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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烏隆他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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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烏隆他尼

01

“在看什麽?”

車上,淩然還是那身作戰服,沒脫。外面套了大衣,黢黒的一座山峰。

拍攝期間沒說話,出門上了車,他身上的低氣壓才一點點地顯出來。姜宛知道他不高興,但她理虧在先,也只好開口。

“烏隆他尼,泰國東北城市。越戰期間是美軍空軍基地。1976年美軍撤出後,改做旅游和工商業。早晚,有兩班廉價航空飛曼谷。”

黑暗中,淩然的眉心不可察覺地皺了一下,接著睜開了眼睛。

“對烏隆他尼這麽感興趣,查資料,不如來問我。”

“你去過?”她關了手機,手卻攥緊,指尖發涼。

終於,她賭對了。淩然當過兵,知道烏隆他尼,還能把這個劇本遞到她手上。這一切就算只是巧合,也是她能抓住的,離當年事件真相最近的巧合。

“十幾年前,我在泰北待過一陣。烏隆他尼在那年……發生過一起跨國毒品貿易案件,幾十個北邊來的人質被綁架,死得很慘,其中有一個,是中國人。”

她的心跳得劇烈,轉臉望著他。淩然也在此時回頭,黑曜石色的瞳仁在陰影裏發光。

“淩然,我能求你一件事嗎。”

她開口,嗓子幹澀。

羅星沈犧牲的事是絕密,她不能告訴任何人。但找到他的下落,帶他的骨灰回家,是她到現在為止茍且偷生的原因。

“等到了烏隆他尼,我想請你,帶我去一個地方看看。”

Nam Som。南頌國家公園,344平方公裏的一片綠海,羅星沈最後消失的地方。

“好。”

他又閉上了眼,像是困了。長睫垂下,一片鴉青色的濃雲。

姜宛想起,許煦在拍攝結束之後又與他單獨聊了幾句,興許是聊得不大愉快。但淩家樹大根深,兩人本就不是和睦相處的關系,再加上姜宛,大約,他已經開始對她厭煩了。

“等做完了這件事,你對我提什麽要求,我都可以答應。”

她把手心攥出了汗,撂下這樣一句狠話。

“你不用做什麽。”他額角掉下汗珠,忽地靠在她肩上。姜宛猝不及防托住他,才發現他的手也很涼。

“腿。”他有氣無力:“借我躺一下。”

02

他的左手在抖。

七年前,姜宛的媽媽第一次被醉酒的繼父打傷進醫院之後,就開始手抖。情緒激動時,拿東西時。也是從那之後,她因為震顫間歇性發作,被教了十多年書的學校開除了。因此,姜宛知道引起震顫的原因有幾種,有的是基因遺傳,有的是神經性中毒,還有的人,是因為創傷應激障礙。

車窗外下起小雪。冀州十一月常有大雪,但今年似乎是個暖冬。

淩然躺在她腿上,原先急促的呼吸逐漸放緩,手還是涼的,姜宛握了許久。

他還是閉著眼睛,回握她手指,嘴角略微上揚,一個蠱惑人心的弧度。

“嚇著你了?”

“沒有。我從前有家人……也這樣。”她看向窗外,雪花打在車窗上,一片片黏連在一起,化成水流下來。淩然眼睫翕動,想說什麽,卻沒開口。

“不問我為什麽要去烏隆他尼?”她替他問了。

“等你想說的時候。”他的手回暖,語氣也變得悠閑。略側過身,臉貼在她圍巾上嗅了嗅。

“身上好香。”

這句話有點越界了。姜宛耳朵發紅,想把淩然推開,但他那幅虛弱的樣子,推開又顯得她冷血,現在明明是自己有求於他。

“淩然,你什麽時候想好了,要什麽,就告訴我。我不會拒絕你。”

他又是一笑,狹小的車廂空間裏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震動。淩然放開她的手,順著她手腕,從袖口內側摸上去,溫度頓時升高。她沒動,偏過臉去,額頭抵著車窗。

“你這樣,就像我包養了你似的。”

他聲音很清淡,難得慵懶,大概是恢覆了精力,有心情調戲她。

她調整呼吸,努力顯得平靜。淩然的手又滑落回去,玩她的手指。指尖觸碰,指節交錯,然後回覆在掌中。短短幾分鐘,她已經坐立不安。

“難道不是嗎。”她開口,淩然停了手。

“我有求於你,也可以努力讓你滿意。談戀愛也好,炮友也好。但你如果哪天不需要我了,隨時,我都可以離開。”

她吸了吸鼻子:“你如果想理解為包養,也沒錯。”

淩然沒動,接著忽地坐起身,握著她的腰提到身邊,抱住。

抱得很緊,她掙脫不了。黑大衣裹著她全身暖烘烘的,淩然的鼻息就在耳邊。兩人的心咚咚跳,她不知道自己心跳個什麽勁。因為坐在淩然身上,戲服換了長外套,卷邊的絨毛紮著她癢癢的,就動了動。沒想到他竟然拍了她一下,拍在腿上,響亮的一聲。

“別亂動。”

她的臉刷地紅了,握著淩然的肩。“你休息夠了?”

他順著她脖子吻上去,姜宛立即打了個哆嗦。但那吻瞬間改成咬,在她頸側留了個牙印。

“你有時候話很多。”

這時車停了,司機下車,為他們打開車門。姜宛還被他抱在懷裏,兩人耳鬢廝磨,確實像個在後座和金主胡搞的金絲雀。

車外飄著雪。姜宛跳下車,臉頰通紅。淩然跟著後面,轉腳將她堵在車門外,一手扶著她的後頸,鼻尖深深埋在她頸項間,聲音極輕。

“要是真想按包養的規矩來,你覺得,你還有下床的機會嗎。”

白色雪片紛紛揚揚落下,昏黃壁燈照著一對情侶般緊擁的人。

“我要你真心喜歡我。”

雪沾在她頭發上,莫名地,姜宛想起小時候在漠河,穿得暖融融,和媽媽拉著手,站在刑警大院外邊等著給值班的爸爸送夜宵,也是這樣昏黃的燈。心裏就像塌了一塊,軟了下去。嘩啦啦,靜寂聲響。

“那還挺難的。”她擡頭,眼睛澄亮。

他又笑,路上的陰郁情緒仿佛一掃而空,吻她沾雪的頭發。

“真誠實。”

“那,我如果騙你,你會把我趕出去嗎?”她不怕死,又補問一句。

“不會趕你出去。”他繼續笑,還笑得春風和煦:“我會包養你。”

“那那那還是算了。”

03

《紙船渡江》泰國開拍時間接近當地一年中最盛大的水燈節,因此時間安排得異常緊湊。飛機剛降落曼谷,立即開赴拍攝地,準備第一個場景。

地點在曼谷老城區附近的一片中央廣場,攝制組的車剛開近,中央突兀出現一座高聳的朱紅色牌坊,與四周老舊建築相映襯,不遠處則是金碧輝煌的曼谷金山寺,在夕陽下熠熠發光。

“當地人叫它‘大秋千’,傳說是為迎接濕婆神踏入人間的階梯,我覺得,倒像是迎接誰下地獄的地方。”

四周已經清場,姜宛不用回頭,也知道身後的是許煦。只他有那種漫不經心勾著人聽下去的腔調。

“你男友呢,這場不來探班?”他已經換好了第一場的戲服,叼著墨鏡腿走過來,遞給她一支西瓜霜噴霧。“噴一下,劫車的鏡頭有吻戲,別忘了。”

“他在下半場。”

姜宛知道他還在懷疑自己和淩然,但態度釋懷許多,好像兩人的過去就真的從此翻篇了一樣。姜宛提起的心又掉下去,接過噴霧,說了聲謝謝。

“不用謝,姜小姐。”他戴上墨鏡,客氣一笑。“一會還請多指教。”

開拍了,她才知道許煦那話是什麽意思。這場是劫車戲,也是劇中兩人相遇的第一場戲。毒梟養子和做風塵行業的女主角在旅游巴士上偶遇,而那天的巴士上恰好有一位由於犯了瀆職罪被開除的警察,為了向警局申訴冤屈,用兩把裝滿十六發子彈的槍綁架了全車的人,開到了曼谷老城區最熱鬧的大秋千廣場。

談判進行了十小時,最終以警局失誤開槍,綁匪激動殺人,死了十四個人質告終。那是他們相遇的第一天。

拿到劇本時她也質疑過這一段是否需要寫得如此血腥殘酷,後來才知道,這一段是改編自真實事件,2010年的菲律賓巴士劫持案,而且真相比劇本更血腥。

道具組準備了足夠的血袋,大量本地路演,每一秒都在燒錢。設備架好後,所有人嚴陣以待。導演特意叫兩人過去,對著許煦囑咐:

“小姜是新人演員,你多帶帶她,這場爭取今晚拍過。”

姜宛也點頭,而就在此時,攝像機後有個人影倏忽出現,走向道具巴士。一身警服,側臉有道極深的疤痕。

姜宛全身的血都凝固了。她不知道怎麽張開口,指著那個人,問導演:“那是誰?”

導演轉身,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回頭,漫不經心:

“啊,那是這一場演司機的,本地群演。”說完又笑笑:“聽說是個退伍軍人呢,那位大哥是北邊來的,難得會說中文。”

南頌國家公園,那張她父親羅星沈最後的遺物,是一張不署名的明信片。背面是合影,2000年初的柯達膠片彩洗,二十張年輕的臉,她每個都仔細描摹過許多遍,坐在正中央的那個泰國人臉上有刀疤,與眼前的人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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