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7章 第二百九十七夜

關燈
第297章 第二百九十七夜

瞿清白懵了:“他們怎麽會搞到一起?”

“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祁景黑著臉說,“如果江逾黛有什麽能讓陳厝饒他一命,那一定是他們有共同的目的。”

瞿清白皺眉:“他們能有什麽共同的目的?”

“還記得老頭,不,江逾黛講過的那個黑童話嗎?”祁景梳理著思路,“他說,真正的登天節,是從伊布泉裏湧出洪水,讓巴布圖回家。他們挖開伊布泉,就是想要巴布圖歸來,帶回摩羅!”

瞿清白呆呆的張著嘴,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但他也說了,登天節是一個滅世的預言啊!如果洪水真的從伊布泉裏湧出來,會把整個萬古寨都淹沒!陳厝他怎麽會……”

話沒有說完,他的臉色就已經變了。

祁景也想到了陳厝黑沈沈的雙眼,還有他問的,不論我要做什麽事,你都同我一起嗎?

原來是這種事……

江逾黛能控制神像,所以陳厝留了他一命。

忽然,江隱說:“江逾黛不對勁。”

仔細一看,江逾黛的臉色非常難看,似乎在和陳厝爭論著什麽,但距離太遠了,聽的不甚清楚。

瞿清白說:“我有法子!”

他從衣襟內側摸了張黃紙出來,搗鼓了一會,說:“看,千紙鶴!”

祁景看著他手上那個奇形怪狀長了四只翅膀的東西,嘴角抽了抽:“你這是日本的千紙鶴吧。”

瞿清白訕訕的:“你別看它長得醜,但這是張難得一見的傳音符,它的子符飛出去,母符在這邊,我們就能聽到他們在說什麽了。”

他沖著千紙鶴呵了一口,像小孩玩紙飛機那樣擲了出去,千紙鶴小小一個,悠悠的乘著風飛起來,四個膀子劈裏啪啦的亂動,精準的落了地,離交談的兩人不過幾米。

“可以啊。”祁景誇讚道。

瞿清白將另一只千紙鶴拿了出來,小心翼翼的放到耳邊,三個人圍在一起,就聽微弱的談話聲傳了出來。

江逾黛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陳厝,你現在是跟我開玩笑嗎?”

陳厝聽起來倒是怡然自得:“沒有。”

“我不過是要你把心臟做成紙人給我,對你來說不算難事吧?”

“心臟……”江逾黛咬牙切齒的說,“你不如直接殺了我!”

“好啊。”陳厝冷冷的說,“我現在就殺了你,就算沒有你的神像,我也能把伊布泉下面的東西挖出來。”

底下靜默了一會。

兩個人影僵持著,上面三個人的呼吸都摒住了。

陳厝先開了口:“江逾黛,你這個人太過狡猾,我只不過想要一個籌碼在手裏。”

江逾黛道:“那你要是卸磨殺驢,我找誰哭去?”

“心臟不行,肝臟也行啊。”

“……你!”

江逾黛氣結,陳厝卻好像失去了耐心:“別再廢話了,行,還是不行?”

那邊沒有說話。

上面,祁景低聲道:“江逾黛既然能控制神像,為什麽不幹脆和陳厝魚死網破算了?”

江隱說:“控制神像需要強大的心神和精力,這個病秧子堅持不了那麽久。”

過了很久,在上面的仨人都要等不及的時候,江逾黛終於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來:“……行。”

他們伸長了脖子,就見江逾黛掏出一把小刀來,緊緊握著,毫不猶豫的向自己的身上紮了下去。

刺啦一聲,刀在肉裏翻攪著,不多時,一塊血淋淋的東西就出現在了江逾黛的手上。

陳厝欣賞似的看著這一切,此時才分出一些血藤來,那東西一觸碰到血肉,就融入了進去,很快止住了流血。

江逾黛疼的大口抽氣,瘦弱的身子風中殘燭似的顫抖著,幾乎要栽倒在地。他跪下來,從懷中掏出一個紙娃娃,蘸著自己的血畫了幾筆,那肝臟慢慢的化成一陣煙,好像被紙娃娃吸收了。

陳厝接過那娃娃,打量了一陣:“即使離了食夢貘,你這本事也可以啊。說實話,把五臟六腑做成紙人的法子,我只是說一說,沒想到真能辦到。”

他的眼睛轉了轉:“……你不會在騙我吧?”

江逾黛抹去了嘴邊的血跡,一張臉面無人色,看起來隨時要撅過去了。

他咳嗽了兩聲:“你大可以放心。這個法子別人確實不會,是我自創的,沒想到最後用到了我自己身上,真是諷刺。”

“哦?”

“既然現在我們已經結盟,我也不怕告訴你。你聽說過‘魑’吧?”

陳厝眉頭一動:“一個為了覆活四兇存在的組織。”

“不錯。魑現在衰落了不少,早些年勢力很大,甚至滲透進了守墓人世家。從我小時候起,江逾青就開始和一些江湖人士交往,他們經常出入江家,這邪門的傀儡術也是他們交給我的。”

“一畫長發齊,二畫眉眼開,三畫笑顏美,四畫珠玉金步搖……”他露出了懷念的神色,“他們就這樣一邊念,一邊畫,把好好的人做成了紙娃娃。但是他們只能把死人做成紙人,我當時就在想,能不能把活人做成紙人呢?只要取身體的一部分,就能控制一個人,這才叫厲害。”

陳厝問:“你那時年齡多大?”

“八九歲吧。”

陳厝冷笑一聲:“那你還是真是年少有為。”

“但我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人來試驗。”江逾黛似乎陷入了回憶中,一股腦的說著,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得,“有一天,江家守護的窮奇墓忽然塌了。”

祁景的心重重一跳,他萬萬沒想到會牽扯這一段過往,江隱的師父,江逾白就是在這次事故中死亡的。

他忍不住去看江隱,就見他忽然挺直了脊背,整個身子僵硬緊繃的如同一塊鋼板。

“很多人都被埋在了下面,包括江逾青的親弟弟。他是個很和善的把戲人,還會捏糖人給我吃,但是很可惜,他生在了江家。江逾青帶我去了他的棺材前,這個老家夥痛哭流涕,我問他為什麽叔叔會死,他和我說是因為窮奇。”他嗤笑了一聲,“騙子。”

“他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什麽都知道。他和魑的人一樣,都想要摩羅,想要畫像磚。他的傻弟弟手裏有畫像磚,但和他不是一路人,多年前就離開江家了。我聽到……他們在密謀。”

江逾黛的臉上露出了一點激動的神色,雙眼發亮,想來也將這個秘密在心裏藏了太久了,無人可說,今天一吐為快,簡直是口沫橫飛:

“其實窮其墓哪裏需要加固,他們只是找個理由把人騙回來,窮其墓也不是自己塌的,是他們生生挖塌的!一心一意替他們加固陣法的傻弟弟,就這麽活生生的被埋在了裏面!”

祁景的腦袋嗡的一聲,好像從萬丈高樓墜落,血都結冰了。他幾乎不敢去看江隱的臉。

江逾黛還在說:“但是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麽嗎?江逾青去挖人的時候,一塊畫像磚也沒有找到!這麽重要的東西,他竟沒有隨身帶著!他竹籃打水一場空,自然氣的發瘋,在附近找了百十來個地方,都沒有找到,那些畫像磚竟然就這麽不翼而飛了。直到現在也不知所蹤。看來他弟弟並不像他想象中那麽傻,江逾青被擺了一道。”

陳厝聽著他的話,冷冷道:“你們江家還真是爛透了。不過,你說的這個故事,和紙娃娃有什麽關系?”

“你聽我說啊。”江逾黛微微笑著,“他弟弟在入棺前,被拖到一邊放著。我悄悄過去,探了探他的鼻子,你猜怎麽著?他竟然還有一絲氣息。”

祁景的手顫抖的幾乎握不住神像的邊緣。就是在最黑暗,最可怕的猜測中,他怎麽都想不到,那時的江逾白還活著。他看向江隱,他似乎已經木了,只有一雙漆黑的眸子劇烈的顫抖著,眼眶猩紅,他的手已經深深的陷入了神像裏,抓出了滿手鮮血,自己還不知道。

他的胸口升起一股濃郁的破壞欲和保護欲,他發瘋的想要捂住江隱的耳朵,帶他離開這個地方,不讓他聽到接下來的這些話。

但是他不能。

“我把他拖到了一邊,取出了他的肝臟,做成了我人生中第一個紙娃娃。我成功了。”回想起那時成功的喜悅,江逾黛的眼睛裏射出了興奮的光芒,“從此之後,做什麽樣的紙人,做多少個紙人,對我來說都不在話下。說起來,我還要感謝他。”

他對上陳厝的目光,微微一怔:“你這是什麽眼神?不要誤會我,即使那時我不殺他,他也必死無疑。就算活下來了,也要被江逾青用盡辦法審問,還不如死了的好。”

他肆無忌憚的說著,毫不在意的揭開了這段血淋淋的過去,打死也想不到還有一個與江逾白有千絲萬縷聯系的江隱正在上面聽著,這個人拿走了他們找不到的畫像磚,將江逾白的屍體從江家祖廟裏偷了出來,在他的墓前發誓,要血債血償。

江隱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心情。在聽到這些話時,遲到多年的真相伴隨著巨大的震驚感,讓他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好像什麽都沒想,又好像想到了很多。

他看見了魯日一,張達,江逾白的臉,一會是一起在小院裏吃著西瓜,看著漫天星空,一會是在廟會上唱戲吹打,燈火輝煌,一會是張達在滿河花燈對面大笑的胖臉,一會是江逾白躺在黑漆漆的棺材裏,一會是魯日一在朝陽中蹣跚著離開的背影,像個萬花筒一樣,不斷的旋轉著,旋轉著,扭曲了起來——

都沒有了。都消失了。

他看見江逾白在月下抱著他走路,他說人活在這世上,不能拿別人的命換自己的快活,都是爹生的娘養的,憑什麽人家的命就比你的賤?但是他現在孤零零的躺在地下,因為他的兄長,他的親人,認為那幾塊破畫像磚,幾個紙娃娃,比他的命重要得多。

因為這可笑的理由,因為這可怕的貪念。

他從鬼門關出來之後,在這人間遇到的所有美好,他所擁有的一切,他所僅有的——

都在謊言,傾軋,野心和骯臟的算計中,消失殆盡。

他的眼前出現了大片大片的黑斑,耳朵嗡嗡作響,什麽也聽不見,看不見了。肺好像已經不會工作,他張大了嘴,拼命的呼吸,卻一絲空氣也感覺不到。世界扭曲了,只有那些人從他的生命裏不斷離開的背影,他拼命的伸出手去,連他們的衣角都抓不到。在江逾白死時尚且平靜的心瘋狂的跳了起來,時隔多年的痛苦穿過歲月,真切的,狠狠的攫住了他,他遲鈍的感受到了一種痛徹心扉,好像他們的離開還是昨天。真相揭開的那一刻,懸著的刀子狠狠的紮在了心上,傷口新鮮,熱血滾燙。

這麽多年,他仍覺得他們陪在身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