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其他人三處戰場的激烈兇猛來，阿裏茍薩思與雪霽之間的戰鬥則顯得要和平許多，輕松許多。

當然，這主要是針對阿裏茍薩思而言的。

阿裏茍薩思從始至終都沒有向雪霽發起過哪怕是一次的進攻，他一直在躲閃雪霽的進攻。

如果只是躲閃的話，那他也不會給雪霽造成什麽壓力，但是阿裏茍薩思卻展現了與他那肥胖的身體完全不合拍的靈敏的身姿，他就像是鬼魅一樣，一邊躲閃著雪霽的劍，一邊在雪霽的身邊繞動著，使得雪霽根本無法擺脫他的糾纏。

而真正讓雪霽感到有那麽一絲煩躁的卻還是阿裏茍薩思從始至終幾乎就沒有片刻停歇的喋喋不休——阿裏茍薩思一直用著他那半是戲謔，半是嚴肅的語氣跟雪霽說著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

雪霽是一個愛清靜的人，他討厭聒噪，更討厭阿裏茍薩思這樣像蒼蠅一樣環繞著自己聒噪——他的聲音總是不斷地從四面八方傳來，就好像是有著千百個阿裏茍薩思，形成了一群蒼蠅一樣在他的身邊“嗡嗡”地叫個不停。

修養再高如雪霽都有些忍不住想要將阿裏茍薩思的肚子剖開，把他的腸子拉出來圍繞著他的脖子打個結，好還世間一片清凈。

“怎麽了，這樣的劍可刺不死薛老板的貓喲。”阿裏茍薩思也從雪霽出劍的速度上察覺到了雪霽的心境出現了一些變化，這使得他的語氣變得愈加歡快了起來，嘲諷的意味變得更濃了。

雪霽的嘴角微微抽搐了起來，他猛地深呼吸了一口氣，刺出去的一劍陡然收手，被他反手拄在了地上——他放棄了進攻，他只是看著阿裏茍薩思。

雪霽沒有再進攻，阿裏茍薩思自然也就沒有再移動躲閃，他咧了咧嘴，朝著雪霽笑了起來，說道：“不如我們賭一賭，我會不會中你接下來的一招？”

阿裏茍薩思說著，手中命運再度拋起，被他緊緊握在了手裏，他向著雪霽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不如請你先押註吧？”

雪霽沒有答話。

蔔算命運，偷窺天機所為的事情從來都不是賭博——更何況，他也已經很清楚了，阿裏茍薩思的手裏捏著的是無數可能性。

這所有的可能性只有當阿裏茍薩思下註之後才會成為唯一的存在，與其說這是阿裏茍薩思與他在賭，倒不如說是阿裏茍薩思與命運在賭。

“那我猜有花的一面朝上。”阿裏茍薩思翻手，一邊攤開手掌，一邊慢慢說道，“誰輸了，誰就會被下一擊命中哦。”

雪霽微微瞑目。

阿裏茍薩思的手掌攤開了，那枚硬幣朝上的那一面……有著花紋。

阿裏茍薩思向著雪霽眨了眨眼睛：“該你出劍了。”

“不如你將硬幣翻過一面來。”雪霽淡淡說道。

阿裏茍薩思看著雪霽咧嘴笑了起來。

什麽是賭徒？

如果僅僅只是賭博的話，那這樣的人可不算是一個賭徒，至少在阿裏茍薩思的眼中，那可不是一個合格的賭徒。

真正的賭徒不僅僅要賭博，更重要的是要學會出千。

不會出千的賭徒最後都輸了，輸得傾家蕩產，家破人亡，最終再也沒有可以賭博的資本，自然也就做不成賭徒，只能做乞丐，或者做死人。

只有始終都在贏的賭徒才能一直賭下去，而一個賭徒如果想要一直贏下去，那他就必須會出千，在該輸的時候輸，在該贏的時候贏。

這就是阿裏茍薩思的賭博之道，是阿裏茍薩思漫長歲月裏的經驗之談。

賭徒尚且如此，更何況莊家了呢？

阿裏茍薩思慢慢地將攤開的手掌合攏了起來，才似笑非笑地看著雪霽：“不管怎麽說，你輸了，你的下一劍，會落在你自己的身上。”

阿裏茍薩思當然不會告訴雪霽，雪霽從來沒有答應過和自己賭這一場，哪怕命運是六十六天神器也不可能將雪霽強行卷進來——他只是要將雪霽震懾住，讓雪霽不敢再輕易出劍而已。

畢竟，他駕馭時之沙也已經損耗巨大了，本就不擅長戰鬥的他再想要和雪霽戰鬥，多少還是有些勉強，這也是為什麽他一直只躲閃而不進攻的道理——一旦進攻顯露出了他的疲憊姿態，他可沒把握自己就一定能夠從雪霽的劍下逃生。

雪霽與阿裏茍薩思凝視著彼此，只不過是雪霽保持著靜默，阿裏茍薩思則始終絮絮叨叨著。

顧清弦有些慵懶地用團扇掩面，看著這場有些無聊的戰鬥，打了個呵欠。她又扭頭看了看其他的幾處戰場，看著沈默被毀滅轟入巖石之中，看著天啟引著閃電逼得褻瀆節節敗退，看著嗜血引動金屬翼片從李妙月刀下逃生，才轉過頭來，嘟囔道：“你們這些男人吶，時而猴急得緊，時而又耐心得讓奴家心焦，真是急死奴家了。”

雪霽皺了皺眉，卻沒有理會顧清弦，他只是收回了與阿裏茍薩思對視的目光，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他在試圖進入一個極其玄妙的姿態，一個他此生只進入過一次的狀態，正是在那次入玄中，他看到了故土的滅亡，他看到了親朋師友的死亡，他看到了該於未來發生的一切，他更看到了一切的罪魁禍首。

顧清弦。

是顧清弦引動了騎士團來到了他的故土，如果沒有顧清弦的話，憑借遮蔽天機的力量，他們也許能夠一直隱匿在世界之海的黑暗之中，但是顧清弦卻揭開了遮蔽天機，讓一切暴露在了騎士團的鐵蹄之下。

那個時候他本可以殺了顧清弦，也許他殺了顧清弦後面所發生的一切都不會再發生，但是他沒有能夠下得了手，所以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預言成真。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的話，雪霽回到當年，他依然不會殺顧清弦。

因為哪怕是到了現在他都不恨顧清弦，他對顧清弦有太多的愧疚，所以他包庇顧清弦，與顧清弦一並加入摧毀故土的騎士團。

但是他害怕見到顧清弦，因為每一次見到顧清弦他都會想起自己和那些人的所作所為，所以他對顧清弦冷淡，希望顧清弦能夠離自己遠一些。

如果能夠一直沈睡在永恒夢境之中該有多好啊。

可惜，一切都變了。

他一直所渴求的平靜已經遠離了，現在剩下的只有戰爭了。

這場戰爭，註定會有很多人死去——無論是強大，還是弱小，就連哀傷這樣的騎士都已經死去了，更何況他，亦或者顧清弦了。

然而雪霽並不願意顧清弦死去。

他想要顧清弦活下去。

所以他想要再次入玄，再次去窺見未來，只有這樣，他才能行動起來，去打破命運的鐐銬，挽救顧清弦的性命。

但是越是想要嘗試，雪霽卻越是窺見不到未來，他所見到的只有過去的碎片而已，雜亂無章。

雪霽終於放棄了這嘗試，他看向阿裏茍薩思。

阿裏茍薩思的嘴還在不斷地開合著，仿佛在說些什麽，但是雪霽卻沒有聽見。

他此刻的精神莫名地高度集中了起來，他手裏握著的長劍梅香微微顫抖了起來，發出了“嗡”的清吟。

一點點斑駁的紅色的痕跡緩緩地從長劍那清亮的劍身之上浮現了出來，零星地灑落著，就像是在皚皚白雪之中盛開的星點梅花。

很久之前，他從自己的師尊那裏繼承了這口劍。

後來，他用這口劍貫穿了自己師尊的軀體。

師尊的鮮血氤氳入了這口梅香之中，再也沒有洗掉，他只能用霜雪將這痕跡覆蓋。

阿裏茍薩思背在身後的左手小拇指猛地勾了起來，他的喋喋不休也猛地出現了一個停頓，但是他很快借著一口大喘氣掩蓋過了這個停頓，臉上露出了更加燦爛的笑容：“終於要動手了嗎，我很期待你的這一劍啊——只是不知道，這一劍刺在你的身上的時候，你會如何。”

雪霽沒有理會阿裏茍薩思的話，因為他已經陷入了一片大雪的世界——就在雪霽身周三丈方圓的距離，大雪紛紛揚揚的，帶來了一陣陣寒意，在瞬間便在地面堆起了積雪，雪霽的身上更是落滿了積雪，使得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雪人。

顧清弦看著雪霽，終於收起了她那一直以來玩世不恭的神情，露出了幾分凝重。

已經有多久不曾見過雪霽這副模樣了呢？

顧清弦也已經記不清了，只是依稀覺得有些懷念，不僅僅是雪霽的模樣，還有昔日的時光。

阿裏茍薩思終於閉嘴了，他看得出來雪霽心意已決，無論如何都會出擊，所以他的絮叨已經沒有了任何的作用，倒不如專註地準備防這一擊。

雪霽也是傳奇騎士候補，傳奇騎士候補和傳奇騎士一樣也都各有所長，但是不管到底擅長什麽，有著什麽樣的能力，卻都必然有著能夠與稱號相稱的實力。

阿裏茍薩思感受到了空氣中傳來的幾絲泠然的冷意，這冷意使得他莫名地打了個哆嗦。

而就在這一瞬間，雪霽也終於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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