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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第三百二十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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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第三百二十三夜

江隱道:“可是他為何要藏明珠?”

李團結冷笑道:“好東西,誰不想要?”

江隱看他隱隱露出震怒瘋狂之色的面容,搖頭道:“你與他相處這麽久,應該了解他。他不是因貪圖寶物而藏私的人。”

李團結猛的轉頭:“我了解他?我真的了解嗎?也許,我從未看清過他。說只要真心的是他,虛情假意的也是他,道貌岸然的是他,卸磨殺驢的也是他。齊流木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我怎麽不知道?!”

江隱沈默了好一會,還是沒有說出“你把自己比作驢了”的話。

就在這時,湖水忽然開始流動,一個巨大的漩渦將他們吸了進去,眼前又是一番景象。

滿目瘡痍的大地好像經過了一場慘烈的戰爭,到處都是傷痕累累,缺胳膊斷腿的人們。受傷的人呻吟著,活著的人哭泣著,還有人奔走逃命,一片混亂。

只有一人呆立著,直瞪瞪的看向硝煙深處。

齊流木滿面塵土,面無人色,手上提著一把劍,血順著劍鋒滴滴答答的淌到地上。

他看著的地方,是一個巨大的獸頭。

麒麟般的角,金色的花紋,碩大的獠牙,這是一張熟悉的獸面,但金色的眼睛卻半闔著,瞳孔放大,一片霧蒙蒙的死灰。仔細看,劍下的血一直蔓延到獸頭處,獸頭下沒有身軀,已經是一片汪洋血湖。

江隱呼吸一窒,再看旁邊的李團結,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頭,已經壓抑不住滔天的恨意。

齊流木擡起腳,似乎沒什麽力氣,踉蹌了一下,又朝那獸頭走去。

在獸頭前,出現了一個模糊的身影。

他停下了腳步。

那男人仍如初見一般俊美無暇,游刃有餘,似乎身首異處的不是他。但齊流木知道,這是他最後的力量,如死亡投影一般,馬上就要消失了。

“齊流木。”他叫著他的名字,眸中光華灼灼閃爍。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沒有恨,也沒有愛,只剩下無窮無盡的偏執。

“你應該知道,就算是對血誓做了手腳,你的靈魂上也打上了我的印記。憑著這印記,就算你轉世為人,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去,我也能找到你。兇獸不死不滅,只能封印,待我歸來,我會兌現我的承諾。”他森寒的笑著,看起來竟然如此期待,那種興奮讓他更加的危險和瘋狂,“我等不及看到你痛哭流涕的樣子了。”

齊流木沒有說話。他只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李團結,那麽專註,那麽認真,好像要把這張臉刻進自己的大腦裏。

李團結也並不在乎他會說什麽。

他的身影在不停的變淡,煙霧一般飄散。

他走近了一步,好像要伸手掐住他的喉嚨,又好像只是簡單的觸碰。

“那麽,下輩子見。”

他詛咒般的低語,身影隨著最後一句話消失在了空氣中。那只手到最後也沒碰到齊流木,因此誰也不知道他想做什麽。

齊流木原地站了一會。

然後他居然笑了一下,喃喃道:“……不會再見了。”

許久,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窮奇死了!”

“兇獸死了!我們贏了!”

“我們贏了!!!”

一聲接一聲歡呼響起,人群沸騰起來,慶祝著這偉大的,足以載入史冊的勝利。但是在歡樂的人群中,齊流木面無表情。人們抱著他,擠著他,人群向浪潮一般推著他,一只只手伸過來,輪番握住他的手,一張張笑臉和大笑的嘴巴,在激動的和他說著什麽,但他什麽都聽不到。

天地忽然旋轉了起來,人聲空白嘈雜,他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已經是在床上,陳山等人擔憂的圍著他。看到他醒來,才總算松了口氣。

“我怎麽了?”齊流木問。

“沒什麽事。大夫說你身上沒什麽大傷,就是身體出奇的虛弱,休養一陣就好了。”陳山握住了他的肩膀,難掩激動,“小齊,咱們成功了。”

“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我們真的封印了四兇,做成了這樣一件大事。”他嘿嘿笑著,眼眶有些發紅,“這樣,也算是為江大哥,還有我們死去的弟兄們報仇了。”

齊流木仍舊呆呆的。

他看著齊流木的神色,試探道:“小齊,你不高興嗎?我知道你對那……”他噎了噎,還是沒將那個名字說出口,“但有些人自作孽,不可活。何況,你已經實現了你的理想,完成了我們的救世之志,這不好嗎?”

齊流木道:“很好。”

“我只是……太累了。”他笑了笑,“我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一覺了。”

陳山一拍大腿:“瞧我,你是需要休息,我又說了一籮筐話。那我不打擾你了。”

他帶著人出去了。

離開之前,白錦瑟又折了回來。她面色有些糾結,低聲道:“小齊,你沒事兒吧?”

齊流木道:“我能有什麽事兒?”

白錦瑟欲言又止,終於還是搖頭道:“沒事兒就好。”

她出去之後,陳山低聲道:“你剛才的話什麽意思?難道你覺得,他心裏還念著那只兇獸?”

白錦瑟搖頭。

“我在他昏迷時,為他把了把脈,發現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小齊明明什麽問題都沒有,但脈象卻衰弱的如同風燭殘年的老人。正常人這樣的脈象,半個身子已經都入土了,他卻還活蹦亂跳的。”

陳山驚疑道:“會不會是你摸錯了?”

“不可能。我摸了好幾次,都是一樣的。”

陳山思索了一會:“那會不會是因為,小齊的身體就是和別人不同呢?你看,他是天命之人,被饕餮吞了都能活著回來,脈象奇怪點也沒什麽。”

白錦瑟沈吟道:“也只有這個解釋了。”

齊流木休養了許多天,江隱和李團結就在這個空間中看了多少天。李團結施展法術隱去了他們的蹤跡,因此齊流木許多不為外人所見的情狀,也都盡收眼底。

他雖然名為休養,手頭的活兒卻不閑著。在白錦瑟等人看不到的時候,他經常伏案工作,要麽是思考新的符咒,要麽是畫兇獸陵墓的設計圖,要麽是安排傈西族戰後重建的事情,夜以繼日,點燈熬油,爭分奪秒的寫寫畫畫,一張又一張紙從他的手下流出,摞成厚厚的一層。

開始幾天,江隱只以為他是勤奮,但日子一久,卻越看越詭異。

這樣拼命的勁頭,倒好像要把所有事都安排妥當。

來不及了。

他經常在齊流木彎著的脊背上,在灰暗的煤油燈下,在不斷增厚的簡直要將他埋起來的書堆中,看到這幾個字。

後來,白錦瑟也發現了,她把齊流木的書都沒收,成天給他做補品喝藥,拉他侃大山。齊流木沒有不答應的,但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他仍舊一夜一夜的工作。

有一天,他忽然放下了筆。

江隱看著他珍惜的將一堆手稿收進抽屜中,小心的上了鎖,直起身來,長長的呼出一口氣。

白錦瑟不知什麽時候推門進來了,在門口定定的望著他。

“小齊。”她喚了一聲。

齊流木沒有回頭。他仍舊那樣出神。

“小齊!”她又喊了一聲,提高了嗓音,有些焦急。

齊流木這才若有所覺,回頭看見了她,笑了:“不好意思,剛才在想事情。”

沒等白錦瑟說話,他就說:“今天,我想出去走走。”

白錦瑟驚喜道:“你終於肯出這個屋子了!我就說,在這麽個地方不挪窩,人都要發黴了!那我和你一起……”

齊流木打斷了她的話:“我想自己走走。”他伸了個懶腰,是個放松又愉快的樣子,好像終於從陰影中走了出來,“我歇了這麽長時間,也該活動活動了。對不起,這段時間讓你擔心了。”

白錦瑟又說了幾次,見他堅持,終於還是敗下陣來:“那你早點回來。”

齊流木笑道:“當然。”

他自己慢慢的走了,白錦瑟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生出了一股濃濃的不安。她跑了兩步,想追上去看看,但身後忽然有人叫她:“白小姐!”

帶著孩子的女人找了過來:“孩子被妖獸抓傷了,總是發熱,哭個不停,白小姐,你給看看吧……”

她擔憂的面孔擋住了齊流木的背影,白錦瑟為難的看了好幾眼,終於還是接過了孩子:“大娘你先別著急……”

齊流木走出了很遠。

這些天,李團結一直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齊流木單調的,日覆一日的生活,不知道在想什麽。

但是在這一刻,他忽然撤去了偽裝,叫了一聲:“齊流木。”

江隱表情波瀾不驚,心卻咯噔一下。

他們只離齊流木不到五米遠,這個距離喊一聲,不可能不被發現!他到底在想什麽?

但是齊流木置若罔聞。

江隱楞住了。

李團結道:“果然,他已經聽不見了。”

江隱回憶剛才白錦瑟呼喚他時的異常,似乎就連面對面說話時,齊流木的眼睛也是一直落在白錦瑟的嘴巴上。原來他那時就已經聽不見了,只能依靠口型勉強分辨。

“為什麽?”他皺眉道,“這段時間齊流木的所作所為,給我一種他已經時日無多,在安排後事的感覺。但他明明什麽問題都沒有,你也說過,沒有動過他一根手指頭,不是嗎?”

李團結面色黑沈沈的:“是啊。”他頓了頓,忽然道,“你聽說過天人五衰嗎?”

“佛教中天人壽命將近時,會出現種種異象,如衣服垢穢、頭上華萎、腋下流汗、身體臭穢、不樂本座,謂之天人五衰。但是……”

“齊流木自然不是天人。但是他在緩慢的喪失五感。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都消失之後,他會四肢僵硬,無法行走,全身器官衰竭而死。我猜,他已經喪失了味覺和嗅覺,但沒有讓人發現。”

江隱道:“但是,為什麽?”

李團結沒有答案。

忽然,一點微光照亮了他們的臉,兩人齊齊朝前看去,就見齊流木的身前,忽然冒出了一朵搖曳的小花。那小花迅速的長大,開枝散葉,不過一眨眼的時間,就變成了一片花海子,在暗下的天色下宛若仙境。

移動的花海子。

李團結明明已經死了,但以他的力量造出的花海子居然還存在。他說過,這片花海子比日月星辰更長久,比一個真正的誓言還牢固。

他說的一點不錯。

作者有話說:

移動的花海子:第三百零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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