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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溫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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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溫黎

林染雙眸緊閉,身子蜷作一團,嘴唇被死死含著,牙齒將唇瓣抵得發青了,臉上竟無一分血色。他的烏發散亂,盡被汗澤浸透了,身子雖然在劇烈抖動,卻是無聲。

“阿染——你——”

蕭玉急忙向他俯了身去,可是雙手竟生生穿了他的身體過去,觸不到實地,明明發出了聲音,可他似乎什麽都沒有聽見。

蕭玉一怔,後知後覺自己這一魂離開肉身己太久,即便有所化形……也——再無法凝實了——

這也便是為什麽他明明覺得醒了,卻又沒有的原因——

在林染眼中,他是看不到,聽不到自己的……而他也再回不到那勉強寄形的身體內——

“阿染……”

蕭玉的目光忽地柔和起來,再不見了方才的焦慮,莫明地,竟籠上一層神聖的色彩,他從跪坐的床邊站起,垂目柔柔望著他,那目光似哀傷又似無奈,籠著一層像霧似的,讓人看不出的情緒——

“……你送我別這裏,足夠了——洛淵和你有那樣的交情——這很好,至少這樣我便是輸了,他在,也不會牽連你——接下來,我就要自己去拼命了……”

他返回來,便是要去搶回自己身體的,只是因為他和林染這三百多世一直過於不易,他怕自己會一去不歸,這才一直拖著,和他多待這一刻又一刻……

而今神魂離體太久,再待下去就要消散,他唯一的方式,便是回到原來身體裏,同洛籬的那兩魂,爭自己這身體……

可魂體之爭不同於打架,再大實力能顯示在神魂上的少之又少,那兩魂與他的兩魂相爭,成敗只有五五開——這還是不算洛籬本體鎖魂草,對他人神魂有天生的壓制作用……而他這一魂,又傷之基重,即使能痊愈,卻仍在虛弱期內……

——阿染……若我……回不來的話……

已經三百四十世了,這一次,便不要再等我了罷……

……

林染緩過來勁兒來之時,已是次日天明,後知後覺地從水淋淋的床上爬起來,眼中有一刻的迷茫閃過。

繼而目光落在床邊的兔子身上,似怔了怔,半明,不可否認地瘋了——

整一夜的折磨他都挨過來了,可是看到他氣息全無,終還是忍不住亂了心火,當即一陣氣血沖上心頭,張口便是一嘴血汙。

——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要瘋了——

這種感覺……又是這種感覺……不管他的身體狀況就爆發出來——

“……啊——呃啊!!……”

林染只覺周身重塑的骨骼又被打散,生生再給去回去重造一次,痛不可扼之中,面前走馬燈似地閃過他的無數次回眸……

——

第一次是在蒼穹夜盡之時,他說“別難過”;

……第二世隔著烈烈燃燒的藥鼎,他滿身烏研金鎖鏈,紅光之中笑意淺淺看著他,說“我不怨,也不疼……”;

……第三世,他雙目失明,捏著他的衣角,柔柔勸著他“好了,就這樣吧”……

……

——第一百一十三世,大輪回之末,他低低笑著,眼裏是一種他讀不懂的眷戀和一種近似於委屈和渴望他明白什麽,又希望他不要明白的覆雜神色,卻無多言,輕輕道,“……這樣久了,我們之間,可能真的天理難容吧?——阿染,放過我吧,我們糾結了這樣久……該要,過去了的……”

他苦苦地說“不要”,卻阻止不了那個人在自己眼前作塵埃粉末散去,一絲一毫都抓不到……

……

——第二百二十六世,那個人眼裏是一種釋然,眼裏是一種難以言表的毅然決然的神情,帶著幾分神聖莊重,微笑面對他,身形飄忽,“……如果這是你的答案,那麽,這是我的選擇……”

煙消雲散。

天地蒼茫,只有死寂。

……

——第,三百三十九世……

……

第三百四十世,他什麽都沒有說,只留給自己一具冷冰冰的屍體——

“喀、嚓!——”

有什麽東西似在心口炸開,然後迅速蔓延,無形卻也無聲,偏能讓人感到一股寒涼侵入肺腑,繼而是四肢、五臟、六欲、七情……

然後又是一瞬之間,消失無蹤;

——闖進了林染的身體。

林染垂目,雙手在身體兩側暗暗握拳,默默感知著這細微的變化——經脈被那道莫名的力量毫不留情地闖入,七扭八拐地撞出一條路來,在體內肆意游走,留下一陣陣剜心刺骨似的火辣辣的疼痛;

——那道力量所過之處,林染的指節,骨架紛紛哢嚓作響,仿佛無形之中骨骼又經歷了一次生長,然後這種趨勢迅速蔓延至整個身體,仿佛生生教他經歷一番洗禮——

……就像當初被煉制成大藥鼎時的灼熱——痛苦,但不至要人性命,而洗禮過後,身體煥然一新,仿佛充滿未知的力量……只不過比之煉化藥鼎,這樣的痛還要更甚千倍百倍……

……這種苦痛,這種他再熟悉不過的痛徹心扉,再熟悉不過的大悔大悟——

三百四十次,他……

——他很沒用,做了和之前三百三十九次同樣的選擇。

……因為不舍、因為不願、因為執念……

終究還是這樣一個結果。

洛溫黎——

溫黎殿下……你每一世都勸我向善,不要替你報仇,屠戮人間——至今已經快要整整一個大輪回——只差這一世……

只差這一世,就可以溫養一顆七竅玲瓏心,可以脫離塵世苦海,再不受輪回擺布——

可是……我一點也不想了——我現在,只想,整個人間,給你陪葬!

“咚咚咚!——咚咚咚!——”

“——林兄?——林兄你可起身了?”

洛淵的聲音忽然傳來,劃破屋內籠著的死氣,林染周身一頓,雙眸陡睜,眸中是陰沈的暗紅,帶著濃濃的殺意,死死盯著那門。

——卻未回應。

洛淵又道:“……今日帶你去見一個人——那可是我們族中內定的下任族長——”

林染眸中不耐煩之色愈甚,殺意怒漲,毫不節制地在體內橫沖直撞——在這樣下去,怕就是個走火入魔的征兆。

洛淵與他隔著一道門,自然不知,依然繼續說下去,“——那也是當今龐邙的太子殿下……嘖嘖,到時候,只要他承諾與我藥族同立場,共同覆那滅族之仇,我藥族,便可得見天日了……”

林染眸中煞氣盡染,聞言卻忽地一頓,潮水退去一般,倏地散了開去——

林染翻身下地,扯過衣架邊衣服松松披了,暗自清一清嗓,開口道:“……聽洛兄言,林某與洛兄同去便是……”

洛淵見著門中人已是男兒身,並未覺半分異常,反倒是笑道:“——林兄這是舍得以真面目見我嘍?……唉其實你還別說,你昨日那身裝扮,也甚為清麗,很得我們這些男人們的心吶……”

林染心下哀嘆道“可是再清麗的裝扮也搏不得帝王心吶”。

——面上卻不表,隨口搪塞過去:“可惜得很……林某雖說喜歡男子,卻一時還那麽不希望嫁給你們族長……”

——尤其是,在你們族長到底是不是“洛溫黎”還另說的情況下……

洛淵兀自一笑,未作解釋,引人走下山頭,一轉身拐進藥族的議事大廳。

林染入得殿中便見一廳人,可是卻未見蕭玉。

洛卿雪見到二谷身邊男子時,人不可控地呆了呆,好險才未喚出一聲“太子妃”來,人憋在一處,臉上煞是精彩,可惜林染一門心思向某人討說法,未見她這般情態。

洛淵道,“——這人現下不過是我們藥族一個小輩,不過不日前還得到族中族靈賜字,名喚作“洛溫黎”,正是不才的生子——”

林染肩膀抖了抖,忽地轉向他:“……你說什麽?……你的……什麽?”

蕭玉其實在廳後,不過一個人在掙紮。

明明只要短短十數步便可到堂前,可他走了近一個時辰還未至——每一步邁出,體內神魂便是一輪翻轉,由己及彼又由彼及己,不知下一刻控制這身體的是誰,兩人神魂縮在方寸土地內,痛苦糾纏且掙紮不休。

——若非“族靈”有令在先,不得外人入內幹擾,否則這般境況,早該終結。

他只說了一個字:“你——”字音未落,人格已然翻轉。

“……究竟——要——幹——什麽!”

“你,從我的……身體裏……出去——”蕭玉多掙出半秒主動權,吼出最後兩個字來;

——整個室內室外的人俱是一怔,一抖。

林染已從這一聲中識出他音色來,在眾人未反應過來之際,人已搶先沖上臺階,三兩步走到後廳,一把掀起門簾——

——

一時之間,兩重歷經苦難的神魂隔著一具凡人肉身的心門,發出久別重逢的歡悅情緒,湮滅了無形的血跡和苦痛,跨越了整整三百四十世的光陰;

——明明是昨天傍晚時分才分別的,可是卻像是……已經很久不曾見過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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