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大結局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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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大結局六
……
那是一片蒼茫的冰山，山疊山，雪壓雪，寂靜而永恒；
他與無盡嚴寒冰魄之中，恍惚聽見自己的聲音，熟悉而陌生；
“……我累了。”
“如果有機會……我只希望我離開後，永世做一個普通人，落得清凈……”
“我是個庸人，只想逃避這一切，永生永世地逃避下去……”
“——你天生有靈，這雪蓮靈體更是蘊含生機萬千，將來好好修練，成一方小神，也好造福眾生……”
林染整個人都是木的，那個聲音是自己的，可他卻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過；如果說這是記憶，又為什麽他一點兒印象都沒有？
是天機所言，他的……過往記憶？
那……他又是誰？
時間？
——是他？
他臉色一白，渾身都脫了力，在繁覆朦朧的錯亂聲音中跌坐在地上，望著記憶中的三位端坐高殿的上古神祇，一個面上是一片綠葉神色微微擔憂，一個額心是一個金表盤，冷冷淡淡卻面帶猶豫，一個托著只碧藍的“小雞”，憂心忡忡地垂目看著那滿目堅決之色的時間之神——正是那上古三大神祇！
——可那時間之神……卻分明長著自己的臉！
他不可控制地向那個方向伸出手去——與渺遠的記憶裏，那個寶相莊嚴的神祇食指相觸；
林染眉心一跳，熟悉又陌生的靈感變通全身，他忍不住一個瑟縮。
時間……
記憶之中的天機眉宇間還沒有現下的這些滄桑和疲倦，滿是正氣地攔他在前，冷冷道，“此番倘若你執意要去，你我便恩斷情絕！……時間，你現在反梅，我可以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可是若你執意如此，只知道做一個逃避世事的廢物，即便你轉生到了下界，我也只會見你一次，殺你一次！”
林染聽到自己的聲音，無辜又無奈，帶著深深的倦怠感，“……可我做不到後悔！——異時空穿越者已經越來越多了，再這樣下去，歷史將被改寫，時間就會徹底崩亂！這麽多線你告訴我怎麽理？！興許……興許它根本就不是讓我們去硬理，只是想要世界秩序重塑，諸神隕，天地重生呢？”
年輕的時間頓了頓，輕輕道，“如果神隕不可避免，那麽又何至於我們現在苦苦支撐……只有我死，將時間之力交還自然，由它執掌時間興衰，將秩序歸於天地，興許還可以阻止這些穿越者的增加！……”
他不曾也不能說出口的，是他其實已經無數次逆轉這個世界的時間軸——因為是整個世界，所以整個神界，三大神祇和那許多上古神，除了他，無人知道時間曾被逆轉過——也就沒有人會同他一同經歷那樣多次的毀天滅地，諸神隕落……
可是偏偏每一次，他拼了命地阻止，耗盡全力，也只不過是將這樣一個既定結局到來的時間推後罷了……
可是……倘若天地隕滅不可避免……又為什麽，天機和生機斷絕，諸神盡皆隕落，他卻每一次都能一息尚存，能夠回溯時光，一次次回到時空初顯端倪的此刻？
又為什麽……明明三大神祇位列天地頂端，明明實力，勢力該要相互並立，互不幹擾，可是每一次他回溯時光，那二人也會被回溯，全然沒有那之後的記憶……
那一次次的血與淚，就仿佛只是他一場清夢，只他一人記得，只他一人痛苦……
他累了……真的，很累很累——
……
已經記不得是多少次走到盡頭了，冥冥之中有一個聲音輕輕呼喚著他，“癡兒，還不明白嗎……這一切都是假的，是你的劫數……”
他茫然四顧，不知來處，亦無歸處，只好傻乎乎地問道，“……什麽假的——我不明白？”
那個聲音輕輕引誘他，“……所有人，所有事，都是假的——你是天道選中的執掌者，這一切都是你的劫數，只要你摒棄七情六欲，醒過來，你就是真神……屆時，世間秩序因你而重塑，一切才會是真……現在你眼裏的喜怒悲歡，都不過是浮生一夢罷了……夢醒了，你就是天地主宰……”
“醒來吧……你就是那樣一個孤獨而無人所知的存在……只要醒來，這個世界，都是你的……隨你心意而變……”
“吾主，醒來！”
——
“住口！”
年輕的時間冷冷道，“……你是天道，自然偉力一樣的存在，怎可為了晉升更高級的位面，而舍棄萬千生靈？——你說他們是假，那既然如此，還有什麽是真？”
“……既然你選中了身為時間的我，我就告訴你，不可能！——你想抹殺這麽多生靈存在的痕跡，去追求更高的境界……我，不願意！”
……
——
“可是，那又能怎麽樣呢？……時間，你可以回到過去，可是我也同樣告訴你，每一次，你都不能阻止這個結局——我會要你一次次看著，這個世界因你一次次毀滅，而只有你，記得這一切……！終有一天，你會認同我的——世界的盡頭，除了晉升，只有毀滅……”
……
蒼茫，昏黃的天際。
時間一個人靜靜坐著，看著世間的紛亂，沈默不語。
很久很久，他低低地說，“……不，你是錯的，我們當然應該追求晉升，可是，不是這樣的方法——我會向你證明的，時間的積累，才是真正促成其晉升的法門……而不是，殺戮……”
“我知道你一定會報覆我，那麽，來吧……不管怎麽樣，我都不會屈從那個位置……至少，不是這種方式……”
……
茫茫雪山，他取指尖血促一朵雪蓮化形——亦予它時間傳承；
“雖然很抱歉，選你做我的繼承人，去做那個位置……但是等你長大的時候，天道晉升的時機會比現在好很多……”
“這是我能阻止它發瘋，唯一的辦法了……”
——
雪蓮掙紮著想觸碰他，他心中愧疚，惶惶離開……
可是這一切，都不為人知——時間隕落之後，這一切都成秘密，哪怕天機也不曾知道，而時間自己……哪怕憶起前塵往事都要靠他人介入，又如何會記得那時的淩亂的華麗？
……
“——荒唐！這只是猜測，沒有依據，你若神隕之後並沒有阻止這樣的狀況，又當如何？你可有想過，你若走了，我們二人就更不可能扭轉這樣的死局了！”
屬於天機分享的記憶還在流轉，那雲端之上，天機眉宇間是淩厲的劍芒，冷冷看著臨陣退縮的時間，語帶怒意。
時間輕輕嘆了口氣，可是因為逆轉時間的禁術限制，那一切他都無法說出口，只好故作冷淡，冷冰冰說道，“可是那時，我已消隕於天地之間，之後如何，便再與我無幹了……”
——
似是釋然，可聽在林染心中，卻是心驚——然後是一陣心慌，心口一緊，痛苦沒由地從心底漫延開來！
是神隕！
那個自己，以自爆為代價，放棄了時間神位！
……
再之後便是一片蒼茫，劇痛更使腦中空白一片，待回神時，已回到了鏡簫宮天機劃出的虛空之中；
他驚疑不定地喘了口氣，“你……在騙我……我…我體內有生機之心，生機……他——他怎麽會舍得把他的心給我？……我不可能是時間轉世……！蕭玉……他，他不是傳承了時間神位麽？——他……他才是真正的時間！……他才是！”
天機冷冷看著臨邊病狂的墮神，一點一點將真相都揭開來，“……生機恨你不及，不會把心給你，可是在你死之後，為鎮時間輪轉，他將心拋入凡世，渡化眾生……”
“而你，作為一個逃避時間之責的神祇，你以為主神會放過你，就這般許了你來世？——”
“——你還記不記得，是從什麽時候起動的心？……那才是你……真正有心的時候！真正，可以稱之為人的時候！——在那之前，你不過是林中一具連意識都不全的行屍走肉，殺人機器罷了……”
他輕輕俯身，貼著他的耳畔，聲音近乎慈悲，“你想知道，我便現在都告訴你……”
“——蕭玉真身雪蓮，生機萬千，是生機之心……最合適不過的載體——甚至若他沒有遇上你，他毫無疑問會成為生機的傳承人……可是為了讓你安然逃避生機和我的找尋，隱藏身份，他在第一世輪回之時，便將生機之心挖給了你……只不過，直到藥族族譜這一世承認你，你才能控制生機之心罷了……”
“我說過，他在我面前，隱藏了原本的性格，天賦，一切——他逼著自己去領悟時間奧義——可你想過沒有，若他失敗，就是萬劫不覆！——即便是成功，面臨的，也只有諸神怒火而已……若非他實在天賦超群，又跟你了幾百世輪回，了解一些時間之法，那時間傳承便足以困住他永然永世！”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這一切，都是因為你……”
林染捂住眼，仿佛這樣就可以不聞不見一樣，“——不！——假的，都是假的！他那時與我不過一面之緣，如何肯為一個陌生人做至如此？……”
天機輕蔑地笑，“你當真是傻到家去了——時間，那一曲《驚魂入夢》，你捫心自問，除了執掌時間的你和唯一聽到過它的那株開智雪蓮，還有什麽人會吹？”
“——你也見識過了，即便是天帝修為，若不參透時間，也吹不成調！——可是，好巧哇，為什麽你的阿玉，恰也是雪蓮身呢……？”
!!!是他？!!!
一切似乎都那樣巧合，卻又那樣不巧地完全重合！
讓他不得不確信，天機所說的這一切；
——原來，他們那樣久就相識，只是自己那時的逃避，讓兩個人的結局走到了這樣一個結尾……
“你道我為什麽告訴你這一切？——時間——林染……我的恨，不比生機的少，可我不會認錯人報負，哪怕是讓我死後魂至無盡虛空，我也要將這一切告訴你——我相信，你永生永世都不會忘了，因為你的怯懦逃避，一個那樣愛你的人，替你受這無妄之災！”
“——他說得不錯，有時候，永遠記得，遠比永遠忘記痛苦，而我，就是要你，永遠活在這自責之中，永不翻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永遠！——哈哈哈哈！……”
“你瘋了！”林染默然退著，可心卻是空白一片，全然不知如何是好，“你有什麽恩什麽怨朝我來，為什麽要同他做這個必死的局，牽扯他進來？!……”
“你心疼了？”天機桀桀地笑起來，“——因為啊，我知道，讓你痛苦地看著你愛的人為你永世痛苦，而自己卻無可奈何……這樣的苦，遠比讓你自己承受這一切，更痛苦，更難受！——你知道他承時間之力時，遇到的是什麽考核內容麽？——時光倒流！——要把自身自生長以來所有經歷過痛苦一一回味……”
“嘖嘖嘖……三百四十次的自盡自爆，化形天雷和天罰——這一路走來，處處淌著他的血，可他都從不肯告訴你一絲一毫一一因為他把你推開後，就不能再讓你愛回來……只有不愛了，忘川水才能輕易消去一個神主的記憶，讓你忘了他，忘記這個，替你贖罪的人，少去那些愧疚……”
“不……別，別說了——求你！”
林染頭痛欲裂，幾乎喘不過氣來，明明已是魂澤，可卻有一種自己要再死一次的錯覺，他將目光轉向能算空中仍在運轉神力之人，淚幾乎一剎那湧出來，鋪了滿臉，再止不住；
他曾經想過無數種隱瞞的原因，可是唯獨這一種，他沒有任何立場指責時間縱容裂隙產生，自食其果……因為……那本該是他的因果！
——以他的身份，瞞天過海，這樣完完全全替代自己，為自己當年的錯贖罪……這般換命，本來就是違背法則的，更何況還是換一個上古神祇的命格！他想頂替，定然阻礙重重……可是便是如此，他還是兢兢業業，認認真真地瞞了他這樣久……
“——你為什麽……不阻止他？牽扯無辜之人入局，你就真的能全身而退嗎？……”
天機無奈而憐憫地看著他，嗤笑道，“不然你以為為什麽會是三百四十世……我拉了他快一萬年，你一次次重開，我一次次設卡攔——關鍵是攔不住啊……既然一力找死，我還有什麽辦法，只好退而求其次，轉首告訴你這一切嘍……林染，我真的很羨慕你，這樣一個人，不顧一切地想護著你……甚至我根本想不明白為什麽……”
——是啊……為什麽呢？
我們的初見，我害怕緣法照應，根本不敢等你化形就離開了，可是又怎麽會想得到……你執著至此……
哪怕是因為我走火入魔，哪怕是沒有見過我一面……就有了這樣深的情結……
他輕輕轉頭，無動於衷地聽著頸處的哢哢聲，顫巍巍向那人走了過去，“阿玉……你算盡了一切，又怎甘於這樣的結局？”
走出幾步，撞上虛無的結界，再進不了一步，才恍然憶起自己現在這樣，他是根本看不見自己的……
他們之間，竟也不知不覺間隔了這麽多東西，時間，記憶，遲來的愛與道歉……和生死之間，正無止境的絕望！
——他再也摸不到他的臉了……
哪怕從今以後他二人身處同一個位面，同一個時空，再也見不到他了……！
“阿玉……阿玉！……”
遲來的誤會得解，他再也無法控制住心底裏對這個人的渴望，他知道心裏有什麽在生長，飛快地生根發芽，將情緒通過根洗紮進肺腑，然後一遍遍地在他心裏喚著“對不起……”
愛能生根發芽，也便意味著，這往後餘生，來世……他怕是，都忘不了這個“對不起”；
亦，再忘不了他為自己做的一切了……
天機目的達成，陰冷的笑卻轉化為釋然，“我的仇恨已然報了……而今，我便是死——也已無憾了！”
“……林染，你就帶著這樣的遺憾，永生永世活在悔恨與愧疚中吧！……我們之間的仇怨，到此為止……”
“你——你幹了什麽？天機，你？”林染看著他身上藍色的靈焰，一時怔楞住了，“自盡……為什麽？你……？！”
藍色熒火燃燒的是他的靈魂，這樣下去，魂魄消散，他是沒有往生的，這樣死的魂澤，只會消耗在時間盡頭！
……
天機騰空而起，望向他的目光卻平息了無名又令人畏懼的怒火，平白地多了幾分神性，“……我活了這數萬年，除了修補破碎的天機，撫養小璣長大，便是報這份仇，如今小璣為天界天道，你我之間，也一刀兩斷——時間裂隙自有蕭玉去填補，我也沒有活著的追求了——就當我為這世界，再盡最後一分力吧……”
藍焰迅速吞噬了他的身體，他於無窮無盡的疼痛之間聽到那跪地的魂魄說道，“……對不起，還有，謝謝你……謝謝你讓我知道，我欠了他多少……”
“——你說得對，罪人是我，當初若我一意孤行地逃避，也不至於是今日之結局，那個被困在時間輪回的人，也合該是我……”
“倘若能夠重來，我想，當初的我，不會選擇自決於人間……我會陪著他，化形，成長……直到再也支持不住……”
“……”
——可惜啊，這世上沒有什麽重來，哪怕是時間之神，他或是蕭玉，都不可能倒回“當初”，回溯一舉能夠滅殺數萬億生物的十萬年！
那是蒼生，是他的信仰……
——今後，也會是我的信仰……阿玉，你的路，我替你走下去！
……
那是……看不出時間的一段段記憶……
天地蒼茫，萬物雕零，世界亂序。
而他靜立其中，看著林染——或者說，很久以前的時間。
“時間之力可以逆轉整個世界的時辰——就連天機和生機也不能獨立這法則之外……也許這就是命中註定吧？——時間，你已經盡力了……既然這是天意，那麽，就順應自然，去追逐更高的存在吧……”
“苦難中衍生，神祇方心無旁騖，心懷眾生，不會偏私……既然諸神隕落是命中註定天道予你的劫數，那麽我們為你的成長，成神而死，心甘情願……我死之後，這一切就會停止了……”
“時間，別難過……這是我們的世界進化的必然之途……我們的犧牲，是註定的……那個人，只能是你……無可更改！……”
——
“對不起……”
“如果是那樣，那我寧可不要成為那個孤獨的神，只做一個凡人……天機，我不想死，可是我更不想，死的人是你和生機還有千千萬萬無辜的同僚……”
“對不起……但是，既然我還活著，還有回去的能力……那麽我就一定會終結這樣的死局……用，我的一切……”
天機一個恍惚，瀕死的身體條件反射地抓住一閃而過的許多記憶，消失在藍焰中時，嘴角是一個淺笑。
原來，他是這樣的心思……
其實便是沒有這些，他也不會怪他了。
——當初的三神中，由穿越者改寫歷史的事情引發的動亂，影響最大的不是時間軸的混亂，而是因此帶來的，歷史的改寫——即天機的動亂——所以說，受此番動亂影響最大的，是天機而非時間；
他怨他，其實也不過是怨他比自己還扛不住事而己，這般的氣結在之後處理越發淩亂的穿延事件之時一點點增長，積累，瘋魔……數萬年才至於此——可是他一句“對不起”，竟也就這麽輕易釋然了……
……也許同生機一樣，堅持了數萬年，他們三人之間，又何須這樣多的是是非非，只是一句對不起，使足以原諒的罷？
時至今日，他似乎明白，為什麽當初生機肯那樣輕易釋然了……
只是，對不起啊……我應該早一點看清自己的心思的——那樣的話，蕭玉也不至於因我的一意孤行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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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片蒼茫的冰山，山疊山，雪壓雪，寂靜而永恒；
他與無盡嚴寒冰魄之中，恍惚聽見自己的聲音，熟悉而陌生；
“……我累了。”
“如果有機會……我只希望我離開後，永世做一個普通人，落得清凈……”
“我是個庸人，只想逃避這一切，永生永世地逃避下去……”
“——你天生有靈，這雪蓮靈體更是蘊含生機萬千，將來好好修練，成一方小神，也好造福眾生……”
林染整個人都是木的，那個聲音是自己的，可他卻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過；如果說這是記憶，又為什麽他一點兒印象都沒有？
是天機所言，他的……過往記憶？
那……他又是誰？
時間？
——是他？
他臉色一白，渾身都脫了力，在繁覆朦朧的錯亂聲音中跌坐在地上，望著記憶中的三位端坐高殿的上古神祇，一個面上是一片綠葉神色微微擔憂，一個額心是一個金表盤，冷冷淡淡卻面帶猶豫，一個托著只碧藍的“小雞”，憂心忡忡地垂目看著那滿目堅決之色的時間之神——正是那上古三大神祇！
——可那時間之神……卻分明長著自己的臉！
他不可控制地向那個方向伸出手去——與渺遠的記憶裏，那個寶相莊嚴的神祇食指相觸；
林染眉心一跳，熟悉又陌生的靈感變通全身，他忍不住一個瑟縮。
時間……
記憶之中的天機眉宇間還沒有現下的這些滄桑和疲倦，滿是正氣地攔他在前，冷冷道，“此番倘若你執意要去，你我便恩斷情絕！……時間，你現在反梅，我可以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可是若你執意如此，只知道做一個逃避世事的廢物，即便你轉生到了下界，我也只會見你一次，殺你一次！”
林染聽到自己的聲音，無辜又無奈，帶著深深的倦怠感，“……可我做不到後悔！——異時空穿越者已經越來越多了，再這樣下去，歷史將被改寫，時間就會徹底崩亂！這麽多線你告訴我怎麽理？！興許……興許它根本就不是讓我們去硬理，只是想要世界秩序重塑，諸神隕，天地重生呢？”
年輕的時間頓了頓，輕輕道，“如果神隕不可避免，那麽又何至於我們現在苦苦支撐……只有我死，將時間之力交還自然，由它執掌時間興衰，將秩序歸於天地，興許還可以阻止這些穿越者的增加！……”
他不曾也不能說出口的，是他其實已經無數次逆轉這個世界的時間軸——因為是整個世界，所以整個神界，三大神祇和那許多上古神，除了他，無人知道時間曾被逆轉過——也就沒有人會同他一同經歷那樣多次的毀天滅地，諸神隕落……
可是偏偏每一次，他拼了命地阻止，耗盡全力，也只不過是將這樣一個既定結局到來的時間推後罷了……
可是……倘若天地隕滅不可避免……又為什麽，天機和生機斷絕，諸神盡皆隕落，他卻每一次都能一息尚存，能夠回溯時光，一次次回到時空初顯端倪的此刻？
又為什麽……明明三大神祇位列天地頂端，明明實力，勢力該要相互並立，互不幹擾，可是每一次他回溯時光，那二人也會被回溯，全然沒有那之後的記憶……
那一次次的血與淚，就仿佛只是他一場清夢，只他一人記得，只他一人痛苦……
他累了……真的，很累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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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記不得是多少次走到盡頭了，冥冥之中有一個聲音輕輕呼喚著他，“癡兒，還不明白嗎……這一切都是假的，是你的劫數……”
他茫然四顧，不知來處，亦無歸處，只好傻乎乎地問道，“……什麽假的——我不明白？”
那個聲音輕輕引誘他，“……所有人，所有事，都是假的——你是天道選中的執掌者，這一切都是你的劫數，只要你摒棄七情六欲，醒過來，你就是真神……屆時，世間秩序因你而重塑，一切才會是真……現在你眼裏的喜怒悲歡，都不過是浮生一夢罷了……夢醒了，你就是天地主宰……”
“醒來吧……你就是那樣一個孤獨而無人所知的存在……只要醒來，這個世界，都是你的……隨你心意而變……”
“吾主，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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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
年輕的時間冷冷道，“……你是天道，自然偉力一樣的存在，怎可為了晉升更高級的位面，而舍棄萬千生靈？——你說他們是假，那既然如此，還有什麽是真？”
“……既然你選中了身為時間的我，我就告訴你，不可能！——你想抹殺這麽多生靈存在的痕跡，去追求更高的境界……我，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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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又能怎麽樣呢？……時間，你可以回到過去，可是我也同樣告訴你，每一次，你都不能阻止這個結局——我會要你一次次看著，這個世界因你一次次毀滅，而只有你，記得這一切……！終有一天，你會認同我的——世界的盡頭，除了晉升，只有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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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茫，昏黃的天際。
時間一個人靜靜坐著，看著世間的紛亂，沈默不語。
很久很久，他低低地說，“……不，你是錯的，我們當然應該追求晉升，可是，不是這樣的方法——我會向你證明的，時間的積累，才是真正促成其晉升的法門……而不是，殺戮……”
“我知道你一定會報覆我，那麽，來吧……不管怎麽樣，我都不會屈從那個位置……至少，不是這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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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雪山，他取指尖血促一朵雪蓮化形——亦予它時間傳承；
“雖然很抱歉，選你做我的繼承人，去做那個位置……但是等你長大的時候，天道晉升的時機會比現在好很多……”
“這是我能阻止它發瘋，唯一的辦法了……”
——
雪蓮掙紮著想觸碰他，他心中愧疚，惶惶離開……
可是這一切，都不為人知——時間隕落之後，這一切都成秘密，哪怕天機也不曾知道，而時間自己……哪怕憶起前塵往事都要靠他人介入，又如何會記得那時的淩亂的華麗？
……
“——荒唐！這只是猜測，沒有依據，你若神隕之後並沒有阻止這樣的狀況，又當如何？你可有想過，你若走了，我們二人就更不可能扭轉這樣的死局了！”
屬於天機分享的記憶還在流轉，那雲端之上，天機眉宇間是淩厲的劍芒，冷冷看著臨陣退縮的時間，語帶怒意。
時間輕輕嘆了口氣，可是因為逆轉時間的禁術限制，那一切他都無法說出口，只好故作冷淡，冷冰冰說道，“可是那時，我已消隕於天地之間，之後如何，便再與我無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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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釋然，可聽在林染心中，卻是心驚——然後是一陣心慌，心口一緊，痛苦沒由地從心底漫延開來！
是神隕！
那個自己，以自爆為代價，放棄了時間神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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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之後便是一片蒼茫，劇痛更使腦中空白一片，待回神時，已回到了鏡簫宮天機劃出的虛空之中；
他驚疑不定地喘了口氣，“你……在騙我……我…我體內有生機之心，生機……他——他怎麽會舍得把他的心給我？……我不可能是時間轉世……！蕭玉……他，他不是傳承了時間神位麽？——他……他才是真正的時間！……他才是！”
天機冷冷看著臨邊病狂的墮神，一點一點將真相都揭開來，“……生機恨你不及，不會把心給你，可是在你死之後，為鎮時間輪轉，他將心拋入凡世，渡化眾生……”
“而你，作為一個逃避時間之責的神祇，你以為主神會放過你，就這般許了你來世？——”
“——你還記不記得，是從什麽時候起動的心？……那才是你……真正有心的時候！真正，可以稱之為人的時候！——在那之前，你不過是林中一具連意識都不全的行屍走肉，殺人機器罷了……”
他輕輕俯身，貼著他的耳畔，聲音近乎慈悲，“你想知道，我便現在都告訴你……”
“——蕭玉真身雪蓮，生機萬千，是生機之心……最合適不過的載體——甚至若他沒有遇上你，他毫無疑問會成為生機的傳承人……可是為了讓你安然逃避生機和我的找尋，隱藏身份，他在第一世輪回之時，便將生機之心挖給了你……只不過，直到藥族族譜這一世承認你，你才能控制生機之心罷了……”
“我說過，他在我面前，隱藏了原本的性格，天賦，一切——他逼著自己去領悟時間奧義——可你想過沒有，若他失敗，就是萬劫不覆！——即便是成功，面臨的，也只有諸神怒火而已……若非他實在天賦超群，又跟你了幾百世輪回，了解一些時間之法，那時間傳承便足以困住他永然永世！”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這一切，都是因為你……”
林染捂住眼，仿佛這樣就可以不聞不見一樣，“——不！——假的，都是假的！他那時與我不過一面之緣，如何肯為一個陌生人做至如此？……”
天機輕蔑地笑，“你當真是傻到家去了——時間，那一曲《驚魂入夢》，你捫心自問，除了執掌時間的你和唯一聽到過它的那株開智雪蓮，還有什麽人會吹？”
“——你也見識過了，即便是天帝修為，若不參透時間，也吹不成調！——可是，好巧哇，為什麽你的阿玉，恰也是雪蓮身呢……？”
!!!是他？!!!
一切似乎都那樣巧合，卻又那樣不巧地完全重合！
讓他不得不確信，天機所說的這一切；
——原來，他們那樣久就相識，只是自己那時的逃避，讓兩個人的結局走到了這樣一個結尾……
“你道我為什麽告訴你這一切？——時間——林染……我的恨，不比生機的少，可我不會認錯人報負，哪怕是讓我死後魂至無盡虛空，我也要將這一切告訴你——我相信，你永生永世都不會忘了，因為你的怯懦逃避，一個那樣愛你的人，替你受這無妄之災！”
“——他說得不錯，有時候，永遠記得，遠比永遠忘記痛苦，而我，就是要你，永遠活在這自責之中，永不翻身！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永遠！——哈哈哈哈！……”
“你瘋了！”林染默然退著，可心卻是空白一片，全然不知如何是好，“你有什麽恩什麽怨朝我來，為什麽要同他做這個必死的局，牽扯他進來？!……”
“你心疼了？”天機桀桀地笑起來，“——因為啊，我知道，讓你痛苦地看著你愛的人為你永世痛苦，而自己卻無可奈何……這樣的苦，遠比讓你自己承受這一切，更痛苦，更難受！——你知道他承時間之力時，遇到的是什麽考核內容麽？——時光倒流！——要把自身自生長以來所有經歷過痛苦一一回味……”
“嘖嘖嘖……三百四十次的自盡自爆，化形天雷和天罰——這一路走來，處處淌著他的血，可他都從不肯告訴你一絲一毫一一因為他把你推開後，就不能再讓你愛回來……只有不愛了，忘川水才能輕易消去一個神主的記憶，讓你忘了他，忘記這個，替你贖罪的人，少去那些愧疚……”
“不……別，別說了——求你！”
林染頭痛欲裂，幾乎喘不過氣來，明明已是魂澤，可卻有一種自己要再死一次的錯覺，他將目光轉向能算空中仍在運轉神力之人，淚幾乎一剎那湧出來，鋪了滿臉，再止不住；
他曾經想過無數種隱瞞的原因，可是唯獨這一種，他沒有任何立場指責時間縱容裂隙產生，自食其果……因為……那本該是他的因果！
——以他的身份，瞞天過海，這樣完完全全替代自己，為自己當年的錯贖罪……這般換命，本來就是違背法則的，更何況還是換一個上古神祇的命格！他想頂替，定然阻礙重重……可是便是如此，他還是兢兢業業，認認真真地瞞了他這樣久……
“——你為什麽……不阻止他？牽扯無辜之人入局，你就真的能全身而退嗎？……”
天機無奈而憐憫地看著他，嗤笑道，“不然你以為為什麽會是三百四十世……我拉了他快一萬年，你一次次重開，我一次次設卡攔——關鍵是攔不住啊……既然一力找死，我還有什麽辦法，只好退而求其次，轉首告訴你這一切嘍……林染，我真的很羨慕你，這樣一個人，不顧一切地想護著你……甚至我根本想不明白為什麽……”
——是啊……為什麽呢？
我們的初見，我害怕緣法照應，根本不敢等你化形就離開了，可是又怎麽會想得到……你執著至此……
哪怕是因為我走火入魔，哪怕是沒有見過我一面……就有了這樣深的情結……
他輕輕轉頭，無動於衷地聽著頸處的哢哢聲，顫巍巍向那人走了過去，“阿玉……你算盡了一切，又怎甘於這樣的結局？”
走出幾步，撞上虛無的結界，再進不了一步，才恍然憶起自己現在這樣，他是根本看不見自己的……
他們之間，竟也不知不覺間隔了這麽多東西，時間，記憶，遲來的愛與道歉……和生死之間，正無止境的絕望！
——他再也摸不到他的臉了……
哪怕從今以後他二人身處同一個位面，同一個時空，再也見不到他了……！
“阿玉……阿玉！……”
遲來的誤會得解，他再也無法控制住心底裏對這個人的渴望，他知道心裏有什麽在生長，飛快地生根發芽，將情緒通過根洗紮進肺腑，然後一遍遍地在他心裏喚著“對不起……”
愛能生根發芽，也便意味著，這往後餘生，來世……他怕是，都忘不了這個“對不起”；
亦，再忘不了他為自己做的一切了……
天機目的達成，陰冷的笑卻轉化為釋然，“我的仇恨已然報了……而今，我便是死——也已無憾了！”
“……林染，你就帶著這樣的遺憾，永生永世活在悔恨與愧疚中吧！……我們之間的仇怨，到此為止……”
“你——你幹了什麽？天機，你？”林染看著他身上藍色的靈焰，一時怔楞住了，“自盡……為什麽？你……？！”
藍色熒火燃燒的是他的靈魂，這樣下去，魂魄消散，他是沒有往生的，這樣死的魂澤，只會消耗在時間盡頭！
……
天機騰空而起，望向他的目光卻平息了無名又令人畏懼的怒火，平白地多了幾分神性，“……我活了這數萬年，除了修補破碎的天機，撫養小璣長大，便是報這份仇，如今小璣為天界天道，你我之間，也一刀兩斷——時間裂隙自有蕭玉去填補，我也沒有活著的追求了——就當我為這世界，再盡最後一分力吧……”
藍焰迅速吞噬了他的身體，他於無窮無盡的疼痛之間聽到那跪地的魂魄說道，“……對不起，還有，謝謝你……謝謝你讓我知道，我欠了他多少……”
“——你說得對，罪人是我，當初若我一意孤行地逃避，也不至於是今日之結局，那個被困在時間輪回的人，也合該是我……”
“倘若能夠重來，我想，當初的我，不會選擇自決於人間……我會陪著他，化形，成長……直到再也支持不住……”
“……”
——可惜啊，這世上沒有什麽重來，哪怕是時間之神，他或是蕭玉，都不可能倒回“當初”，回溯一舉能夠滅殺數萬億生物的十萬年！
那是蒼生，是他的信仰……
——今後，也會是我的信仰……阿玉，你的路，我替你走下去！
……
那是……看不出時間的一段段記憶……
天地蒼茫，萬物雕零，世界亂序。
而他靜立其中，看著林染——或者說，很久以前的時間。
“時間之力可以逆轉整個世界的時辰——就連天機和生機也不能獨立這法則之外……也許這就是命中註定吧？——時間，你已經盡力了……既然這是天意，那麽，就順應自然，去追逐更高的存在吧……”
“苦難中衍生，神祇方心無旁騖，心懷眾生，不會偏私……既然諸神隕落是命中註定天道予你的劫數，那麽我們為你的成長，成神而死，心甘情願……我死之後，這一切就會停止了……”
“時間，別難過……這是我們的世界進化的必然之途……我們的犧牲，是註定的……那個人，只能是你……無可更改！……”
——
“對不起……”
“如果是那樣，那我寧可不要成為那個孤獨的神，只做一個凡人……天機，我不想死，可是我更不想，死的人是你和生機還有千千萬萬無辜的同僚……”
“對不起……但是，既然我還活著，還有回去的能力……那麽我就一定會終結這樣的死局……用，我的一切……”
天機一個恍惚，瀕死的身體條件反射地抓住一閃而過的許多記憶，消失在藍焰中時，嘴角是一個淺笑。
原來，他是這樣的心思……
其實便是沒有這些，他也不會怪他了。
——當初的三神中，由穿越者改寫歷史的事情引發的動亂，影響最大的不是時間軸的混亂，而是因此帶來的，歷史的改寫——即天機的動亂——所以說，受此番動亂影響最大的，是天機而非時間；
他怨他，其實也不過是怨他比自己還扛不住事而己，這般的氣結在之後處理越發淩亂的穿延事件之時一點點增長，積累，瘋魔……數萬年才至於此——可是他一句“對不起”，竟也就這麽輕易釋然了……
……也許同生機一樣，堅持了數萬年，他們三人之間，又何須這樣多的是是非非，只是一句對不起，使足以原諒的罷？
時至今日，他似乎明白，為什麽當初生機肯那樣輕易釋然了……
只是，對不起啊……我應該早一點看清自己的心思的——那樣的話，蕭玉也不至於因我的一意孤行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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