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36)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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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小境

——

蕭玉感覺有人在往他心中餵什麽東西,血腥味兒極濃;他一向不喜葷腥,這樣的味道讓他難受,可是又帶著莫名的熟悉;

熟悉的讓人心疼心碎。

——可他就是醒不來;

周身都在燒似地,從皮燒到肉,燒到骨;可是他什麽也做不了;

燒灼、血酒、沈默的人;

——和無盡的沈寂……

……他不知過了多久,甚至不知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

只記得那句直錘心尖兒的話——

“殿下,這是你愛的蒼生啊!喜歡……這人間,喜歡……這蒼生麽?”

燒灼,疼痛……

他像是回到快兩萬年前,躲在無盡漆黑裏,掩上氣息,不讓葉殘發現,然後一點一點用修為去補長自己砍去的左臂……

那三千年……都是那樣過的……

可是……這一次,它似乎又在重新生長一樣,卻似乎更急一些……而疼痛,也更甚得多……

——

之後又發生了一些什麽呢?

他朦朦朧朧地想,想借這樣淩亂的回憶轉移自己的痛苦——

——之後……之後哇……

七千年重修成人身,他化名“雲染”,在人間渡化眾生,一面掩飾著自己的氣息提升濟渡一道修為,一面暗暗尋找記憶深處的那個人的氣息——

也就是那時,遇見修羅魔尊神識轉生,已是百世惡人的他;

那是踏劫之初,心動之始;

身在輪回,身不由己;

——死,竟也不能解脫;

他愛上了那個靈魂,只用了一眼,就認出了他的氣息——哪怕已經淩亂得不成樣子;

他聽到心裏一個聲音朦朦朧朧地替他下決定,要讓他得償所願,不要讓這樣的塵緣沾惹他的靈魂……不願!

可是他能做的唯一辦法,便是渡他;

與渡凡人不同,這是個轉生的神;

比當時的自己——比任何時候的自己——都高的存在。

……渡他,唯有……

以身為舟,以魂為楫……

——修濟渡道的人,一旦入化臻境,其怨恨值就是-∞,根本不會恨什麽人;可是為了瞞過天機,他可以演戲,假裝自己睚眥必報,記恨恩怨得失……

一直到瞞過所有人;

包括他;

和,他自己;

直到黃富貴用那種……方式,晚醒他心中的“雲染”;

一塵不染的白衣少年;

一心天下的濟渡道人;

一味隱藏的光明神祇;

醒了;

——卻也,再也醒不來了。

只有前路,而前路……

一片霧霭;

“殿主?……殿主?!你醒啦?”

他艱難地睜開眼,入目的完整世界,卻讓他一怔;

左眼……什麽時候……

他甚至驚異地發現手臂也是完好的——左臂也是——身上大大小小的傷……都不見了。

——

“殿主,你可算醒了——你知不知道已經睡了三年了……”宣玲瓏在一側道。

他的目光遲疑地落在那漢子臉上,恍了恍神兒,“我……唔!”

——身上刀傷又現,他暗暗地捏了捏拳,低頭去緩和那誓言詰的傷痛;

宣玲瓏便出去叫慕秋風了……

慕秋風未嘗入境,這二中的那個“他”,不記得那六十九次,但是見到自家殿主完完整整地醒來,還是開心地,“你終於舍得醒了……真好啊……”

“林、染——呢?”蕭玉在他手上寫。

慕秋風嘆了口氣:“副殿主閉關了三月了,說你近日會醒……他不久也會出關的,殿主安心養傷……”

“爹爹!你終於醒了!誠兒都快要自責死了!——都怪誠兒擅作主張離開藥王殿,才害爹爹受了這樣重的傷……”

蕭玉望著撲向自己的總角少女,呆了呆,閃開去:“……”

半晌寫道,“蕭允誠?”

“爹爹……”蕭允誠軟著聲音喚道,“是我……”

“……”

蕭允誠軟軟糯糯道,“副殿主是壞人……他……她當初就是打扮的漂亮姐姐的樣子欺騙我感情,明明就是拐我回去要挾爹爹……”

蕭玉,“……”

他很想說那人他是你娘親——可是又怕林染不認,倒顯得自己多情多事一樣……

“所以……這和你男扮女裝什麽關系啊?”

“——我就不告訴他我也是男人!我要長大了勾引他,讓他愛上我,然後再用男兒身見他,讓他後悔死!”

“……”

蕭玉抖了抖;

——果然孩子跟誰就像誰麽?

他好像用那個偏執人設把孩子帶歪了……

怎麽改?讓他修濟渡道麽?——可他又怎麽忍心?

……

身為少主,確該心懷仁心,可若太過了,未免又步自己的後塵……

蕭玉望向他,執筆寫道:“洛幽冥呢?”

蕭允誠垂了下頭,從胸口掏出一窩兩只小白虎;

蕭玉,“?”

蕭允誠,“假裝我有胸……”

“——他既有了真愛,有了孩子,我……也當放手是不是?”

“?”

蕭玉感覺這五年自己錯過了好多……

你才多大啊你十一歲……你到底是在想什麽啊允誠……?

——殿主剛醒,精神不濟,見了蕭允誠不久便又陷入了昏迷,等到醒來時,又是三日之後。林副殿主出關,邀他淩院一敘;

淩院是當初仿的林染的天行道大殿設計,林染合了藥王殿後,便搬了進去;蕭玉將自己藏在重重鬥篷裏,應邀去赴約——

室內是暗香淡茶,遮住了微弱血腥;

林染看上去神色平淡,“……我傷了你,也治好了你,像沒傷過一樣——可是,你真的就能當作沒有受傷過麽?”

蕭玉怔了怔,坐於他對席,取了隨身帶的紙筆,寫道,“如果你希望我忘的話,我可以當作那些,從來沒有發生過……”

林染看著他,“——你該要怨的。”

言簡意賅,仿佛不願同他多言。

“我不配。”更簡潔的回絕。

林染低低嘆了一聲。

“你身後脊骨,原本已是神骨,我當初……本沒想到我的能力能毀得掉它——是以更未想過,你會變成那樣……亦更想不到,以我的能力,竟也無法覆原它……”

“修羅神格在你身上,雖然被你引動破碎,致無法使出神技,可你卻身負神力,毀一根神骨而已,不難的……”蕭玉一針見血地寫道,“我也毫無怨言——你無需向我解釋。”

林染涼涼地“呵”了一聲。

蕭玉沈默地把整個人掩在鬥篷下,未理會。

半晌,林染道,“我給你兩個選擇——其一,你隨同龐邙來的人回龐都去,好好做你的太子殿下,藥王殿主從此退隱,由我代理藥王殿,有生之年,我不允許你踏足江湖半步;你我——死生不見……!”

蕭玉毫無波瀾地涼涼看著他,林染心中一緊;

“——其二,“太子殿下”死於江湖紛爭之中,而你,從今往後只是我一個小奴,我不會再憐你惜你一分一毫!”

蕭玉靜了三秒,擡手寫道,“那麽,阿染希望我,選哪一個呢?”

“……”

——仍是有幾分纖弱的小字,代表著這人尚未完全覆原的身體,可是一字一句,卻都寫得極盡細心,一筆一畫,卻似蘸心血而作;

林染看著那行字,倒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他在詢問自己的看法麽?——他是在關心自己的感受麽?

他不是說自己的那些情感,全是做戲嗎?

……

可為什麽,他有一種,被人哄著,寵著,捧在手心裏小心呵護的錯覺?

只是因為這句話麽?

——

他冷下聲音來,坐回他對面,“……我要你的回答,殿下。”

蕭玉略加思索擡筆,手腕卻被那人捉住,“——我要聽你說出來。”

蕭玉驟然擡頭,卻又極快地垂了回去,鬥篷遮掩住全身肌膚,他將手一點一點抽出來,掩在鬥篷之下,輕聲道,“如何更能讓你不怨,我,聽憑安排……”

不知是不是錯覺,那一瞬間,林染看見那鬥篷之下的人抖了幾下,而抖落在地的,竟是血珠——可下一秒,這駭人的一切卻要那樣憑空消失了去;

他未深究,只作近日來太累生了錯覺,擡手輕輕揉了揉眉心,思量了一會兒,才道,“——奴隸、跪下。”

那人應聲而跪。

他不知該喜還是該悲;

他冷聲道,“從今往後,你都沒有後悔的權力——作為交換,那個呆在你身邊的丫頭,還會是我藥王殿少主,不過以後她會喚我義父……你們也不再有相見之機——我再問你一次,這是你的選擇?”

蕭玉未言,只是輕伏在他的腳邊。

不言自明。

……

他只是方醒不久,因為慕秋風沒有跟進這一次的時間輪回,也就無人告訴他這是一個時間輪回——而他作為時間,本來是應該知道的,可是事有湊巧,他神骨損壞,諸般神力皆調動不得——哪怕有心,此刻也是無力。

更何況以林染的情況,和他的現在的種種表現,是個人都看得出這人他還是恨著自己的,自己聯系不上天璣,就只有不管不顧地去贖罪,祈求這個數值……能夠在危險值之下……

——只有這樣,他才能免於被天道抹殺的結果……

“我給過你機會離開,是你自己不珍惜……”林染擡了腳繞開他去,“從今往後,我再不會愛你憐你,這裏,只有滿腔怒火與恨意!”

蕭玉淺笑了一聲,“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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