毀滅站在這片已經被摧毀得滿目瘡痍的狹小空間之中，他深呼吸了一口氣，慢慢閉上了眼睛。

鮮血從他的體表緩緩地滲透而出，在他的操縱之下，在他的背後凝聚成為一對羽翼。

“呼！”

這對鮮血凝聚而成的瑰麗羽翼猛地一振，一股狂風陡然在水潭之中卷起了無數漣漪，而毀滅的身形則在這一瞬間，如同一顆流星一般向著頭頂的裂縫沖了過去。

這是一道足足有數百公裏之深的裂痕，然而對於此刻的毀滅來說，卻只是幾個振翅的時間，便已經讓他穿過了整條裂隙，陡然躍入了創世之初的天空之中。

懸浮在天空之上的毀滅俯瞰著創世之初，看著在這片布滿了傷痕的大地上佇立著的一個個身影，那種感覺，就宛如是神明一般。

毀滅一手握著荒冢，一手緩緩握了握拳，又舒張了開來。

在這一瞬間，他甚至有些理解了那些議員們的感受——在他們那強大的力量之前，蕓蕓眾生渺小得仿若螻蟻，根本不值一提，與他們根本就不是地位對等的生物，自然也沒有絲毫的憐憫，沒有絲毫的仁慈，再多生命的逝去，也都不值一提。

只有他們，掌握著強大力量的他們，才是星海之間永恒不滅的真理。

原來強大的力量是如此令人沈醉，是如此令人忘乎所以，也難怪德拉貢，塞繆爾，奈奧米這些早已擁有了強橫力量，享受過無上榮光的人都被它所誘惑。

整個創世之初，無論距離聖靈之巔是有多麽遙遠的位置，每個人都看到了那個出現在天穹之中的身影，他們都感受到了那個身影之上所散發出來的強大力量。

驚恐，這是所有人第一時間的感受。

尤其對於那些騎士們來說，他們仿佛看到了他們記憶之中的那些議員，神聖威嚴，不容侵犯。

而對於那些戰士們而言，這更像是直擊心靈的打擊，足以讓他們的戰鬥意志在瞬間崩潰——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無法戰勝眼前這個怪物，他們所有人都戰死在這裏，也都只會成為這個怪物的功勳章。

毀滅沈默著，他第一次在這樣的視角俯瞰眾生，也第一次在如此的高度俯瞰眾生卻還能將眾生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就是身為神明的感覺啊。

毀滅突然冷哼了一聲，他雙手抓住了荒冢的劍柄，慢慢地將荒冢舉了起來。

無比威嚴而神聖的力量從那把劍之上洩漏了出來。

聖潔的光輝以比陽光還要耀眼的姿態在剎那之間灑遍了整個世界，落在了每個人的身上——不多不少，每個人的身上都有且只有一道一般粗細的聖光。

“噗通——”

“噗通——”

……

被聖光照耀著的生命一個接著一個緩緩地跪倒在了聖光之下，向著他們眼中的神明匍匐了下來，等待著神明所賜予的最後的審判。

無數高傲的人並不願意彎曲自己的膝蓋，不願意低下自己的頭顱，然而那落在他們身上的聖光卻是如此威嚴，他們越是抗拒，那威嚴便越是猛烈，就仿佛是無論如何都要徹底摧毀他們的心志一樣的，讓他們徹底屈服。

僅僅只是剎那，剎那之後幾乎所有人都已經向著這位新晉的神明跪拜了下來，而少有的還在咬牙抗拒著那聖光的人，也都已渾身浸出了鮮血，神色猙獰無比。

已經從城堡之中回到了地表的阿裏茍薩思也已經匍匐了下來，他帶著苦笑，帶著無奈，更帶著惶恐。

作為參與鍛造過六十六天神器的人，他又怎麽可能不知道六十六天之劍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聖主是聖靈與凡間的主宰，六十六天之劍是獻給聖主的武器，它來自凡塵，無法主宰聖靈，但是卻足以主宰凡塵。

那一道道聖光之中所攜帶的所謂神聖的意味，其實並不神聖，而是六十六天之劍散發出的對其他人強烈的精神擾動——讓他們看到持劍之人，讓他們產生看到聖光的幻覺，讓他們認為那光芒神聖，讓他們臣服在聖光之下。

尋常人根本就難以抵抗六十六天之劍那足以覆蓋整個創世之初的精神擾動，即便有些人心志堅定，六十六天之劍也會不斷地加強它精神擾動的力量，強行摧毀他的意志，迫使他選擇臣服。

當年教皇與聖王之間的大戰，正是六十六天之劍起到了真正決定性的作用，但是德拉貢也為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他重傷垂死，在掙紮無比漫長的歲月，用盡了多種骯臟齷齪手段之後，才終於恢覆了一些力量。

也許德拉貢之所以會選擇假死遁入幕後，開始研究那邪惡力量，也正是與這段遭遇有關——如果他的力量更加強大，他就可以真正地駕馭這把凡人獻給聖主的禮讚，甚至——他成為聖主。

在阿裏茍薩思身邊的天啟沒有屈服。

他咬緊了牙關，滿臉漲得通紅，哪怕每一個毛孔都浸出了鮮血，他也一聲不吭，只是將渾身肌肉緊繃著，強迫著自己不低頭，不跪下。

他的精神意志，可不是那麽容易就能夠擊垮的！

聖光帶來的威壓在不斷增加，阿裏茍薩思卻依然不為所動，他感受到了自己的肌肉在撕裂，自己的骨骼正在顫抖著出現一條條細細的裂紋，但是他卻還是沒有屈服。

永不屈服是天啟的信條。

他不相信神明，哪怕他的名字叫做天啟。

他只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戰友。

在自己的故鄉被摧毀的時候，他們所信奉的神明並沒有降臨來拯救他們，這具被供奉了無盡歲月，享受了無數殊榮的死人的軀體，只是那麽無神地存在於那裏。

是一個神秘的青年人引導了他，讓他獻祭了自己，獲取了這具可笑的肉體，才讓他帶著一些族人殺出了一條血路，然而可笑的卻是，他的那些同胞卻將這一切都歸功於神明，並且斥責他玷汙了神明的遺物。

如果真的存在神明的話，那神明都該化為灰燼。

不在乎世人苦樂，只會享受世人供奉膜拜的神明，要之何用？

天啟的眼眸之中的光芒明亮而堅定，仿若是一座足以迫使世上所有江河改道的大山一般堅定不移。

“不想死就忍一忍吧。”阿裏茍薩思輕聲嘆息。

當年所有在內心之中堅決抵抗著聖靈教染指世俗的人都死在了六十六天之劍的威壓之下，剩下的，不是屈服，就是聖靈教的狂信徒，所以聖靈教才能開始它那漫長的統治。

天啟有些鄙夷地冷哼了一聲，非但沒有低頭，反而將頭顱昂得更高了。

也就是在這瞬間，那所有的威壓都消失了，聖光在剎那之間煙消雲散，每個人所看到的天穹之中那個神聖的身影也消失不見。

阿裏茍薩思楞了楞，是毀滅無法支持住六十六天之劍的消耗所導致的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現在也許就是一個好機會。

毀滅自然沒有那麽容易就因為這把還沒有完全恢覆力量的六十六天之劍而被消耗，聖光也好，那出現在所有人眼中的身影也好，都不是毀滅所散發出來的，而是六十六天之劍自主散發出的力量。

毀滅在學習控制荒冢的力量，好在這把劍陪伴了他漫長的歲月，他早已對這把劍了如指掌，他還有三分之一的靈魂存在於這把劍之中。

所以哪怕現在的荒冢力量已經強大得可怕，但是同樣得到了極大程度提升的他也還是用了一些不算太短，但是絕對也不能算長的時間重新控制住了荒冢。

然後他收起了荒冢釋放出的力量。

他不需要這些力量在此刻無謂地浪費，他也不需要自己成為神聖的代名詞，更不需要眾生的膜拜敬仰。

哪怕那如神明一般俯瞰眾生的感覺的確令人沈醉，但是他卻並不想成為神明。

那對於他來說，毫無意義。

因為，他還有自己的歸處。

他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也不是神明對這些生命的審判，而只是一場屠殺——一場一邊倒的屠殺。

那一刻，所有人雖然都失去了那個神聖身影的視野，但是卻都感受到了一股殺意。

一股純粹的，沒有愛憎的殺意。

毀滅降落在了大地上，他將荒冢驀地插入了大地之中，從骷髏劍鍔之中再度燃燒起靈魂之火，順著那晶瑩的劍身滲入了大地之中，繼而靈魂之火順著大地迅速地蔓延遍了整個創世之初。

一團團幽藍色的火焰從地下噴薄而起，剎那之間便將創世之初化為了靈魂之火的海洋，所有的騎士都被靈魂之火所包裹糾纏，等待著他們的只有死亡。

在東籬世界的時候，毀滅還需要冒著生命危險借用戰爭機器的力量才能讓靈魂之火吞噬東籬人那脆弱的靈魂。

而現在，毀滅卻已經可以輕而易舉地做到，駕馭著荒冢吞噬遍布創世之初的騎士們那強大的靈魂。

這其中的實力提升，早已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戰士們臉色蒼白地看著騎士們在自己的跟前死去，難以想象，此刻如同小雞一般毫無還手之力的那些騎士，前一刻還能夠對己方保持著壓倒性的優勢。

而毀滅則只是漠然地擡起頭，看著天空，那雙眼睛，就好像是看到了無窮歲月之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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