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3章 第三百零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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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第三百零三夜

齊流木正走在荒蕪的大地上。

他腳下的土地坎坷不平,四周觸目所及全是裊裊硝煙和幹涸的巖漿。大地好像被扒了一層皮,裸露著底下貧瘠可怖的內裏。

他的表情有些茫然,好像一縷回到人間的游魂。

事實上,在他從饕餮肚子裏出來後,就知道了萬古寨被饕餮整個吞下去的消息。這個打擊太大了,他一時竟緩不過來。

在好不容易能站起來之後,他立刻要求出去看看。

在說出這句話之後,那俊美的男人擰著眉,終究沒有多說什麽,只是一直跟在他身後。

忽然,他在一個地方停了下來。

“這裏。”他喃喃道,“這裏就是我們第一次見到阿照和阿空的地方。那時你笑的我頭痛,把他們都嚇跑了。”

李團結道:“早知道阿空那女人會整出那麽多幺蛾子,那時就該殺了她。

又走了一會,他說:“這裏是舉辦篝火大會的地方。那天夜裏,有很多漂亮的傈西族姑娘們和英俊的小夥子們,他們翩翩起舞,大口喝酒吃肉,我都看呆了。我從未見過這樣熱情奔放的民族,每一個人都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

李團結沒有說話。

不知又走了多久,他說:“這裏是伊布泉。它原本是一片盆地,像一汪鑲嵌在大地上的藍寶石。你帶我飛過這裏的時候,天空和雲彩映在裏面,我碰到過它的水,透心的清涼。我當時想,這就是傈西族的聖泉啊。”

“還有,金鸞也是從這裏重生的。它從水中飛起來時,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美的一幕。它的每一根羽毛都發著光,掛著的水珠甩出了一道彩虹。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美麗,這麽純凈的生物呢?”

他好像不記得李團結也知道這些事了一樣,絮絮的說著。

“這裏是登天節上迎接神明的地方。我不止一次後悔過讓你把藥下入饕餮的酒水中,它忽然現出原形,死了好多人。”

“這裏……”他忽然頓住了,沈默許久,話出口時仍帶著顫抖,“是艾朵和蘇力青的家。”

“我們為他們舉辦過一個婚禮。他們送了我們一個披肩,說這是一生的友誼的證明。那天,他們一直在跳舞,到處都是歡聲笑語,食物和美酒的香氣把人的腦子都熏熱了。我沒有醉,又好像醉了。”

“人間的幸福多麽簡單,又多麽難得啊。在這樣風雨飄搖的時候,也能夠這樣快樂。所以我說,就算七星披肩能夠偷天換日,我也不想留下任何一刻,因為以後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現在……”他聲音裏的顫抖越來越多,終於哽咽。

“我有些後悔了。”

他繼續向前走去,不停的向兩邊張望著。

李團結道:“你在找什麽?”

“那顆樹呢?”齊流木說,“你種下的樹,我聽年輕人們管它叫相思樹。還有姻緣廟……”

他的手指從下往上,遙遙指向空無一物的虛空:“有情人走過九百九十九級臺階,才能來到月老面前。他們把寫著自己名字的紅綢掛在了樹枝上,虔誠的拜了又拜,祈求月老能保佑他們百年好合。那時的一張張笑臉,現在還在我的腦海中。他們無所顧忌的暢言的愛語,現在好像還能聽到。那樣鮮活的生命,那麽熱烈的情感,總是會讓我為之觸動。”

慢慢的,他躍動著光芒的眼睛黯淡了下來。

“可是他們根本不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麽。他們的命運已經定好,那些願望和愛語,都會隨著死亡結束。”

“你還記得我們遇到過的那個女人嗎?她說,傈西族的人死後,都要在花海子裏種下一朵花。他們穿過花海子,走過亨日皮,靈魂才能得到永生。”

現在,花海子也沒了。

無論是熟悉的人,還是熟悉的景色,都消失了。

他擡起顫抖的雙手,用力的捂住了臉。

不停有淚水從他瘦的突出了骨骼的手背上,指縫中流下來,他削薄的身體像被重物壓倒一樣躬了下去,風中殘燭搬顫抖著,好像再也承受不住那洶湧的情感,和巨大的悲傷了。

“我應該救他們的……”破碎的哽咽從那手下溢出,“我應該救他們的啊……”

他急促的喘息著,止不住的淚水模糊了他的雙眼。眼前全是那些善良的,微笑著的面孔,逐漸褪去了顏色,變成了冰冷的黑白。那些人再也不存在這片天地了,大理國也從人間消失了。他拼命的想,拼命的回憶。他不敢忘記。

如果他不記得,還有誰會記得?

忽然,手背被什麽東西搔動了一下。

齊流木移開手,模糊的視野中是一團淡淡的粉色。他擦了擦眼睛,仔細看去,那竟是一朵小小的花。

淡綠色的花莖,粉到瑩白的花瓣,輕輕的舒展著,有生命一般,在逐漸暗下去的天色中散發著淡淡的光。

它那麽美,那麽嬌嫩,是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上唯一的亮色。

很快,更多的花苞拱了出來,舒展著柔軟的花瓣,伸著長長的懶腰,簇擁成團團錦繡,飛快的向遠處蔓延開來。梨花飄雪,桃花灼灼,海棠春睡初醒,滿目暗香疏影,旖旎葳蕤。一片美的夢境似的花海子出現在了夜幕中,開的漫山遍野,枝繁葉茂,用爛漫的美好為傷痕累累的大地披上紅妝。遠處,有一座朦朧廟宇拔地而起,長階巍然,背後古樹參天,紅影綽綽。在那繁花錦簇中,還有熒光點點,仿佛萬千星光垂落人間,長夜星河觸手可及。

齊流木呆呆的看著這美的驚人的景色,花瓣打著旋兒的拂過他的發間,熒光照亮了他淚痕未幹的臉。

“你已經做的夠多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李團結緩步上前,在他面前蹲下。

“這片花海子,就是你為他們種下的。你找的姻緣廟和相思樹,也在這裏。從此,他們的靈魂都能得到永生,他們的犧牲會被這片大地記住。”

“這個,”他擡起手指,上面落了一個翅尖透明的小蟲,“叫做班納若蟲。在傈西語中,他們是靈魂的使者。他們會載著靈魂,飛到天上去。”

他指尖一震,小蟲撲簌簌飛走了,和那千萬點星光一樣,自由而輕巧的飛入花海子中。

齊流木的目光隨著那小蟲飛遠了,好像真的看到了一個得到解脫的靈魂。

一只溫暖的大掌托住了他的臉,拇指稍顯用力的拭去了他的淚水。

“只要我一日不死,這花海子就會存在於世間一日。也就是說,它永遠都會在這裏。比日月星辰更長久,比一個真正的誓言還牢固。”

那雙眼形優美,精光內斂的眸子,平時充滿了邪佞和嘲笑,此時卻深深的看著他,漆黑漂亮的眼瞳滿滿的倒映著一個人。

“所以,”他用低沈的,磁性的,誘哄又好似溫柔的聲音說,“別哭了,嗯?”

齊流木閉了閉眼睛,那些痛苦的,不甘的面孔在他腦海裏淡去了,他們微笑著對著他招手,所有往事都隨著班納若蟲一起飄上了廣闊的蒼穹。花海子深深的紮根在這片千瘡百孔的土地上,他們的靈魂永遠留在了家鄉。

他在莫大的痛苦中感到了一絲平靜和安慰。

他咽下了苦澀的淚水,擡起手,覆在了捧著自己臉頰的手上。

溫暖從那只手上源源不斷的傳過來,從那兇獸的懷抱中,從他終於看清的真心中。

他的聲音微弱但誠摯:“……謝謝。”

祁景睜開了眼睛。

他猛得坐了起來,心還在砰砰跳著,眼前影影綽綽的是漫山遍野的花。他出了不少汗,覺得疲憊異常,這幾次回憶都是這樣。李團結好像死了,怎麽叫也不回答。

江隱被他驚動了,也坐了起來,輕聲問:“怎麽了?”

祁景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幹咽了下,嗓子都澀的發痛了,才說出口:“移動的花海子……是李,窮奇為齊流木造出來的。”

江隱也楞了下:“萬古寨的年輕人們的趕海子,趕的就是這片海?”

祁景點了點頭。

他的心情非常覆雜:“我每次夢到六十年前,都好像在追一部連續劇。我明知道主角最後鬥的你死我活,看到他們倆好的時候,總有一種不真實感。這也就算了……怎麽現在年輕人的姻緣廟相思樹花海子,敢情都是他們玩剩下的?”

他扶額長嘆:“這都什麽事啊。”

江隱道:“情到濃處可以舍生忘死,情轉薄時也可以反目成仇。既然結局已定,無論六十年前種種到底如何,都改變不了了。”

祁景忽然想到了那件好像從夢中落到了自己身上的七星披肩:“那若是有一件東西,可以偷天換日,鬥轉星移,回到過去的時光,也不行嗎?”

“我師父曾跟我講過,這世間自有一套道理,命運天定,誰也不能違背。好比生死,即使強從地府裏搶回了人,也只是一條孤魂野鬼,永世不能入輪回。改變過去也是這樣,牽一發而動全身,本來安排的絲絲入扣的因果被打亂,未來也會陷入混亂。”

祁景說:“那若是我們改變的那一段,本來是上天安排好的因果呢?如果我們註定改變過去,那改變之後,未來也會因為我們的改變,而成為現在的樣子。”

江隱想了想:“可是,你如何知道你的改變,就是冥冥中被安排好的一環呢?”

祁景呼出口氣來,揉亂了頭發:“我不知道。只是……”

只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和李團結相處了這麽久,又親眼見證了那段歲月,被那一代人的理想和品格感染著,他總是期待著,六十年前的故事,能夠有另外一個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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