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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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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第六十六章

小橋流水,燈影綽綽。

明月高懸,一高一低兩道身影的倒影映照在水中,衣袂交錯。

驍龍衛們潛在暗處,斂了聲,摒著氣,目光飄忽不定。

待幾人看見那個被趕出來的酒鬼從地上站了起來的時候,都仿佛見了耗子的貓,紛紛摩拳擦掌。

敢打擾我們陛下和君大人獨處是吧!

“啊——”

好不容易搶到這個活動筋骨的機會的暗七楞了楞,他用的力度不大,按理說醉成這樣的人不該有這麽敏感。

待他想捂住這人的嘴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君珩,你活該去死,你為什麽不去死——”

誰能想到就這麽一個醉漢能和君大人認識,還貌似對君大人心懷怨懟,這下可好,本以為是個普普通通料理醉漢的活,發出點聲響被陛下聽見了也沒什麽,如今看來卻是不一定了。

暗七額上冒著冷汗,麻利的點了人的啞穴,將人提溜到了陛下眼前。

“屬下失職。”

晏文朝自也聽到了這邊的動靜,且清清楚楚的聽見了“君珩”二字以及後面的咒罵,面上的神色很是不愉,恨不得教訓這醉漢一頓,但念著如琢在旁邊,硬生生忍住了。

“如琢,你認識他嗎?”

君珩沈默了一會,搖了搖頭。

被鉗制住的醉漢見著心心念念恨了幾年的人是這個反應,雙目通紅,不斷掙紮著,恨不得直接撲上去咬掉面前的人一塊肉。

偏生又被人點了穴,說不出話來,只能發出“嗬嗬嗬”的叫喊聲。

這副模樣,倒不像是人,更像是惡鬼。

風拂過,在原本寂靜的河水中上掀起波瀾。

晏文朝的頭有些莫名的刺痛,但還是想著讓人解了這醉漢的啞穴,一探個究竟,還未出聲,先被身側的人攔住了。

君珩的面上倒是一片平靜,仿佛被這人似惡鬼般的眼珠子盯著的不是他一般。

“如今也問不出什麽來,待這人酒醒之後再說吧。”

倒也是。

晏文朝點了點頭。

這不知是從何冒出來的醉漢終究是壞了兩人的興致,加上天色也不早了,晏文朝思考片刻,讓人把這醉漢劈暈,再交予了君珩的人。

“如琢,若是問出什麽了,記得告訴我啊。”

許是風太涼,他感覺腦子有些迷迷糊糊的,說完後頓了頓,語氣又恢覆了往日的松快。

“三日之後可說好了,記得在我們常去的茶樓中等我,我有話對你說。”

君珩眼中亦浮現出了笑意,“好,路上當心。”

晏文朝轉過身,頭越來越疼了,回去讓禦醫給朕好好看看。

如琢還要處理這醉漢的事,今日遇見朱忻元之後看著心情也不太好,還事還是先不告訴他了吧。

他考慮的周到,老天卻偏偏和他開了個玩笑。

晏文朝走了兩步,眼見馬車就在前方不遠處,心神一時不穩,左腳絆了右腳,眼前陣陣發黑。

倒沒有想象中的疼痛,而是落入了一個熟悉的懷抱。

熟悉到,讓人忍不住就這麽睡過去。

他在失去意識的前一秒,腦海只有一個想法。

早知道當時就實打實踹那個罵如琢的醉漢一腳了,果然人生在世不能憋著自己,有仇有怨要及時報。

還有,朕的一世英名,全毀了。

......

晏文朝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

和以往不同,這次的夢境,既不是上輩子那些自己忘卻不了的過往,也不是基於上輩子的記憶憑空生出的那些五花八門的想象,反而更像是現實——自己死後的現實。

他漂浮在空中,看見了屬於自己的一塊,小小的墓碑。

上面的自己掛著笑容,和如今的自己相差無二。

他被困於這方寸之間,孤零零的,有些難受。

奇怪,怎麽一個人都沒有,也,一只鬼都沒有。

晏文朝百般聊賴的單方面研究著自己這些鄰居的生平,掰著指頭數著星辰變幻。

終於,有人姍姍來遲。

“哥——”

晏文朝看著來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和吳軒哥來看你啦,猜猜這次還帶了誰,上次來的時候小家夥生了病,我便沒讓他來,快,喊舅舅!”

一個不過五六歲的小男孩抱著捧花,小心翼翼探出了頭,右臉頰的梨渦稚嫩,“舅舅——”

“都說外甥像舅,他啊,可是越長越像你了,爸爸媽媽有時候見了都直念叨,說要是你還在,生的孩子恐怕都沒他像......”

晏文朝伸出了手,想和以前一樣替妹妹擦掉眼淚,卻被那個自己妹妹身後的男人搶了先。

果然,這人和他想象中一樣討厭。

晏文朝嘴上這麽說著,但看著這人待妹妹這麽貼心,心中還是高興的。

他靜靜的聽著,確定了這個一直跟在自己身後長大的小女孩生活的很快樂,就像他一直希望中的那樣。

“哥,再見啦!”

晏文朝看著漸行漸遠的一家三口,揮了揮手。

“欸——”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嘆什麽氣,低下頭,餘光中卻發現花中還藏了個汽車模型,忍不住笑了笑。

不多時,又有兩個老人互相攙扶著走了過來。

晏文朝只是看見了那兩個模模糊糊的身影,眼淚就留了下來。

“爸,媽——”

兩個老人手上亦抱著花,在看見石碑上兒子的笑容時,也是忍不住落淚。

也是奇怪,明明前幾次來,還能忍住的。

老兩口從包中拿出了一條鮮艷的紅色圍巾,又拿著紙巾擦了擦石碑上的照片,開始絮絮叨叨。

“你媽前幾日夢見你沒有圍巾,特意織的,你說說她,嘿——”

“你還說我,這顏色不是你選的嗎?說喜慶,讓咱兒子看著也高興!我就說不如選個別的顏色......”

“誒呀,兒子,你看看,這多好看多喜慶啊,別聽你媽的!”

晏文朝看著父母和以前一樣鬥嘴,慢慢止住了淚。

老兩口又說起了別的事情,恨不得把這些日子發生的一切都將給兒子聽。

“你王阿姨家啊,又添了個孫女......”

“前些日子我和你爸去雲城玩了趟,別說,那的花花草草開的是比這好,溫度也舒服,人也熱情......”

“不是馬上要過年了嘛,你妹妹她們說今年咱去海城去過......”

晏文朝邊聽邊點著頭,喉間一片酸澀。

不知過了多久,老兩口又最後看了一眼兒子,不舍的揮了揮手。

“我和你爸過段時間再來啊,再有什麽缺的記得和我們說,可別忘了啊——”

晏文朝想臨別時再抱一下父母,卻發現自己的手直直的穿過了墓碑。

“老伴兒,剛才是不是有風吹過去?”

他聽著父母間的對話,又忍不住落了淚。

接下來,這墓園中又出現了許多熟悉的身影。

他高中時的同桌,大學時的摯友,工作時關系不錯的同事......

他們手中捧著鮮花,還陸陸續續帶來了他高中時最愛的零食,幾罐啤酒,一杯咖啡,說起來的理由,倒是出奇的一致。

“今天不知怎的,就突然想過來看看你——”

他們嘆氣,晏文朝也跟著嘆氣,他們笑,晏文朝也跟著笑,笑容促狹而明媚。

他好像懂了,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日落西斜,這墓園中又只剩下了他一人。

晏文朝看著被鮮花簇擁起來的這方墳墓,彎了眼角,身影越變越淺。

這是一場,屬於他的,盛大的無聲告別。

......

乾清宮。

太醫來了一批又一批,殿內縈繞著積久不散的藥味,龍床上的那個人卻始終緊閉著雙眼。

小順子巴巴的望向屏風內,心道已經過去了三天了,陛下怎麽還不醒啊。

再不醒,再不醒......

他不敢繼續再想這個可能性,接過其他人送來的藥。

“放下吧。”

小順子輕手輕腳的把手中的東西放下了,忍不住又看了眼屏風內的兩人,抹了把眼淚。

君珩端起那碗藥,輕輕吹了吹。

躺在龍床上的帝王這時候吃藥倒是乖巧,也不背著伺候的人偷偷倒藥了,也不鬧著要吃好多好多蜜餞了。

君珩沈默著餵完了藥,又在勺子上沾了點蜂蜜,在那張蒼白的唇上點了點。

“陛下,太醫說不讓你多吃,我們就嘗一嘗,好不好?”

“不然這藥太苦了,我怕你不願意醒。”

床上的人依舊沒有回應。

他沾濕了帕子,擦了擦少年的臉,動作輕微,仿佛面前是什麽易碎的珠寶,稍微用力便會毀掉似的。

他喃喃道。

“陛下。”

許是上天垂憐,少年的睫毛微微動了動。

晏文朝看到周圍的一切時,還有些迷茫,待到憶起了夢中的內容,一時間又有些止不住淚。

他吸了吸鼻子,透過朦朧的淚眼,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他拉了拉那片衣角,聲音中帶著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親昵和依賴。

“老師,你怎麽穿的紅色的衣裳啊?又是來哄我的嗎?”

君珩俯下身子,用手輕輕拂過他的眼角,聲音沙啞。

“陛下。”

“我見你睡的不安穩,老是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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