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很清楚自己被困在了自己的精神世界裏。

他放眼望去，收入眼底的是自己早已失去的故鄉——如同海洋一般的綠色從跟前一直蔓延到了視野的盡頭，半人高的牧草隨風而動，如同波浪一般起伏著，發出了輕微的濤聲。

在這濤聲之中，遠處傳來渺不可聞的歌聲，那是他曾經無比熟悉的牧歌，夾雜在原蹄獸那低沈的嘶吼之中，愈發令人懷念。

天啟沈默著，他擡起頭，看向了那片蔚藍如洗，只有幾朵隨風而動的白雲的天空，目光之中滿是懷念之情。

自從這片古老的草原在戰火之中被焚毀之後，他已經有很漫長的歲月再沒有此刻這般寧靜的心境了。

“雖然我們是敵人，但是我還是要謝謝你。”天啟輕聲說道，“只是隨隨便便就闖入別人的精神世界，還強行將別人也拖入這個世界來，的確是一件很不禮貌的行為。”

天啟說著，他微微跺腳，一點暗紅的火星從他的腳下迸發而出，隨之一躍進入了這片草海，火星驟然化為了瘋狂翻卷的火舌，在狂風的吹拂之下，迅速地向著四面八方蔓延了開去，只是一剎那，整片草海便已被火光徹底吞噬。

燃燒著的草海就像是被引燃了的陳舊的畫卷，漸漸地翻卷了起來，一點點地脫離剝落，化為了沒有燃燒幹凈的黑色的碎片，隨風卷動，使得整個世界看起來散發著一股讓人絕望的氣息。

天啟迎風而立，他對於眼前所發生的一切都無動於衷，他在等待著這個世界的崩潰，只有這個世界崩潰之後，他才能直面自己的敵人。

這個世界在烈焰下焚毀了，一個身影從燃燒的畫卷之後透露了出來，他站在天啟的跟前，手裏握著一個色彩斑斕的，不斷旋轉著的魔方，他用那雙憔悴的眼睛，直視著天啟。

天啟也同樣直視著出現在自己眼前的這個青年，他沒有想到，這個七名傳奇騎士中被譽為最古老也是最強大的存在的人看起來竟然是如此瘦弱而病態，簡直就像是一個垂死的病人——但是他很快就露出了笑容，他舉起了手裏的戰斧，揮動著戰斧向著眼前的敵人斬落了下去。

寒光一閃，戰斧卻只是穿透了空氣，沒有落到任何的實體之上，天啟的這一斬撲了個空，連帶著他自己的身體都有些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好不容易才站穩了身形。

“為什麽要摧毀自己的精神世界呢？”哀傷看著天啟，聲音之中有些困惑，他擡起了另外一只手，微微擺動著，蔓延的烈焰陡然停頓，隨之就仿佛是時光倒流一般的，所有的火焰都向著天啟收縮了回來，灰燼也褪去了黑色，重新萌發出新綠，一片片碎片拼接在了一起，使得草海也從遠處向著近處蔓延了過來。

火苗化為了火星，重新回到了天啟的腳下，所有的一切都回到了片刻之前，就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天啟微微冷哼了一聲：“這樣恣意地操縱別人的精神世界，真的很不禮貌。”

“這樣不好嗎？”哀傷搖了搖頭，他環顧著四周，“這是你所眷戀，你所懷念的一切，你將它們摧毀，也許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那終究都只是過去了。”天啟握緊了戰斧，“那不是現在，我不可能永遠沈淪在這樣虛假的夢境之中。”

“我可以為你編織永恒夢境，在永恒夢境之中，所有的一切都是你所懷念的。”哀傷向著天啟伸出了手，“你可以和其他人一樣，都沈睡在那夢境之中。”

“蘇醒過來之後呢？”天啟嗤笑了起來，永恒夢境，他當然聽過這個名字，他更知道這個東西對於騎士團中許多的騎士來說幾乎就是毒藥一樣的存在，正是這樣的毒藥，使得那些騎士們對議會忠心耿耿，因為他們虛空的內心，需要永恒夢境來填充。

哀傷沒有回答天啟的問題，因為他也問了自己同樣的問題。

蘇醒過來之後呢？

他是永恒夢境的編織者，但是他同時也是第一個沈淪在永恒夢境之中的人，他也許是在永恒夢境之中沈淪最久的騎士，他幾乎沒有參加過任何的任務，直到進入創世之初的任務，他才被自己宣誓效忠的第五議員從沈睡之中喚醒。

而醒來之後，脫離了永恒夢境之後，他內心之中的虛空，悲傷，也並沒有因為那漫長的歲月而被撫平，當他環顧著四周的時候，那種強烈的落寞與哀傷甚至還變得更強烈了，強烈得讓他極度渴望再次回到永恒夢境之中去。

過了許久，哀傷才終於輕聲說道：“那就永遠再也不要蘇醒過來了。”

是啊，既然蘇醒已經毫無意義了，那蘇醒過來做什麽呢？永遠滯留在永恒夢境之中不好嗎？那個美好的世界，難道還不值得眷戀停留嗎？

天啟搖了搖頭：“那永遠在夢境裏的生命，意義又在哪裏呢？”

哀傷瞑目抿唇，他沒有回答天啟的問題，他低著頭，似乎是在思索著這個問題，也似乎是陷入了沈睡之中。

他在永恒夢境之中的歲月裏，過得有意義嗎？

亦或者，意義又到底該如何確定呢？

哀傷不明白這些問題，也有些不明白追尋這些問題又有什麽意義，為什麽要糾結於此。

“明知道是虛妄，卻沈淪在其中，自我欺騙，自我麻痹，告誡自己自己所經歷的是真實——然而你真的能夠騙得過自己嗎？”天啟帶著幾分嘲諷的口吻說道。

“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哀傷向著天啟伸出了手，在精神的世界裏，他無所不能，改寫記憶，改寫性格，徹底改變一個人，對於他來說，都是可以做到的事情，只是多數時候他並不願意這樣做，只有那些騎士們希望他這樣做的時候，他才會付諸行動。

但是這一次，哀傷失敗了。

他的手懸停在半空中，正對著天啟的面龐，他訥訥地看著天啟，過了許久，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你的意志被加持過了。”哀傷的語氣之中有些茫然，“被一種古老神秘的力量。”

天啟嘴角微微一咧：“所以你應該清楚，我為什麽會改名叫做天啟了。”

“那力量給予了你什麽啟示？”

“什麽啟示也沒有。”戰斧在天啟的手裏轉動，發出了破空的呼嘯，虎虎生風，“因為我將它一並斬了。”

“為什麽？”哀傷愈發不解，“你分明可以獲得更加強大的力量——”

“因為這裏是我的世界，除了我，沒有任何人能夠在這裏發號施令。”天啟說著，身形陡然一躬，蔚藍的天空之中，一道銀光“劈啪”一聲驟然轟落而下，正中天啟手裏戰斧，纏繞在戰斧之上，瘋狂躍動著，襯托得天啟那張剛毅的面龐愈發冷硬起來。

“也包括你！”

天啟怒吼著，揮動著手裏的戰斧，牽扯著躍動的電光，向著哀傷便劈落了下去——這一次，戰斧再沒有斬空，而是與哀傷攤開手，釋放出的力量在半空之中相遇。

兩股強大的力量相互抗衡著，相互牽制著，一時之間，竟然也無法分出勝負來。

“這不是一場公平的戰鬥。”天啟咬著牙，奮力地將戰斧下壓著，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發出了痛苦的嘶鳴，肌肉在撕裂，骨骼在崩碎，但是他沒有任何的遲疑，哪怕付出再大的代價，他也要將這入侵者從自己的意識之中驅趕出去！

但是他也知道，這絕非是一場公平的戰鬥，他眼前的這位敵人同時在應對著諸多的敵人，哪怕他能取得最後的勝利，也有些勝之不武，更何況，他現在也還沒有能夠絕對取勝的把握。

甚至就連取勝的把握，也很低，因為他所承受的壓力在不斷增加，而他所面對的敵人，則顯得有些舉重若輕。

天啟很清楚自己的精神世界是有多麽頑強，但是此刻面對著哀傷，卻也讓他不得不暗罵了起來，他不知道這個怪物在精神世界裏到底是有多強，而這樣的怪物卻還要屈居在議員之下，那議員的精神世界，又到底是怎樣一個無法想象的強度！

“哢擦——”

就像是玻璃碎裂一般的聲響不斷地響起，整個世界開始出現了一條條細微的裂紋，均勻而迅速地蔓延開，看起來就好像是光滑的鏡面上產生的裂紋一樣。

天啟的神情變得猙獰了起來。

“哎。”

哀傷悠悠地嘆息了一聲，多麽美好的世界啊，卻要不覆存在了。

哀傷的眼簾微微低垂了下去，過了片刻，他的身形忽然便消失了，下一刻，他出現在了更遙遠的彼方。

但是天啟也跟著出現在了彼方，他倒提著戰斧，從下向上將戰斧挑起，鋒利的斧刃將哀傷劈裂而開，隨著哀傷被劈裂而開，“砰”的一聲轟響陡然在整個世界炸裂開，布滿裂紋的鏡面徹底碎裂成為了無數的碎片，一片片碎片漫天飛濺，旋轉著，映照出殘破不堪的荒蕪世界。

“為什麽呢？”哀傷輕聲自語，“為什麽不讓我修覆你的世界呢？”

“因為這是我的世界。”天啟後退了一步，深呼吸了一口氣，看著哀傷的傷口迅速愈合，他不由得將戰斧抓得更緊了，“我的世界，我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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