重的怨氣再也消散不掉。

他擡起手觸摸到那人的臉頰,一個輕柔的吻緊接著落了上去。

黑色的怨氣開始逐漸從他身上剝離,卻盡數沒入了自己的體內,謝言疏眼前開始變得清明。

與此同時,越來越多的怨氣從世界各地湧了過來,這異常又壯觀的景象一如當初在秘境裏的時候,所有人都擡頭楞楞地看著天空,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體內的那道聲音早在他上一次破壞中被消滅殆盡了,卻有更多不屬於自己的膨脹的力量被吞了進去,他的心法運轉到極致,或許已經不能稱之為心法。

他的身體已經化為這龐大情緒的一部分,變成宛如力量容器一般的存在,意識在混沌中不斷沈浮著。

如果他現在還可以思考,或許就會知道,這便是杜雪峰說的無色心法大成的最後一步。

想要真正掌控情緒,就必須化為和天地萬物一般無二的存在。

但是他此刻什麽也想不了,在痛苦中連保持清醒都是一種折磨,他拼命地抑制身體裏毀滅的欲望,感覺不再有任何東西是屬於自己的。

他的雙手已經拿不穩那柄劍,身體虛弱得不再有絲毫的力氣,只剩下依然猛烈的紮進身體裏的怨氣。

在幾乎無法忍受的痛苦當中,他掙紮著抓緊了身邊的人。

用最後的力氣將熟悉的劍柄塞進了他的手裏,他的意識已經變得模糊不清。

“幫幫我,好嗎?”

這一次連謝言疏都看得很清楚,他師兄身體裏正緩緩凝聚出一顆赤紅的珠子,顏色鮮艷得一如被血洗過一般。

他還死死地握著自己的胳膊,鋒利的劍刃就這樣對準了那個地方,暗潮中似乎有更加恐怖的東西要從中破出。

周圍的怨氣在這時候一下子都散開了,近乎逃竄地奔向了其他的地方,謝自立的身體不再被怨氣包裹,卻自然散發出陣陣詭異的紅光。

五感正一個個從他身體裏熄滅,慌亂和恐慌一如當初一樣侵占了他的大腦。

謝言疏看到懷中的人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唇,在痛苦當中控制不住地哭了出來,身體卻已經不允許他再做出任何自殘的舉動。

那一劍終於還是刺了下去,他強忍著心底刀割一樣的痛楚,抱著他一起倒在了血泊裏,好像靈魂也得到了解脫和自由。

下雨了。

世間久違地迎來了一場大雨,靈力將所有的汙穢都洗刷得幹幹凈凈。

不知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人們驚訝地發現,周圍的怨氣都消失不見了。

身邊瘋瘋癲癲的親朋好友逐漸變得正常,離家出走許久的孩子們也回到家裏,不少人喜極而泣。

仙門的人就沒那麽走運,一些人失去了怨氣的加持,修為很快一落千丈,有的甚至受到反噬,變得連凡人也不如。

各方勢力很快就遭遇了一輪慘烈的洗牌。

期間死傷不可以無數來記,因為主持大局的是謝言疏。

眾人都知道他死了老婆,發起瘋來六親不認,一個個沒等找上門來就揣著包袱跑路了,哪裏等他親自逮人。

魔族的位置依然是不尷不尬的,怨氣的消失讓部分族人恢覆了正常,特別嚴重的當場暴斃,然而還是有很多魔族改不了吃人的毛病。

好在邊境的環境因為這場靈力雨得到了改善,土地已經可以種些食物自給自足,顏玉這個罪魁禍首便以談和的名義被放了回去。

但有小道消息稱,是因為魔族的高層在這場事故中無一例外全部去世,只剩下顏玉一個可以維持秩序。

不過最具戲劇性的其實是妖族,胡雲的事情知道的人也不少,據說他原本就受怨氣侵襲嚴重,又因為大戰中幫謝自立擋了一次,在怨氣消除前就已經涼的徹底。

大葬還是謝言疏會同妖族高層一起操辦的。

當時妖王的人選還沒有定下來,不少妖怪都跟著真情實感地掉了幾滴眼淚,心中卻各自打著算盤。

然而,就在葬禮快要完成的時候,天空中風雲色變,萬裏晴空轉眼被恐怖的雷雲覆滿。

一只雪白的狐貍就在這時浴火而出,猛然迎上了大乘期的雷劫。

它身後隱約閃爍著一道鳳凰的身影,所有見到這一幕的妖都徹底歇了心思,沒有人比妖族內部更加知道,這道影子意味著什麽。

胡雲不僅突破了大乘,還得到了上古妖族老祖的傳承。

傳說中的浴火重生。

所有的一切終於蓋棺定論,沈默中再也掀不起新的風浪。

又經過了漫長的時期,世界逐漸安穩平靜下來。

不知不覺就到了一年的仙燈節。

如今的仙燈節很是熱鬧,大街小巷都張燈結彩,耳邊傳來喜慶的禮炮聲,一片其樂融融的景象。

謝言疏這天照常在各地巡視,他如今不喜歡待在家裏,一有時間就會出來走走。

現在凡間治安已經比之前好了很多,其實用得到他的地方並不多。

他像過路的每個普通人一樣,偶爾遇到感興趣的攤位就停留一下,好像將自己融入其中,就可以忽視掉心裏越發泛濫的那些雜念。

直到經過某個攤位的時候,他意外地發現有一盞燈上的剪影很像他和他的師兄,有一瞬間甚至楞了一下。

反應過來再去看的時候,果然什麽也沒有了。

那就是一盞普普通通的河燈。

他還是把燈買了下來,心中嘲笑自己老大不小的人了,還會陷進這樣的幻覺裏。

自己一個人悠悠地走到附近的河岸邊,腦海中想著要在燈上寫下的話,腳步卻突然間止住了。

他擡起頭,恍惚間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一襲雪白的長發背對著他,垂落的袖袍隨風搖晃,露出指尖捧著的一點微亮的光。

那人就靜靜地立在小河邊,知道他來了就轉過身,好像他只是離開了一小會。

謝自立手中還持著和他一模一樣的河燈,見狀就笑著朝他伸出了手。

“你回來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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