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間想死的人很少。

至少在這片戰場上幾乎沒有人想死。

每個人都在努力地掙紮著求生，無論他們是否已經遍體鱗傷，無論他們是否已經奄奄一息，只要還有一息尚存，他們就不會輕易地放棄活下去的希望。

只有對這個世界徹底絕望，萬念俱灰的人才會想要去死。

雪霽便是其中之一。

梅香長劍貫穿了雪霽的胸膛，從雪霽的背心穿出。

他握緊了梅香劍的劍柄，神情之中依然有太多的惘然。

顧清弦沒有等到她所期待的劍鋒落在她的身上，所以她睜開了眼睛，想要嘲諷兩句，但是她的嘴唇才剛剛張開，什麽聲音都沒有來得及發出便閉了起來。

顧清弦抿緊了嘴唇，看著雪霽，莫名地抽了抽鼻子。

雪霽笑了起來：“這樣就足夠了吧？”

這就是雪霽的選擇。

無論是背叛議會，還是擊殺顧清弦，都不是他能做到的事情，他也無法再去蔔算未來，來決定自己的命運。

那留給他的就只有這一條絕路。

原來一切都是自己的錯。

如果從一開始，自己不迷信所謂的命運，而是遵從自己內心最深處的渴望，頂住了巨大的世俗壓力沒有逃避的話，那一切的悲劇都不會發生。

大師兄不會絕望地死在自己跟前，小師妹不會哭喊著自己的名字死去，自己也不用親手將這把長劍貫穿進入師尊的體內。

還有故鄉的無數的人民，他們也不會被卷入無情的戰火之中，化為灰煙。

可笑的是，自己那個時候看著自己同門的絕望的時候，卻還在認為是他們違背了門規，是他們沒有追隨命運，是他們在試圖打破命運的軌跡。

真是可笑而荒唐的一生啊。

雪霽握緊了梅香，猛地發力，使得梅香插得更深了。

那顆劇烈跳動著的心臟上傳來的強烈的痛楚像極了滿口的烈酒，嗆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顧清弦只是看著雪霽，沒有任何要出手阻止的意思。

如果這就是雪霽的選擇，她不會妨礙雪霽，哪怕這個選擇在她看來一如雪霽以往，充滿了逃避，不願意去面對更為艱難的事實。

但是至少，他再也不用被所謂的命運擺弄了。

他從命運的魔爪之下解脫了。

他自由了。

雪霽的身軀緩緩跪倒了下來，跪在了血泊之中，依然保持著雙手緊握劍柄的姿勢沒有變動，那模樣，莫名地有了幾分悲壯的意味。

阿裏茍薩思看著雪霽，然後搖了搖頭。

真是一個可笑而迂腐的人，在阿裏茍薩思這樣的賭徒看來，沒有什麽會比性命更加重要，哪怕輸了一切，只要還留得性命在，那他就遲早能有翻本的那一天，連本帶利，一起收回。

因此，所有的一切，在必須放棄的時候自然就應該放棄，所有的理念也好，情感也好，到最後，都只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塵埃，只有不朽才能成就不朽。

顧清弦慢慢地走到了雪霽的身邊，她俯瞰著雪霽那張已經失去了生機的面龐，瞑目片刻，才伸出手，緩緩拂過雪霽依然沒有能夠閉上的雙眼，為他將雙眼合上。

雪霽死了。

顧清弦也陷入了迷惘之中，從她將那個夢悄悄灌輸入雪霽的思維開始，她所有的作為都是希望雪霽能夠不再去依靠他那該死的占蔔，希望他能夠去反抗那該死的命運。

當年，哪怕他找到自己只是一句勸阻，她都不會再為議會在這星海之中引導方向。

但是雪霽沒有。

他讓她失望，一次又一次。

雪霽終於還是為他的作為付出了代價。

她也要為自己的作為付出應有的代價。

顧清弦微微哼了一聲，她伸出手，掰開了雪霽緊握著的梅香長劍的手，慢慢地將梅香從雪霽的體內拔了出來。

染血的梅香劍上又多了幾朵梅花，更加鮮艷，更加耀眼，令人目眩。

顧清弦反手，想要把這口劍插入自己的胸膛，另外一只手卻猛地抓住了梅香劍，將長劍死死攥住，使得它分寸難進。

“風花雪月也就罷了，最後還想要上演殉情這出好戲？”阿裏茍薩思咧著嘴笑著，在雪霽和顧清弦上演好戲的空當，他已經利用命運的力量強行扭轉了現世，將自己被斬斷的手臂重生了出來。

顧清弦冷眼一瞥阿裏茍薩思：“那與你又有什麽關系？”

阿裏茍薩思微微咋舌道：“呵，顧小姐還是風姿妖嬈時好看一些，如此冰冷，倒與顧小姐的氣質不合了。”

顧清弦並不答話，只是冷眼相看。

“顧小姐，你的力量很強大，不如我們合作怎麽樣？”阿裏茍薩思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笑意，慢慢說道。

顧清弦猛地揚眉：“合作，和你們？”

“不，是我們。”阿裏茍薩思在“我們”上下了重音，強調道。

顧清弦瞇起的眼眸之中閃過了一絲冷冽之意：“你想要吃獨食？”

“呵呵，強大的力量，誰又願意與人分享呢？”阿裏茍薩思笑了起來，“你和我合作，便只有我們二人分享，至少好過與其他人分享不是嗎？”

顧清弦聞言微怔，旋即神情便變得緩和了起來，過了片刻，她才帶著幾分譏誚的笑意說道：“你們之間的合作還真是牢不可破。”

“顧小姐，您應該很清楚，不管是歡場還是生意場上，情誼都是虛無，信任都是謊言，只有利益才牢不可破。”阿裏茍薩思眨了眨眼睛，“更何況，我們本來就是相互利用的關系，自然談不上什麽情誼，什麽信任。”

顧清弦眼眸之中嘲弄之色愈濃，她微微扭著頭，握著團扇的手微微搖動著團扇，使得微風揚起了她的青絲，才緩緩答道：“好吧，那你說，我們要怎麽做？”

“稍後我會參戰，盡快取得勝利，到時候毀滅會帶我們去目的地。在那裏，毀滅會把荒冢凈化，釋放出那把劍的全部力量，你只需要在最後一刻，突然出現奪走那把劍就足夠了。”阿裏茍薩思說著，聲音之中多了幾分狠辣的殺意。

“哦？只用做這麽多事情嗎？”顧清弦聳了聳肩。

“一件，足夠了。”阿裏茍薩思很堅決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顧清弦嘆息了一聲，扭頭環顧著四周，遠處的沙暴鋪天蓋地，一頭巨大的刀蛇正在卷動，魔法的風暴驟然熄滅，“那你也許該告訴我，到時候我要如何與你平分力量，難道是將那把劍一分為二嗎？我可不這樣認為。”

阿裏茍薩思凝視著顧清弦的眼睛不說話。

他當然清楚自己的謊言騙不過顧清弦這樣精明的女人，但是他希望顧清弦能夠利令智昏，打起獨吞荒冢的主意，只要顧清弦有了這個念頭，他就能夠抓住空當奪取六十六天之劍。

但是此時此刻，顧清弦卻問出了這個令他沒有辦法回答的問題，這也就意味著……顧清弦根本不在乎這會不會讓他所說的合作終止，她根本就不在乎他所謂的力量，她對這些誘惑絲毫不為所動。

她之前的配合，只是在嘲諷自己。

阿裏茍薩思的眼裏閃過了一絲狠毒，但是顧清弦依然平靜地看著阿裏茍薩思，並沒有任何要躲閃拉開距離的意思。

她本來也已生而無望，又怎麽可能因此而怕死？

所以她只是帶著那強烈的諷刺意味的笑容看著阿裏茍薩思。

阿裏茍薩思終於慢慢地松開了手，他沈默了片刻，才說道：“既然如此，那我們談另外一個合作。”

顧清弦不答話。

“毀滅也好，反抗軍也好，他們勢必存著與我一樣的心思，到那個時候，我們三方只怕會相互擊殺，我不認為我會是毀滅的對手——所以我提出另外一個合作內容，一旦我戰敗垂死，你把我救走，帶到一個暫時可以喘息的地方去。”

“那我能得到什麽好處呢？”顧清弦笑問。

阿裏茍薩思想了想，才把手裏的命運拋起：“這枚硬幣，它也許可以救回雪霽。”

“死而覆生？”顧清弦幹笑了兩聲，“這可真是一件荒唐的事情。”

“當然是有代價的。”阿裏茍薩思很認真地說道，“你想要從命運那裏獲取什麽，就要用等價物去賭博，想要覆活一個死去的，就必須用自己的生命去賭。輸了，你也會死，贏了，你們就都能活著。”

顧清弦瞇著眼看著阿裏茍薩思。

阿裏茍薩思不說話。

他還是在騙顧清弦，如果死了的人能夠覆活的話，那這枚硬幣的力量已經超越世界的真理了。

他依然在賭，賭顧清弦對雪霽的感情。

顧清弦果然沈默了，沒有在第一時間回答阿裏茍薩思。

這使得阿裏茍薩思心中多了幾分自信，他相信顧清弦還是會答應自己。

在短暫的沈默之後，顧清弦微微眨了眨眼，擡起頭，看了看尖嘯而來，漫天飛舞的刀刃，才很平靜地回答道：“死亡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違背命運，為自己所做出的選擇，我為什麽要阻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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