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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第二百七十九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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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第二百七十九夜

眾人面面相覷,吳敖說:“她不會已經……”

周伊拉了他一下,搖了搖頭。阿照老人的臉色很難看,她一直以來都想親手殺了神婆,要是神婆已經死了,她的忍耐和等待還有什麽意義?

這個話題就此揭過。

鬧了半天,陳厝也累了,他現在的身體不比從前,在旁邊的榻上躺下,想要小憩一會。瞿清白也跟了過來,坐在腳墊上,臉上露出了有些糾結的神色。

陳厝察覺到了:“怎麽了?你有心事。”

瞿清白遲疑了一下:“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麽?”

“……你見過猢猻沒有?”

那個暴雨傾盆的夜裏,猢猻被偷走了,他在追趕的路上看到了一個極像陳厝的人。他分不清那是幻覺還是真實,但那陰狠怕人的表情刻進了他心裏,到現在也無法忘記。

“猢猻?”陳厝滿臉疑惑,“什麽猢猻,是一種猴子嗎?”

他臉上的表情不像作假,瞿清白看了半天,松了口氣,搖頭道:“沒什麽,你睡吧。”

他走到了火塘邊坐下,盯著冒著蒸汽的爐子出神。

衣物細細簌簌的聲音響起,把他嚇了一跳,他才發現阿詩瑪大娘也在,表情比他還失魂落魄。

“……您還好嗎?”他小心翼翼的問。

阿詩瑪緩緩的看了他一眼,忽然說:“你知道,當年我男人和女兒是怎麽死的嗎?”

“是……被神婆處死的。”

阿詩瑪搖了搖頭:“我說的是,如何處死的?”

瞿清白不知道她為什麽要自戳傷口:“我不知道……”

他想起了之前聽說過的處決聖女的方式,難道是浸豬籠?

等回過神來,他才發現將這句話說了出來,但阿詩瑪大娘搖了搖頭。

“有的時候,現實遠比傳說還要可怕。人心也遠比我想象中的更殘忍,更不堪。”她的眼睛麻木的看著跳動的篝火,“你永遠也想不到,我也想不到。只要是個人,就不會作出那樣喪盡天良的事情,何況還是養育了我十幾年的阿娘。從那一刻起,她是死是活,已經與我無關了。我甚至期盼她有更慘的下場,因為她活該,不是嗎?”

這一刻的阿詩瑪,不太像以前他們認識的模樣。

瞿清白不敢開口,只能附和的點了點頭。他打心眼裏覺得,阿空那樣的人,不配得到什麽好的下場。

阿詩瑪大娘別過頭去,擦了擦眼睛:“好了,不說了,我去給花松松土。”

好像一到煩心的時候,她就愛擺弄後院的那些花。

瞿清白悄悄的跟了上去,掀開簾子,就見阿詩瑪大娘蹲在花架的陰影下,用小鋤頭用力的的刨著地上的土。

她不像在給花松土,倒像是在對自己的仇人。

一只手忽然搭上了他的肩膀,瞿清白差點尖叫出聲,回頭一看是祁景,又生生咽了回去。

“幹什麽?”他用氣聲問。

祁景噓了一聲,將他拉走了。

萬古寨的天還是很短,不多時就已是黃昏。現在竹樓裏的人越來越多,阿詩瑪大娘一個人忙不過來,大家就都來幫忙。

火塘邊圍著一圈人,夕陽的光透過竹簾打在嘶嘶作響的茶壺上,和著曼妙的蒸汽翩翩起舞。周伊幫著阿詩瑪擇菜,江隱手起刀落,肉切的比下廚多年的阿詩瑪還整齊。

陳厝嘖嘖稱奇:“行啊江真人,還有這一手呢。哪兒學的啊?”

“其實這並不難。”江隱利落的將刀一揮,切好的食物劈裏啪啦的落在了盆子裏,“想要解屍毒,最好的方法就是以浮屍入藥,務必要把它剁的細細的……”

“可以了,可以了!”陳厝直呼暫停,“再說下去就太下飯了。”

阿詩瑪並不在意他們在叨咕什麽,看了看備好的菜,在圍裙上擦了把手:“我再去殺只雞來。”

祁景立刻站了起來:“這就不勞您動手了,交給我吧。”

瞿清白也舉起手:“還有我!”

阿詩瑪失笑:“什麽好事,還搶著去幹……你們行嗎?”

“行,怎麽不行!”瞿清白擼起袖子,“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在山中長大的。一大家子師兄弟,養了不知道多少畜生,殺雞宰鴨這活我熟!”

阿詩瑪只當他們小孩子心性:“那你們去吧。”

兩人到了後院,選了一只膘肥體壯的大公雞,大公雞感覺到自己死期將至,拼命的叫喚和撲騰,滿院子亂竄。

這畜生靈活的很,祁景合身一撲,差點摔了個狗啃泥,大公雞死裏逃生,抖落他一身雞毛。

他咬牙切齒的叫瞿清白:“這活你不是熟嗎,上啊!”

瞿清白有點心虛:“其實每次抓雞鴨,都是我師兄帶著,我主要負責虛張聲勢……啊!”他試著去抓雞腳,被逼到絕路的公雞猛叨了口手,連退兩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這一坐,剛好坐在了花圃上。

本來就細細瘦瘦的小花這下直接被壓彎了腰,兩人面面相覷,祁景說:“你攤上事兒了。”

瞿清白抗議:“咱倆可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你也逃不掉!”他壓低了聲音,“你非要來抓雞,不也是為了看看這花底下埋了什麽東西嗎?”

祁景笑了,看了眼後面,沒人過來。

“上次我就覺得奇怪了。阿詩瑪大娘總愛擺弄這些花,但花的長勢卻一點也不好。明明竹樓上花團錦簇的,怎麽偏偏這裏的花這麽蔫兒?”

瞿清白點頭:“沒錯,而且這裏的雞鴨也叫喚的太厲害了。我爸說,畜生總能比人感受到更多不尋常的東西,有的還能感受到鬼氣、妖氣。我總覺得,這後院裏有什麽東西,才會讓他們這麽不安生。”

不需再多說,祁景已經從花圃旁撿起了鋤頭,從花根處刨了起來。他小心翼翼的不傷到花,以便等會還能原樣塞回去。

太陽燃盡了最後的餘暉,除了遠處的一輪紅日,四處都暗了下來。夕陽由熾熱變得昏黃,色調由暖變冷,將白天的溫度一並帶走了。

他們刨了半晌,終於把花挖了出來,地上一個深深的坑,裏面黑洞洞的,除了泥土什麽都沒有。

瞿清白叫道:“怎麽回事?”他還不太相信,又扒拉了幾下,一無所獲。

他頹然坐在地上,有點迷惑的撓了撓頭:“難道是我們多疑了?”

祁景也不太明白,他搓了搓手上的土,新鮮的,濕潤的。地上的花蜷縮著枝條,蔫頭耷腦的躺著,好像在抱怨著他們的心狠手辣。

“先把花放回去……”

沒等他說完,背後忽然傳來一個陰森森的聲音:“你們在幹什麽?”

這一下差點把他們的心臟嚇出來,兩人猛的回頭,就見阿詩瑪大娘提著一個竹筐站在那裏,不知道看了多久。最後一縷光從她面無表情的臉上劃過,隱入了漫漫長夜的黑暗中。

瞿清白的小心臟砰砰直跳,阿詩瑪現在的神情實在陰郁的可怕:“我……我們……”

“我們抓雞的時候不小心把花圃踩壞了。”祁景說,“我們想把花重新種回去……”

他也有些忐忑,心裏的愧疚水漲船高。懷疑一個對他們這麽好的人已經不對,還被抓了個現行,社會性死亡不過如此。

阿詩瑪大娘沒有說話,就那麽靜靜的看著他們。

直到把兩個人都看毛了,背上炸開一片寒粒,才開口道:“以後,不要這樣了。”

她彎下腰,將蔫巴巴的花撿起來,手掌合攏,很快花朵就被擠壓的面目全非,被揉碎了丟在一邊。

“這個花圃裏的花,是很多年前,我為了我的丈夫和女兒種的。你們都知道,我們傈西人死後要走亨日皮,靈魂才能上天,花海子就是通向永生的路。但他們是罪人,神婆不允許我在花海子裏種下兩朵代表他們靈魂的花,也不允許他們走亨日皮。我苦苦哀求,跪了三天三夜,還是不行。她說,因為我,他們活該下地獄,活該做那無處安神的孤魂野鬼。回來後,我就種下了這些花。”

“但不知道是不是他們的靈魂沒有安息,無論我怎麽精心照料,這些花還是長的又瘦又小,茍延殘喘的活著,就像我一樣。什麽時候神婆死了,我才能和他們一起,安心的去了。”

這番話說的兩個人心神俱震,胸口一陣陣的擰著,甭提多難受了。瞿清白真恨自己怎麽幹了這麽個糊塗事,整張臉都漲紅了,磕磕巴巴的說:“大娘,我……我們不是有意的,對不起……”

祁景也受不了了:“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可是對不起有什麽用呢,承載著兩個靈魂的花圃已經被破壞了。那是阿詩瑪為她的家人們種下的花海子。

他們霜打的茄子一樣垂著腦袋,仿佛兩個被老師訓了立正罰站的學生。瞿清白看到阿詩瑪手裏還提著又沈又重的竹筐,趕緊賣乖道:“大娘,這是什麽,我幫你拎著吧!”

阿詩瑪躲開了他的手。

那張孩子氣的臉上立刻露出了受傷的表情,像被拒絕了的小狗,阿詩瑪到底有些不忍,頓了頓道:“是備給紅腰子的肉。不用你們,快回去吧。”

她說完就自己提著筐走了,沒有給他們絲毫挽留的機會。

祁景這才想起來,紅腰子在登天節前夕會經常來寨子裏溜達,每家每戶都要投餵這群肥鳥,這是他們的傳統。

追根溯源,還是紅腰子肉質肥美,深得饕餮喜愛,這才讓傈西人養著,養出了一群理直氣壯的祖宗。

門口的布簾被掀開,吳敖招呼著他們:“想什麽呢?吃飯了!”

坐下的時候,飯桌上的兩個人都不似尋常的沈默。陳厝在瞿清白眼前揮了揮:“怎麽了,抓個雞把魂都抓丟了?”

瞿清白推開他的手,悶悶的扒飯。

祁景正要拿起筷子,卻被按住了手,江隱說:“很臟。”

“?”

“你的手上都是土,很臟。”

祁景這才回過神來,有些懊惱的晃了下腦袋,站起來去洗手。江隱跟了上去,用瓢舀起水缸裏的水,對著他的手就要倒下去。

忽然,他的動作停住了。

祁景還在等著水:“怎麽了?”

江隱握著他的手腕,原本幹凈修長的五指上沾滿了濕潤的泥土,他將臉湊近,嗅了嗅。

祁景被他的動作搞的老臉一紅,反應過來覺得不對,也聞了聞,一股刺鼻的腥味,混著一點腐臭的氣息直竄進腦袋裏,熏的李團結打了好幾個噴嚏。

“這是……血腥味?”

自從被窮奇附身後,他的敏銳達到了一個新的層次,這種腥臭的氣息,在挖開泥土的時候沒有被他察覺,說明已經過去很久了。原本散發著這種味道的東西,可能早就被挖走了。

江隱將水澆了下來:“你們猜的沒錯,那片花圃裏確實埋過什麽東西。但是現在,我們還沒法確定。”

祁景輕呼出了一口氣,就聽江隱道:“現在,好受一點了嗎?”

他的心臟紮紮實實的停跳了一拍。

“什麽?”

難道江隱聽到了他們的對話,看出了他心裏愧疚難安,所以才……

“手。”

江隱垂著頭,將最後一點水澆了下去,清涼的水像他的話一樣輕飄飄的,從他的指縫裏涼絲絲的溜走了。

“沾滿了泥,一定很不舒服吧。”

敢情是在說手啊!

祁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接著一下,看著江隱離開的背影,半天才回過味來,追上去一把將他摟住了:“你逗我呢?”

江隱將他的手撥開,臉上不知道有沒有一絲看不清的笑意。

祁景嗤嗤的笑起來,剛才的陰霾一掃而空。江隱啊江隱,這可真是個妙人。說他懂,他又像不懂,說他不懂,他又像很懂。他以為他像綿延千裏的城池不容枉曲,卻沒想到溫柔的風吹過城郭營壘,意外的繞了個彎。打直球還是逗你玩,還不是看他心情。

得,誰讓他就吃這一套呢。

吃完了飯,大家各自回屋休息,陳厝和他們久別重逢,自然有一大堆話要講,但瞿清白不知道去哪了,出去了就沒回來。他們聊得興起,也沒在意,天越來越黑,燈卻忽然熄了。

陳厝一聲臥槽脫口而出:“什麽情況?”

剩下的人都有了經驗,吳敖跳下床,兩步跑到陽臺,朝下望去:“那群肥雞又來了。”

阿詩瑪大娘預備的還真及時,紅腰子說來就來了。

十幾只細腳伶仃,大肚子長尾巴的紅腰子大搖大擺的走在街上,所過之處,天降肉雨,樓裏的人都劈裏啪啦的往下扔吃的。

陳厝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場景,還覺得挺有意思:“打著神的使者的名號恰飯,這不是典型的招搖撞騙嗎。”

他頓了一下,忽然臉色一變:“小白呢?”

眾人也想起來了,瞿清白還沒回來!

周伊問:“在不在樓下?”

吳敖一溜煙跑了下去,看了一圈:“沒有!”火塘裏的火是冷的,樓下空無一人,阿詩瑪大娘也不知所蹤。

“糟了,紅腰子是吃人肉的,要是他還在外面……”

江隱道:“我出去,你們等著。”

說著就要從二樓跳下去,祁景嚇得一把薅住他:“你等會!江真人,你下去了倒沒什麽,我替那群紅腰子提心吊膽啊!你要是手起刀落把這群雞宰了,又要把神婆招來了!”

江隱已經踩上欄桿的腿這才放了下來:“有道理。”

祁景趁機嘿咻一下把人抱了下來,放回了陽臺裏面:“所以說,三思而後行。”

陳厝急的直撓頭:“都什麽時候,你倆就別現眼了!小白要怎麽辦?”

“等一等!”周伊忽然指著街道角落裏一個小小的黑影說,“你們看,那是不是小白?”

那黑影貼著墻皮走,遠遠的墜在紅腰子後面,居然還沒被發現。

“是他!”

陳厝左右看看,把床單撕拉一下撕開了,和吳敖一邊一個,迅速的擰成了一股繩,從樓上放了下去。

他們用壓的很低的聲音呼喚:“小白,過來!”

瞿清白明白了他們的意思,順著街角的墻,一點點的往這邊挪動。等離得近了,祁景這才發現,他手裏捧著一束花,根須完好,還沾著泥土,不知道是從哪裏刨的,很珍惜的緊緊貼在胸前。

“他是去給阿詩瑪大娘找花去了……”他喃喃道。

慢慢的,瞿清白離垂下來的繩子越來越近了。眼看他一擡手就能抓住的時候,忽然,只聽啪唧一聲,不知從哪扔出來的肉,正正好好的落在了他身前。

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

紅腰子一擁而上,低著頭去啄食肉塊,肥屁股撅起來圍成一圈。幸好他們太饞了,根本沒有註意到躲在陰影裏的瞿清白。

呼——

樓上的人和樓下的人出了口氣。

一塊接一塊的肉被扔了下去,瞿清白本來可以趁著這個機會上去,但他忽然不動了,像一尊雕塑,僵直的立在原地。

陳厝急道:“他怎麽了?再不上來,就輪到他了!”

“不對。”江隱忽然說,他的身子前傾,已經探出去了陽臺一大半,“那些肉,不對勁。”

聽他這麽一講,所有人都瞇著眼睛,抻著脖子,想要看清楚紅腰子在吃什麽。可是天太黑了,烏雲遮月,好半天也看不清楚。

直到一陣森冷的風吹來,黑雲散開,昏聵朦朧的月光這才吝嗇的灑向大地。正巧,就在這個時候,又一個東西扔了下來,撲通一聲,砸在地上,砸在埋頭猛吃的紅腰子群裏。

那東西圓滾滾的,順著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咕嚕嚕滾到了瞿清白的腳邊。

一顆染血的人頭,怒目圓睜的瞪視著他,花白稀疏的頭發蓋著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那是……”周伊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強忍著沒有尖叫出聲。

遠處,紅腰子正在大快朵頤的,是被砍的四分五裂的手腳,肚腹,胸乳。黑紅的血匯成小溪,殘肢被啄成了肉泥。

失蹤的神婆,以這樣的方式,再次出現在了他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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